开着天眼探奇案

第6章 被杀三次的新娘

  起初,唐适情以为黄厉的死只是特例,没想到竟是开端。   接二连三的自爆案随机发生在大街小巷,中毒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时间真是把都城搅得人心惶惶。   近来上街的行人都少了,不过药材摊的生意反倒出奇的好。   不到晌午,唐适情的药材就已经卖得差不多,她收了摊,背着箱笼回了家。   听到院门响动,田昭立马仰起脸来,冲唐适情露出一抹微笑。   他正在翻晒鱼腥草与夏枯草,毒辣的正午阳光晒得他的脸颊又干又红,却也显得这人身体康健、气血充盈。   唐适情却蹙起了眉头。   她注意到堆在角落里的柴禾比昨天的多了不少,知道他今早一定上山打过柴,不免有些担心——这位仁兄,有些不太认路。   她将箱笼放到屋檐下,正想叮嘱他最好别再独自上山,一阵车轮滚动的咯吱声从远处传来,二人不约而同地朝东边小路望去,果见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唐适情眉头一蹙,低声对田昭说:“提调大人来了,你去把堂屋收拾一下。”   “嗯。”田昭应了一声,乖巧地走进前堂。   其实有田昭这个勤快人在,前堂一直都是干干净净的,但唐适情知道徐恭有些看不上田昭,是为了让田昭避让着点,才把人支进去的。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唐适情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巾,这才走向院门。   结果,徐恭并没有亲自来。   “大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他说事出紧急,让你务必快些赶来。”赶车的少年与唐适情年纪相仿,额头开阔圆润,嘴巴却很小,一副老实巴交却又爱计较的模样。   他递过一个小皮袋子,唐适情从中倒出一枚羊脂玉棋子,心中顿时一震。   “是王先生家里?”   “是。”少年口里答得干脆,脸上却没有多余的表情,大抵这些内镇司的密探们都习惯喜怒不形于色吧。   唐适情点了点头,回头看向堂间,田昭正满脸好奇地望着他们。   她犹豫片刻说道:“王先生教过我棋艺,如今他家出了事,我必须去一趟,也不知什么时辰才能回来,你呆在家里,别到处乱跑,郢山的路你不熟,千万别独自上去。”   田昭脸色微沉,显得有些不悦,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   车轮碾驶过公明巷坑坑洼洼的小路。   唐适情的身子随着马车左摇右晃,鼻中尽是那些香袋的气味,她想起了一些往事。   王先生原名王积薪,是前任棋待召。   五年前,他的夫人云氏突发疾病,最终瘫痪,王先生为了照顾夫人,辞去宫中官职,搬到了幽静的乡下隐居。   他一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夫人,直到去年冬天,夫人终究还是撒手人寰,先生悲痛欲绝,一度暴瘦到形销骨立。   最近才听说先生有了重回棋坛的打算,不知今日……“可别是先生出什么事啊!”唐适情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   王先生新僦的宅院在都城南面的巨屏山下,只因入山之路窄小崎岖,又邻近乱葬岗,四下无甚人烟,故而显得甚是荒落。   马车赶了一个多时辰,才来到巨屏山下,宅院在半山上,有一截山路,车子上不去,得靠双腿攀爬。   上山前,唐适情注意到路上拴着几匹高头大马,不远处还停着另外两辆马车。   “今日这里是有什么盛会吗?”唐适情一边嘟囔着,一边踏上了上山的石阶。   此处尽管偏僻,山中的景致倒甚是怡人。   对面坡上栽着一片绿竹林,随风摇曳,竹叶沙沙作响,山脚下几垄良田和菜地错落有致,生机勃勃。   脚下青石成阶,蜿蜒而上,石阶缝隙中青苔翠绿欲滴,阶边栽着许多兰草、茉莉,还有一些常见的草药,彩蝶在茶丛中随兴出没。   遥遥还可闻山泉如线,悠然淌绕小院。   未至院门,先见一大树盛放的木棉,花团锦簇,摇摇欲落。   这株木棉唐适情还有印象,五年前先生刚迁居至此,徐恭带她来拜访过,那时这株木棉才刚种下,不过齐人高,今日竟都亭亭如盖了。   此时徐恭正好就站在树下,面若冰霜,一动不动,微风习习,轻轻撩起袍角,好像他就是风,好像风已经和他融为了一体。   唐适情有些气喘地凑到了他跟前,正要开口打招呼,忽听他说道:“先生说他杀了人。”   唐适情点点头,“哦,我先进去看看。”   -   这地方唐适情以前来过,尚还模糊地记得它的布局。   穿过大门,便是前院,穿过前院,便是厅堂,厅堂后面还有个小院,院中有一方小池塘。   小池塘再往前便是正房,正房右侧是耳房,左侧是书房。   再往后,便是后院。后院有一间用人房、一间厨屋、一间柴房,还有一个堆放杂物的小间,一间浴房、以及茅厕。   宅子虽不甚大,却也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唐适情穿过前院,并未直接进入厅堂。   厅堂之内,众人早已察觉有人入院,纷纷投来审视的目光,尤其是端坐于主位的王先生,目光灼灼,似欲探寻究竟。   可是唐适情探查案情一向习惯先看现场,再审嫌犯。   因为眼睛的关系,她只要在嫌疑人面前走上一圈,几乎就能马上判断出真凶是谁。   但也正因如此,她比别人更怕先入为主,很多时候,若是带着一部份已知的答案去查案,之后接触到的一切证据便会一股脑儿地偏向那个答案。   她在这件事上深有体会且吃过大亏,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样一个道理——有时凶犯并不是酿成案件的罪魁祸首。   小塘边开的荷花正好。   正房门口站着两位内镇司的衙役,看到唐适情凑近,皆疑惑地蹙起眉头,紧接着又看到徐恭跟了进来,神情瞬间肃然起敬。   唐适情一迈进正房,就闻到了一股令人厌恶的呕吐气味,以及……人体排泄物的臭气。   这般场景,她并不陌生,这是郎中在给中毒的病人下针时引发的一些常见反应。   这也就侧面印证了,屋中此时有人中了毒。   目光扫过,只见一条黑质白章的长蛇正横躺在地上,蛇身上有被人砸击的痕迹,蛇口有腥血渗出,显然是被人用硬物生生砸死的。   竹床边,一位头发花白的郎中听到有人进了门,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疲倦苍白的脸。   而在他身旁,一位三十出头的妇人正靠坐在衿枕上,双目紧闭,气如游丝,已是性命垂危。   唐适情往妇人脸上瞧了一眼,只见她脸颊与脖颈处皮肤红肿异常,长满细小的疙瘩。   她正若有所思,郎中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徐恭,忙起身行了一礼。   徐恭挥挥手,沉声问道:“救得回来吗?”   郎中没有答复,只是为难地叹了口气。   一切已尽在不言之中。   徐恭面无表情,转而看向唐适情:“她叫陶玉婷,先生家的事你也知道,去年冬天,云夫人没了,而她原本是陪先生一起照顾云夫人的侍女,如今却是先生将要迎娶的新妇,过几日他们便要正式举行婚仪,谁料今日竟出了这样的事。”   唐适情点了点头,其实刚迈进屋子里时,她便已经觉察到了,这绝不是一间鳏夫的卧房。   徐恭接道:“先生说这蛇是他放进屋里的,但你也知道,他是个文弱书生,最怕这些蛇虫鼠蚁,即便他想要害人也绝不可能用这种法子。而且这蛇黑质白章,乃永州城野产异蛇,都城中一向少见。”   “嗯。”唐适情一面听着,一面走向窗下的桌椅,只见某张脚凳上粘着一点点腥红的血迹,桌上还摆着一碟点心与一壶茶水。   她低头嗅了嗅脚凳上的血迹,确认并非人血,然后伸手揭开茶壶盖子,发现满满一壶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个用过的斗笠盏,盏底沉着一些不知名的白色粉末。   另有一个古朴的食碟,就摆在茶壶旁边,里面放着五枚象牙色的蝴蝶状糕点,闻上去清甜可口,但这五枚糕点摆放的位置并不整齐,明显像是缺失了一块。   徐恭顺着她的目光,看出了她正在查看那盘糕点,主动解释道:“这是先生特意为陶娘子端进来的。”   “这是古仁坊的栗子糕吧?”唐适情回头看向静立在旁的徐恭,语气中带着一点感慨,“我记得先生以前最喜欢它家的糕点了,而且这种栗子糕一向是六枚一装。”   “是,我问过先生了,这是齐智林——也就是现任棋待召特意带来给他的,如今只剩下五块了,应该是陶娘子吃了一块。”   唐适情又接着问:“我看到前厅里坐着不少人,都是今天来造访的客人吗?”   “是,赶巧都撞在了今天早上。”   唐适情突然转身,看向了床上那位奄奄一息的女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戚:“先生迁到这个僻静之所,想必很难再像从前那样频繁地吃到古仁坊的糕点吧?饶是如此,他还是将自己最心爱的糕点让给了她,可见,先生一定很爱她吧?”   徐恭叹了口气,“可云夫人死了还不到半年……”   “那又如何?”唐适情有些不豫地瞪着他,声音中带着几分锐气:“云夫人在世时,先生凭着良心,尽心尽力地照顾她,这已是仁至义尽,如今夫人既已亡故,先生愿意另娶是先生自己的事,旁人无权置喙。”   徐恭摇了摇头,神情中带着几分无奈,“世人要是都像你这样想,那就好了。”   唐适情没接这话,扭头看着桌上摆放的几样东西,沉声对徐恭说道:“大人,可否命人拿两个干净的碗来?碗中盛些干净的水,另外再到沟水中找一对水蛭过来。”   徐恭闻言,当即走出房外下令。   趁着这空档,唐适情又将这正房细细地搜查了一遍。   在大床的左边,搁着一个檀木衣架,衣架边是一张梳妆桌,桌上搁着一个樟木妆奁。   妆奁最底层的一个大抽屉此时敞开着,没等唐适情凑近细看,一阵浓浓的獾油味与一些药材的香气便扑鼻而来,显然,这一层是专门用来摆放各种药油与药丸的。   奇怪的是,那些瓶瓶罐罐此时却是东倒西歪,显得十分凌乱,仿佛被人匆忙翻动过一般。   唐适情在那些瓶瓶罐罐中间仔细翻查了一阵,随后来到死蛇身旁,经过来回的翻动,她发现死蛇身上竟然沾染着一些药油与药粉的痕迹。   然道……   唐适情警觉地望向那个大抽屉。   -   未几,徐恭的属下便送来了两碗清水与一对刚抓到的水蛭。   唐适情接过碗,分别将碟中的栗子糕与斗笠盏中的白色粉末各取了一些,分别投入两碗水中,随后用手轻轻摇晃碗身,将粉末化开,接着将两只水蛭分别放入了两个碗中。   片刻的等候。   唐适情和徐恭专心致致地盯着一对水蛭的反应。   不多时,白色粉末碗里的水蛭开始剧烈抽搐,身体逐渐变得僵硬。   而化开了栗子糕的那一碗水里的水蛭却并无异样。   唐适情微微皱眉,“看来只有这茶水有毒,而栗子糕无毒。”   水蛭对毒素极为敏感,一旦水中含毒,它们会本能地逃离或死亡——这个验毒的方法虽然笨,但至少迅速且有效。   徐恭认可地点点头,“这蛇既然不是先生放的,栗子糕又无毒,只要查清楚茶碗里的毒粉到底是什么,想揪出真凶也就不难了。”   然而,唐适情却有些迟疑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犹豫:“但是,先生希望我们揪出真凶吗?”   徐恭表情微愠,有些严厉地说道:“对真凶放任,是对受害之人最大的不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