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扮男装退休日常

第54章

帷纱左右晃动,传出鹿明茶的声音:“咳……无碍。” “给,老夫说话算话!须弥簪,出自前朝簪师珄弥大师手下,虽说是她早期之作,但也算是意义非凡,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郭老头说着,递上一个敞开的长方形木盒,里面便放着一根做工精细的褐色木簪:“须弥簪,取自须弥纳芥子,此簪内有乾坤,公子可回去细细研究。” “另外,还有老夫许诺的一对阴阳玉佩,分别一阴一阳,二者契合为一。若是有机会,比如说什么乞巧节,送个人也是不错的。”郭老头捏着胡须,笑眯眯地,意有所指道。 鹿明茶接过的动作一滞。 “拿着,棋逢知己,一点小礼算不得什么!”迟疑之间,郭老头直接丢进鹿明茶手中,呵呵笑着,转身去收棋盘去了。 拿着两样赢来的东西,三人走出热闹的人群,慢慢回到街上。 汤余安悄悄瞟了眼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震惊与崇拜的戚宴,眉头不自觉拧了拧,眼珠子转了几圈,忽然抚掌,大叹: “公子方才的棋下得实在是绝妙,当真厉害极了!像公子这般年纪轻轻就棋艺超群之人,我敢说,当今世上绝对不超过一掌之数!但若算上容貌,那公子必然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才貌双绝!” 汤余安夸赞得起劲。鹿明茶却是身体一僵,头皮发麻,眼皮狂跳,步伐都有一点凌乱。 汤余安夸完,又乐滋滋地扭头看向戚宴,问道:“戚宴姑娘,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戚宴愣了下,没什么犹豫,点头:“嗯,先生自是独绝。” 声音在耳畔响起的一瞬间,莫名的刺麻从脊椎窜上额间,鹿明茶只觉脸颊倏地发热,瞬间滚烫。 41.  独发   琴与琴曲 不知是否是因为热气冲头, 心中倏忽生出一股勇气。鹿明茶伸出手,将手中反复摩挲的簪盒往戚宴所在的方向一递,轻轻唤了一声: “戚宴姑娘。” 戚宴闻声侧头, 看了眼簪盒。 “戚宴姑娘整日陪在下散心,在下也不知如何感谢姑娘。听那老先生说这簪子还算有些来历, 便送给姑娘, 聊表谢意罢。”隔着帷帽,鹿明茶勉强维持住淡定, 只是脸颊上的绯色,早已蔓延到了耳尖。 戚宴微愣,送她簪子? “戚宴姑娘收下吧,不然我家公子还会一直记挂着。”汤余安适时地伸手拿过, 直接塞到戚宴手中,笑得热情。 戚宴迟疑一瞬, 收下。 他们到西街时本就不算太早,下棋又下了大半天, 等仔细挑选买好琴, 回到问月巷,差不多就到了晚饭时间。 晚上戚宴不会在鹿宅久待,待鹿明茶听一会儿书之后,准备沐浴休息时, 她就会离开回戚府。 夜间,戚宴打坐了两个周天便早早收功躺下。然而,躺下却无睡意, 不自觉就想起白日的事。 辗转难眠,白天一闪而过的怀疑再次浮现心头——她的马甲……到底掉了没掉?又或者,掉了一点但没完全掉? 仔细重新回想一遍这几天的相处细节, 再联想今早归灵山偶遇一事,下意识就感觉归灵山偶遇不像是单纯的巧合。 现实中哪有那么多巧合能正好碰到一起?所以……八成是鹿明茶这家伙给她设的套。戚宴无奈地叹了口气。 能在归灵山一事上给她设套试探,鹿明茶必然更早就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道理啊。想来想去,戚宴想了一晚上,也没想通她到底哪里露了马脚。 …… 翌日。 早饭过后,收拾好心情,戚宴照常登门。 刚到游廊,戚宴便瞧见院中多了一抹别样的颜色,让她眼前一亮。 石桌旁,往常一身素净墨袍的人,今日竟换了一身银线绣纹的霁蓝色长袍,稍显明艳的颜色衬得那张容颜比往日更为明丽夺目。就像平日安静避世藏在荷叶下的花苞,忽而从叶下伸展出枝蔓,在阳光下恣意绽放开来。 看惯了安静内敛的淡雅之色,乍一眼撞见鲜丽的色彩,不得不说,让戚宴惊艳了一瞬。 只能说,不愧是鹿明茶。再普通的一个颜色落到他身上,也会变得格外吸人眼球。默默感慨一句,戚宴走近石桌。 目光从鹿明茶身上移开,便瞧着鹿明茶桌前放着一把裹好的琴,似是准备出门时一起带上。 “鹿先生早。” “戚宴姑娘。”鹿明茶偏头,唇角轻轻勾起些许弧度。 戚宴眸光微闪,莫名觉得今日的鹿明茶有些不一样,不知是不是因为换了着装风格的缘故,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新鲜的吸引感。 心中发散着思绪,戚宴照旧询问一声:“先生今日想去何处走走?” “戚宴姑娘早呀,”汤余安端着茶水出来,热情回道,“公子昨日新得了凤栖琴,心痒的很,所以今日便打算去涔月湖那边走走,正好去亭中抚琴。” “抚琴?”戚宴愣了下,想到昨日的盲棋,随即又觉得抚琴也正常起来。 涔月湖虽在郊外,但近日风和日丽,天气宜人,外出踏青的人也不算少。 等他们到了涔月湖,已经有不少亭子有人了。尽力往无人的偏僻处走走,找了个亭子,汤余安手脚麻利地铺开席子垫子,琴桌茶桌,除了茶水,还特意往戚宴面前放了几盘果干蜜饯。 瞧着鹿明茶是一时半会儿不打算走的意思,戚宴也不多问,安静落座,欣赏起来湖边美景。 四周无人,鹿明茶摘掉了帷帽。 汤余安拿出琴,点上熏香,又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曲谱,递给戚宴。 “戚宴姑娘,给。” “嗯?”戚宴茫然接过。看了眼没有名字的封皮,随手翻开。 《云仙》、《归衡》、《荡山曲》…… 都是些没听说过的名字。 “戚宴姑娘想听什么,可随意选。”汤余安解释完,俩眼眼巴巴地看着戚宴。 她选?戚宴愣愣抬头,看向鹿明茶。 鹿明茶正安静地坐在琴桌后,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搭在琴侧,抿着唇,半垂着长睫,一副乖顺内敛模样,好似随时等待客人点上一曲的琴师。 戚宴眨了下眼,心中隐隐异样。 “那便《云仙》吧。”压下异样,戚宴随手指了一首,放下曲谱,端起尚且有些烫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鹿明茶轻拢袍袖,优雅起势。 舒缓悠长的琴音缓缓响起,逐渐清越悠扬,又忽转轻缓朦胧,似有云中仙,纵云穿雾,潇洒恣意,自在恒生。 戚宴不懂曲,却不自觉听得沉浸,只觉曲意入心。 一曲缓缓罢,似有余音袅袅,迟迟难去。 “好听。”戚宴收回随曲浮荡于云间的心神,眸光熠熠,看着鹿明茶,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鹿明茶唇角轻翘,又迅速抿起唇瓣,将其压住。 “戚宴姑娘可知此曲是谁人所作?”汤余安凑近戚宴,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问道。 “不知,不过听曲便可知,对方一定是惊才绝艳之辈。”说着,暼见汤余安故作玄虚似的眨眼,戚宴心中忽而冒出一个猜想。 不会……又是鹿明茶吧? “嘿嘿,正是我家公子所作!”汤余安似有所感,嘿嘿一笑,又指着桌上的那本无名曲谱,骄傲道,“这里面,全都是我家公子所作琴曲。” “这些可都是旁人听不到的哦。”汤余安摇摇手指,转而笑眯眯道,“不过戚宴姑娘不一样,想听哪首,想何时听,都可以。” 戚宴微愣,随之心中浮上一抹不知是果然如此还是认命般的了然。 鹿明茶绝对是认出她了吧。 “戚宴姑娘还想听哪首?”汤余安续上茶,又热情询问。 心情复杂,戚宴随意指了下一首:“《归衡》吧。” 琴音再响。 忽而,亭外不远的林中响起一道女声:“小姐,那琴声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诶?小姐快看!那亭中有人抚琴,正是那人所弹琴曲!”那丫鬟的声音毫不遮掩,惊起林中鸟雀,直直闯进亭中。 戚宴不由蹙眉,往亭外看去。 “哎,他便是那位琴师了!”丫鬟拉着小姐站到亭外,径直往亭中看来。待瞧见弹琴之人是位清冷矜贵宛若谪仙的雪发青年时,主仆二人纷纷面露惊艳。 “这位小姐,他是你的琴师吧?”那紫裙女子昂着下巴,眸光极具侵略性,面朝着戚宴问道。 “不知小姐可否割爱,将这位琴师转赠与我?”紫裙女子似是做惯了此种事,虽是询问,语气却毫不客气。 “我家小姐乃吴府千金,涔月吴家,你应该听说过。能凭借一个琴师跟我家小姐搭上关系,可是多少人都求不来的福气。”那小丫鬟在一旁趾高气扬附和。 戚宴冷冷抬眸:“此地并无琴师,想要琴师还请移驾别处。” 听出戚宴声音中冷意,鹿明茶悄悄偏头望去,唇角轻翘。被误认成戚宴的私人琴师,他其实并无恼意,相反,还有些隐秘的开心。 紫裙女子一愣,扫了两眼垂眸顺从模样的鹿明茶,又看一眼坐于上位较为强势的戚宴,忽而挑眉,意味深长道:“男宠?这般姿色,我也不介意呢。” 戚宴眸色霎时一冷,目光射向紫裙女子:“不会说话就别张嘴。” 紫裙女子恍觉被什么危险生物盯上,背部生寒,汗毛竖起,一时间只想转身快走。 “什么嘛,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的瞎子男宠罢了!一个瞎子,我家小姐看上是瞧得起——”小丫鬟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暼来的一眼,没有丝毫温度,教人硬生生地从脊梁升起一股寒气,好似坠入腊月冰窟,从头到脚凉了个彻底。 僵硬地挪移视线,看到缓缓飘落的几缕发丝,她忽而尖叫一声,猛地往后倒退,将紫裙女子撞了个趔趄,两人一起跌下了台阶。 待爬起来时,不知何时,戚宴已经起了身,走下来台阶。 她身量高,微微俯身时,给人极强的压迫感。压低声音后,好似索命修罗,一字一顿,缓慢而清晰:“说话前,还请过过脑子,不然,下一次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主仆二人战战兢兢,看着戚宴如捏泥巴一般,一瞬间,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茶盅捏成齑粉,登时,脸色煞白,撞鬼一般,转身一瘸一拐跑掉。 将主仆二人吓走,戚宴轻嗤一声,轻轻掸掉手中粉末,转身回到亭中。 看到低眉垂眼,薄唇紧抿,面色微恙的鹿明茶,脚步不由一顿。 42.  独发   迫切恢复 隐隐察觉鹿明茶周身萦绕的消沉低落, 戚宴心中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说不上是心酸还是心疼。 明明是风华绝代理应在朝堂大放异彩的天骄,却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戚淮阑, 变成这般模样。 心里无声叹息,戚宴重新落座。看着鹿明茶, 语气诚挚且认真:“我一定会让先生恢复。” 鹿明茶眼帘微颤, 轻轻抬首,望着戚宴的方向, 怔愣一瞬,浅浅抿了抿唇。 “不弹琴了,先生先喝杯水,休息一会儿。”戚宴拎起茶壶, 斟了半杯,轻轻放到鹿明茶手中。 鹿明茶默默端起, 轻抿了一口,有些苦涩。 沉默片刻, 他忽而启唇, 低声唤道:“戚宴姑娘。” “嗯?” 鹿明茶轻垂眼帘:“若……此间事了,戚宴姑娘打算去往何处,又想做些什么?” 戚宴轻轻扬了扬眉,沉吟一瞬, 抬头望向远处掠过水面的白鹭,缓缓道:“应该会四处走走,看看山河, 当个纵情山水的闲人散客吧。”她想多见证一些美好的事物。 鹿明茶怔然。随着戚宴话语,脑中浮现的是与她共同游历山河,看遍山川的美好幻想。 可……他的眼睛至今没有恢复。 戚淮阑何时会走? 无人说话时, 世界是安静的,只有林中鸟雀的鸣叫与风吹树叶的窸窣声音。看不到想看的人,听不到熟悉的嗓音,熏香遮掩了一切,也嗅闻不到心安的气息,就好似,被遗弃一般。 鹿明茶怔怔想,若他无法复明,他便不能清晰地感知她的一切。就像现在,明明心心念念的人就在面前,他却看不到也碰不到,只能凭借着昔日记忆一次次幻想。 或许……会有一天,戚淮阑也许会厌倦了日复日的无趣日子,一声不响地再次从他世界消失。 只是想到此,安逸的心情顿时不复,隐有慌乱,但,更多的是渴望复明的强烈迫切。 心绪不静,抚琴的兴致变淡,心不在焉地弹完两曲,不自觉露出几分疲累神色。 戚宴敏锐察觉到,便主动提起回城:“日头高了,不若早些回城罢。” 鹿明茶没什么犹豫,默认回去,汤余安当即将所有行李收拾回马车,驾车回城。 “下午我出门处理些私事,汤余安跟着我便够了,戚宴姑娘正好多休息一些时间。”戚宴告别准备回戚府时,鹿明茶忽而出声道。 戚宴愣了下,随即点头:“好,有事随时找我。” 停好马车,扶着鹿明茶进了院子,汤余安方才问道:“公子下午要处理什么私事?” 鹿明茶垂眸:“去分舵一趟,再诊一诊眼睛。” “好,正好那几位都还在涔月,让他们再看一看,兴许这几日已经想出了什么好法子。”汤余安点头道。 鹿明茶不报太大希望,自他醒来,戚宴和周康乙皆陆续找了一些医师替他诊治,可结果都差不多。 之所以想再去一趟,也不过是……心急之下,抱着一丝不肯放弃的微小希望。 小憩过后,鹿明茶与汤余安径直去了分舵。 “这几日可有想到复明的好法子?”看着医师挨个上前诊脉查看,汤余安忍不住问。 “尚未。”一身灰袍的中年医师摇了摇头,“公子的情况特殊,眼珠无伤,亦无眼疾,着实不好对症下药。” “还是以疏解心结、疏散郁气为主,需要时间慢慢来,急不得。” “……” 又是类似的诊断结果,鹿明茶心中烦闷,不想再听,挥手让人退下,回到前厅,打算离开。 “公子稍等!”前厅的小厮看见鹿明茶似要离开,连忙出声叫住,“公子稍等片刻,周掌柜有东西要给您,他现在去拿了,马上就回来。” “许是什么重要东西,公子,我们便等一等吧。”汤余安扶着鹿明茶坐上前厅的圈椅,等着周康乙回来。 前厅用于迎客,除了两排相对的客椅,就是一面正对大门的货架。因为大门是完全敞开的,经过的人甚至路对过的人往这里看来,都可以将前厅看得一览无余。 此时,街的斜对过,一间茶棚下,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正百无聊赖似的,坐在木凳上喝着茶,时不时往前厅里瞟一眼,神色随意地很。 鹿明茶没等多久,周康乙便脚步匆匆地从内间出来,手中还捧着一个嵌金边的白玉盒子。 茶棚中的麻衣青年瞟见周康乙手中的白玉方盒时,懒洋洋的身子登时一直,眸子微眯,紧紧盯着那盒子。显然,此物是他盯梢的目标。 “特意用白玉盒子装着,里面是何物?”汤余安好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