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着天眼探奇案

第2章

  驿站的伙计们围站在傅楷周围,个个神情颓丧,气氛相当沉重。   唐适情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唯独没见到何夫人。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难道死的人是何夫人?   “走!”那个讨人厌的衙役用刀柄顶了一下唐适情的后背,不耐烦地催促着她往前。   -   穿过大堂,走过天井,不一会儿,唐适情被带到了某间客厢前。   一股极浓的血腥味迎面扑来,呛得唐适情打了个哆嗦。   整间屋子都弥漫着一股青色的雾气——这是杀意的颜色,唐适情刚踏入其中,便感到一阵气滞。   血腥味愈发浓烈,而且还掺杂着某种异常的馨香,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客厢并不大,四四方方的,只能摆下一张木床、一张条案与两把椅子。   大门正对着一扇窄小的直棂窗,午后的阳光依然刺眼,光线透过窗框间五根平行的木条洒入屋内,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影子。   床就在进门左手边,亡者就在床上。   躺在床上的亡者是位四十出头的壮汉,左胸前直挺挺地插着一把匕首。   此人脸色青灰,七窍流血,死不瞑目,死相极其可怖。   唐适情吓得狠狠倒抽一口凉气。她到底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并不常遇见这般恐怖的死相,自然有些经受不住。   听到动静,正在仔细查验尸体的仵作抬起脸来瞥了她一眼。   但这一瞥十分的匆忙,满头花白的老人家什么都没说,又埋头继续验尸。   紧接着,那个很不客气的衙役把唐适情领到了长案前。   案上摆着一个铜制香炉,衙役把香炉的盖子打开,让出位置,叫唐适情上前确认:“闻闻看,这个香炉里的味道熟悉吗?”   唐适情低下了头,用手轻轻扇着风,仔细辨认着香炉里残留的一丝余味。   虽说很淡,但毕竟是自己亲手调制出来的味道,就算只剩下一点残留,她也认得出来。   “不错!”她老实地承认了,“正是我给夫人配的安神香。”   衙役满意地点点头,“这香是用哪些材料配成的?”   唐适情回答道:“沉香、檀香、零陵香、远志、合欢花、柏子仁、茯苓、琥珀……还有一点点龙骨和酸枣仁。”   衙役蹙眉,“为何要加入龙骨和酸枣仁?”   唐适情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嘴,“夫人她失眠得厉害,普通的安神香粉效果不佳。夫人要求加大香粉的功效,所以我加入了龙骨和酸枣仁。不过我告诉过夫人,这种特调的香粉只有在万不得已时才能使用,且一个月内不能超过三次。”   “不对,”便在此时,那个一直埋首专心验尸的老仵作突然发出声音:“应该还有一丁点山茄花与火麻花才对。”   “山茄花和火麻花?”唐适情吓得骤然瞪大双眼,紧张地否认道:“没有!我的配方里没有这两味药,而且这两味药管制严格,我可弄不到。”   老仵作凝神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半晌,又静静地转过身去,继续验尸,再没有多说什么。   唐适情的脑海中闪过一丝不安,难道那两种粉末是凶犯加进香炉里的?   山茄花与火麻花都有很强的麻醉作用,如果加入剂量够大,那昨夜这个香炉里焚燃的就不是宁神安眠的香粉,而是夺人神智于无形的迷香了!   难道是夫人下的手?毕竟这香粉就是调配给她的。   可要真是夫人下手,又何必在现场留下一个这么明确的证据?   有些焦躁的,唐适情将双手交叉,抱在了胸前,开始陷入沉思……   香粉是给夫人调的,为何会出现在亡者房里?   原本只是寻常的香粉,为何里头会多出两种管制的药材?   亡者的死和改制后的香粉有关吗?他被杀时是否正昏迷不醒?   这起案子和一直不曾露面的何夫人有关系吗?   -   当唐适情被衙役带回大堂,夫人已经在那儿了。   不出她所料,此时夫人身上也盈满了不祥的黑气。   唐适情有些惋惜地皱了皱眉。   “唐姑娘,没想到此番竟连累了你,真是对不住。”何夫人原本正在啼哭,余光刚瞥到唐适情的身影,就立马站起身来,十分客气地向她致歉。   唐适情只是摇头:“没事,他们并没有为难我。”   何夫人这才放心地点点头,“那就好。”   这位夫人身材瘦削,年过四十,因为长期失眠,总是脸色苍白,双眼昏黄,显得很是憔悴。她原本出身名门,可惜家道中落,只得下嫁,即便如此,仗着陪嫁丰厚,日子也还算舒适安逸。   而她的夫君傅驿丞身形肥胖,相貌粗犷,做事不拘小节,为人和气可亲,听说十分擅长骑射。   驿站里一共有十四名仆役。   此时垂手侍立在何夫人身边的老妪,是何夫人的乳娘,自夫人幼时起便一直陪伴其左右。   老妪身后站着一个小丫环,是夫人近日才收的,刚满十二岁,模样十分乖巧。此时正堂里站满了人,小丫环正用劲扑扇着蒲扇,为大家送去阵阵清凉。   何夫人用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座位,示意唐适情坐下。   她刚坐定,夫人便拉住了她的手,带着哭腔求助道:“这可怎么办哪!怎么偏偏会遇到这样的事?”   唐适情想到了条案上的香炉,她心中充满疑虑,却又不能问得太明显。掂量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验尸的老仵作说香炉里的香粉有问题……难道那个亡者,是夫人迷晕的?”   何夫人神色一惊,赶忙压低声音解释道:“我就猜他们找你来,肯定是为了问这事……那个香炉的确是我屋里的。昨夜那位客人一直吵着说头疼,后来他无意中路过了我的房间,闻到了香炉里的香味,觉得十分受用,便向我讨要。但他接香炉时毛手毛脚的,让我觉得很不自在,刚好大人外出不在,我有些害怕,所以才在里头加了点东西……”   唐适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何夫人的解释并无太大的漏洞,却很好地解释了很多问题。   “你说万一那些衙役真拿香炉的事来质问我,我该怎么辩驳啊?这些可都是实话啊,他们会相信我吗?”夫人说完,又开始抽抽嗒嗒。   站在她身边的老妪此时出言宽慰道:“夫人不必如此忧心,那人八成就是自戕的,等到衙门里的人查清楚了,自然会还老爷夫人清白。”   何夫人擦拭眼泪的动作一顿,抬头有些疑惑地望向自己的乳娘:“他是自戕的?这话从何说起?”   老妪解释道:“夫人怕是忘了,那个房间可是那位大人亲自挑选的,那个房间的窗户是直棂窗,无论是向内还是向外都无法开启,而且今早我们去拍门时,那间房的门闩插得紧紧的,也就是说,那根本就是一间外人无法进入的封闭之所……既然没人进去过,那插在他胸口的匕首肯定就是他自己捅进去的——这不就是自戕吗?”   不!   那人绝对是被人杀死的!   唐适情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却又无法直接言明。   首先,是那炉迷香。一个人若要自戕,通常会直接采取行动,而不会先让自己昏迷。这显然不合常理。   其次,是他的姿势。人若决定自戕,多半都希望过程能越短越好,以免承受过多的痛苦,如果选择用匕首刺向心脏,必然会选一个更稳定、更省力的姿势,比如坐着。   因为心脏位于身体的中部,以坐姿刺向心脏更容易控制力度和方向。   而躺着刺向心脏手臂需要向上抬起,这不仅费力,还容易中途改变方向,或是力度不足。不仅难度更大,还容易失手,无法保证一击致命。   但乳娘提到了“外人无法进入房间”,这又确实是个难题。   凶犯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在那样一个封闭之所,他是如何将匕首插进亡者的心脏里的?   还有,如果唐适情没猜错的话,凶犯应该就是……可是动机是什么呢?   -   在乳娘不遗余力地为何夫人排解忧思之际,一道人影突然从院外匆匆奔入。   堂内众人有如惊弓之鸟,纷纷投去诧异的目光。   “班头!”来人径直穿过众人,停在一位头发花白的衙役面前,神色惶恐地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班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抬手下令:“你们几个,跟我出去迎接。”   “是!”   也不知是谁来了,弄出好大的阵仗,竟将班头与那些浑身带煞的衙役们都腾挪出正堂,一齐奔出门外。   没过一会儿,传来一阵马嘶声。   紧接着,一串脚步声越过高槛,快速踏过天井,径直冲了进来。   一望见来人,唐适情登时傻眼,下意识地低下头去,心头暗暗骂了一声“倒霉”!   好久不见,提调大人。   -   尽管唐适情的头低得又快又合理,却还是没能躲过徐恭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片刻后,久违的冷香侵入她鼻中,一片阴影正好笼在她身上。   “你怎么在这儿?”内镇司徐提调的声音如同一把裁布刀一样哗啦一声就裁破了她小心翼翼织就多年的隔膜。   唐适情抬起头,心虚地望着对方:“参见提调大人。”   徐恭目光一凛,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身后的班头,“她也是嫌犯?”   班头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地答道:“回大人,她是本案的证人。”   “很好!让她进来。”声音冷峻而果断。   “……是!”班头愣了一下,回完话后,快速挺直身子。   而徐恭早已经踏上了连接厅堂与客厢的回廊。   班头莫名其妙地看向唐适情,“姑娘认得提调大人?”   感受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注了过来,唐适情尴尬的眨了眨眼睛,“民女……卖过他香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