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开始有了留恋,这不是一件好事。
凌十四站在那个熟悉的院子门口了,门口的摆设和他走之前一样,两盏红红的灯笼在寒风中闪着熠熠的光。或许他不该再进去,但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翻过墙站在院子里了。
院长边上种着一棵枇杷树,是他走的时候种下的。因为金陵的枇杷太贵,于是千里迢迢从太阴偷来种下。大抵是院子的主人照顾得很好,枇杷树移了根却不显疲色,反倒越发的绿油油了,只是没有开花的意思。
凌十四熟练的扒开一扇窗户纵身跳进去,正好撞到摆在门口的向日葵。床上的人被惊醒一招兕望月还没扔出来就被他按倒在床上,靠着气息认出了来人,萧道法全身放松顺势抱住他。
“你回来了。”
萧道法从来不会说过多的话,不管是在凌十四走的时候还是回来的时候。源源不断的热量从萧道法身上传来,这里太暖和了,他舍不得走。
刚刚从冷风中出来,这点温暖显得弥足珍贵。凌十四脱了外裳钻进被窝,将萧道法按进怀里,两人头抵着头,呼吸混乱在一起。凌十四将解下的发带缠绕在萧道法的手腕上,“我去了塞北,那边很冷,往北边的积雪很厚,有时间感觉比华山还冷。我遇到了一对奇怪的父女,他们一碰到我就要跟我打架,过了几招我打不过,于是跑了。有个地方叫铁衣堡,那里有一所吊桥,很好玩,我以后带你去……”
他们之前有一个习惯,倘若凌十四将发带绑在萧道法手腕上就说明这次他会停留一段时间,可能几天,可能十几天。
凌十四突然发现,这是一件很不妙的事情。他回金陵都时间越来越多了,外出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在外游历也总会想着这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等着他,于是脚步便开始不由自主的往这里走。
萧道法听得很认真,他时不时的在凌十四怀里动一下,或者让自己完全陷进凌十四的怀里。发带的一段被他宝贝似的握住,他也絮絮叨叨:“你种的这树老长虫子,我抓都抓不过来。他们说可以养一只鸡,让鸡来抓虫子,可是这鸡老是到处如厕,正好明日抓了煲鸡汤……”
萧道法似乎很久以前就停止长高了,凌十四疑心是他总是背剑匣子的缘故,小小年纪就背了那么重的剑匣,能长高才怪。
起先萧道法比他矮上两个头,后来长高了,但还是比他矮一个头。他两脚碰着脚,讲着分别的日子里各自发生的事。很多时候岭南的天气都和江南一样,现在正是冬雨时候,天气阴沉沉的,凌十四把酒葫芦藏在衣襟里面冒雨找地方避雨。远远的瞧见不远处冒着白烟,逆着雨滴飘然而上逐渐消散在半空中。
这是一家极其热情的农户,凌十四刚刚敲响门便听到里面一个女人响亮的应了一声:“谁啊?”
“游人,雨下得突然,嫂子能否让我进去避避雨?”
等了一下院子里的门便打开了,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看起来就很老实的农妇,看到湿漉漉的凌十四连忙将伞撑到他头上。
农妇将他引进大堂让他先坐下,然后进屋拿出套麻布衣服:“先生不要嫌弃,这是我家相公的衣服。”
凌十四哪里会嫌弃,他先把酒葫芦从衣襟里拿出来,确保没有浸入雨水方才放心的放在桌上。他跟农妇打了声招呼进屋去换干净的衣服,出来看到一名七八岁的孩童趴在桌子上盯着他的酒葫芦。
小孩儿长得白白净净,像极了某个人。凌十四走进问道:“小孩儿,看什么呢?”
“我爹也有一个葫芦,”小孩儿脸色认真,“我娘每次去集上都要带上葫芦给我爹打酒,但是前几年我爹走了葫芦也不见了。”
这葫芦是他在集市上随便买的,凌十四拎起来挂在腰间:“你爹走了?去哪里了?”
“我娘说,他去干大事去了,”小孩子的眼睛总是很清澈,他满脸崇拜转眼又忧伤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大事,好几年了都不回来。”
前几年军事告急招了不少壮丁,每个地方都有人数要求。凌十四不作声回房把自己的湿衣服拿出来,从腰间翻出两块湿了的糖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习惯随身带糖,他把糖递给小孩儿问道:“洗衣裳在何处?”
恰巧农妇从厨房给他端了姜汤,热情的就要帮凌十四洗衣裳,凌十四拒绝了几番无效只能把衣服给她。于是又留下他和小孩儿,凌十四问道:“你上学堂了吗?”
小孩儿正在跟黏起来的糖果较劲,一遍摇头一遍吧咂嘴。
凌十四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小六。”
凌十四觉得无趣,想着还不如出去找农妇聊天呢。将姜汤一饮而尽去厨房洗了碗,外面的雨还是下得很大,农妇打了水在屋檐下搓洗衣服。
“不知道嫂子怎么称呼?”
农妇腼腆的拢了拢耳边碎发:“叫我秦嫂就成。”凌十四跟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这户人家的情况就知道得差不多了。秦嫂丈夫叫秦老三,年轻的时候家里分财产,秦老三不敌自家两个兄长被扫地出门。
分无分文的来到这边村子靠自己修了房子娶了老婆,但不知是何原因,夫妻俩前面生了五个孩子都早早的夭折了,听村里的老人说村里有东西克夫妻俩,于是两人一合计搬到了山上。
上山没几个月秦嫂就又有了身孕,次年就生下了秦小六。哪有这么邪乎的事儿,但是很多人都更愿意相信这种话。
后面就是三年前,官员突然来村子里通知要征纳壮丁,原本他们搬上山来大家差不多都忘了这户人家的,没他们什么事的,可惜村长的儿子被选中了正巧秦老三又去山下换油。
战场上一步三人头,村长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去送死,于是花钱打点关系把自家儿子换成了秦老三的名字。
说到这里秦嫂忍不住哭出声来:“他去了这么三年,也没封书信没个口信,我睡觉老是梦见他裹着血衣回来看我们。让我好好过活,别守着他。”
凌十四不知作何安慰,只能转移话题:“我看小六今年也有七八岁了,嫂子怎的不送他去学堂?”
秦嫂:“学堂多贵啊,一年要好几两银子,他爹走了以后这笔钱我是出不起了。”
凌十四在闻言在身上摸了半天,一个铜板都没找到。突然想起自己全部的钱都拿来买这酒了。
这里山顶上住着一个老人,据说他酿的酒千金难买。凌十四没有千金,但是他有足够的时间和很厚的脸皮,好歹买下了这么一葫芦酒。
雨下到了第二天才停,凌十四穿着秦嫂烘干好了的衣服向她告辞,秦嫂道:“不知先生要到何方?”
凌十四往西方望去:“年关将近,有人在金陵等我。”
秦嫂笑道:“那先生脚程可要快些了,不然怕是赶不上。”
凌十四算了算,现在离春节还有二十余日。紧赶慢赶好歹提前两日到了金陵,城西外有处竹林,里面有座小屋。可惜屋主人并不在,凌十四把酒葫芦放下转身又出了门。金陵城内的景象和城外大不一样,城内张灯结彩挂满了等了,现在时候还早没有燃灯。路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人,肩抵着肩,脚尖踩着前面那人的脚后跟。
在城中找了好几个地方,终于在三生树外面看到要找的那个人。过年来三生树祈愿的人也不少,有个华山弟子在门口摆了小摊卖艺,萧道法挤在人群最前方大手一挥甩进去二两银子。
不愧是武当弟子,出手依旧那么阔绰。凌十四在房顶上等着这人看表演,没过一会儿萧道法就兴致缺缺的挤出来,手里拎了东西打算出城。
凌十四瞅着时机把萧道法从人群里捞起来,因为是出门玩又想着金陵治安一向很好,萧道法今日没背剑匣。哪里知道有贼人竟然胆子这么大,求救的话还没喊出口就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于是老老实实的不动弹,任由凌十四带他爬上鸡鸣寺。
喜欢爬鸡鸣寺的人很多,但是摔断腿的人更多。大家都想安静的过个年,于是乎现在鸡鸣寺上是否安静。
前几日都还在下雨,这两日突然又放晴了,萧道法坐下将手里提的东西摆开,有一只烤鸡还有好几样点心。
“什么时候回来的?”萧道法撕下一个鸡腿塞到凌十四嘴边,凌十四也没客气就着萧道法的手吃了。
“就方才,屋里没见到你人就料到你来城里了。”
天色渐晚,萧道法原本想直接出城半路冒出个凌十四,只见城中陆陆续续的点上了灯笼,灯光染红了半边天。
已经有小孩儿出门放鞭炮了,大人不放心跟在身后。塔尖上风很大,萧道法打了个喷嚏往凌十四怀里蹭。凌十四把他搂在怀里又扯下萧道法腰间的手帕给他擦手。
刺啦一声,一道火光从地上窜起,冒到空中炸开形成一道绚丽的烟花。紧接着是更多的火光,萧道法跟着念:“红的,蓝的,紫的……”凌十四把头放在萧道法的肩上,双手从萧道法在腰间环抱,嘴唇和鼻尖都似有似无的贴在萧道法脖子上。萧道法没管他,拿了块糕点啃,吃了两口又嫌弃太干喂给凌十四。
这家放完烟花那家又开始放,萧道法见惯了金陵的繁华也不免感叹一番,真好看。
凌十四抬头看烟花的颜色映在萧道法的眼睛里,也道了一句:“真好看。”
他忍不住亲了亲萧道法的脸,然后发现这人的脸冻得冰冷。这人一向怕冷,身子又金贵,凌十四连忙抱着人想找家酒馆过夜。
萧道法舍不得散在塔尖的点心和半只鸡,执意要收起来慢慢吃。凌十四道:“我方才见你眼都不眨给了一名师弟二两银子。”
萧道法笑了:“怎么?吃味了?”
凌十四想说没有,但是又确实有些不开心,当年萧道法也是这样大手一挥帮他还完了酒馆欠下的一屁股债。
萧道法又道:“你那名师弟一看就是刚刚下山不久的,年纪轻轻我总不能眼看着他饿死吧。你一个华山弟子怎么还这么小气?”
凌十四气结,一手提着东西一手抱着萧道法下鸡鸣寺。沿路的商贩还在买卖,金陵人多,少侠也多,对于这些动不动从天而降的武林人已经习以为常了。
萧道法站在一个摊子面前:“吃碗馄饨?”
凌十四:“大碗,加辣。”
萧道法噗嗤一声,帮凌十四点了馄饨。两人坐着等馄饨的空档,正好今天下午卖艺的华山弟子也来了,他先问了一句:“老板馄饨多少钱一碗啊?”
老板:“大碗三文,小碗两文。”
华山咽下一口口水:“我有一文钱,可以给我来半碗吗?”
萧道法:“……”
老板怀疑是砸摊子的,打算把人赶走,幸好有钱的萧老板帮华山喊了一碗。
华山对着萧道法拱手道谢:“多谢少侠了,我记得你,方才我卖艺时你给了我二两银子。”
萧道法好奇道:“那你为什么现在连一碗面都吃不起?”
华山忧心忡忡:“我卖完艺正打算来吃饭,突然有个小女孩抱住我的腿,说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我敲她可怜便把二两银子给她了。等她消失在街边我才发现,我钱袋子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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