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点再来来总结提炼山泉和天野这次暑假兼职工作所增加社会阅历、提升的能力。夏日的骄阳不只照在学校附近,也照在安吴乡的大地上。张小敏一放假就回了家,然后报了驾校,暑假考出了驾照。现在考驾照可简单多了,哪像张大车当年学的时候,还得学修理知识呢。张中浩也回了家,他买了台笔记,天天窝在家学习编程。春梅的事情相信大家都看出来了:春梅的第二春来了(第二点五春可能更严谨点)。追求春梅的这个很客气、文质彬彬的男人,也是安吴乡下村里人,但村子最偏,镶在山坳深处,以前最贫困的村。近些年靠山吃山,搞大理石加工,一批人出去做生意,富裕了起来。男人姓吴,叫吴清沟。起这名原因是因为,他家山坳里老房子后面有条常年不干、水特别清的小河沟。吴清沟在省会做大理石板生意,他跟春梅认识上也是缘分,就是送山泉去省会旅游的那几天。别看春梅没怎么出过门,原来跟大车学的看地图技能很好用。她到了火车站就买了张地图,休息时候就已经把要逛要玩的线路大概定好了。她问了王梅哪些地方可以逛,都要去逛逛。这天,她睡到自然醒出门吃了早饭,坐上公交车去有点偏的挺有名气老公园逛,下了车竟然迷糊了,走了十分钟发现没找到公园大门,其实是走反了,因为公交车停的是调过头来的终点站。她于是想问问路,正好看见旁边的店里有个人在擦大理石板,抬头一看,店名叫“清沟大理石板材店”。春梅进门问:大哥,知道公园往哪个方向走吗?那人很客气,看着年纪跟她差不多,穿着短袖白衬衣西裤,显得很正式,还特地走出门给她指了方向。春梅正要谢他,自己的二手翻盖手机响了,山泉打来问她在哪,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方言一对话,吴清沟发现竟然是老乡。他问春梅是不是安吴乡的,请春梅进去坐坐,喝杯茶。春梅又仔细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以前没见过,但有方言在,肯定是老乡了。春梅进去聊了会,喝了杯茶。春梅说他在县城开发廊,邀请他回去时候去理发,还说以前在安吴乡上开的。吴清沟说他知道的,路过过,不过没进去剃过头过。春梅留了他的名片,便继续了自己的旅程。等回了发廊,春梅跟王梅说起这个人,王梅肯定不认识。春梅跟家里老人说起这个人,老人说可能是那个村里谁家的儿子,具体不清楚。后来便没在提起过。没想过十月份,吴清沟就去了春梅发廊理发。他说回来进货,顺带来剃个头。他们便加深了第一步了解。再后来,每个月吴清沟都会去找春梅,修修头发。第三次去开玩笑口气说想请春梅吃晚饭,春梅说她下班晚,天又冷。吴清沟(后面叫他老吴吧)说没事,我正好城里谈点事情,晚点可以吃夜宵,有车。春梅没当真,结果她关店门时候,老吴真的在附近等她,请她坐车去吃砂锅。春梅觉得他人感觉还不错,大大方方应约。他们吃到很晚,春梅基本了解了他的人生情况。老吴四十四岁,小学没毕业文化,认识的字不多,之前在家务农,十年前村里人带着入行做大理石生意,五年前在省会开的大理石板材店,生意还不错。婚姻状态是离异,三十出头时候娶了邻村的一位姑娘,姑娘其实心里嫌他太穷,天天没安生日子。好不容易怀上孩子,还在一次吵架后流产。双方都心灰意冷,就离了婚,也没孩子。这些年来,家里老人和父亲都因病过世,老家还剩身体硬朗的老母亲,由邻里朋友帮衬照顾。他性格不温不火,内敛稳重,很少跟人吵架,虽然没文化,但是待人接物过而去,人缘不差,生意也是靠着诚信、踏实慢慢做起来的。这些都是老吴在吃饭时候主动跟春梅说的。聊完就开车送春梅回家,自己走了。晚上,春梅睡不着,思前想后,她觉得老吴肯定是背地里了解了她的情况,对她可能有点意思,但是今天没明确表示。她有点懊恼,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办法打听打听他的情况,可能自己也没往那方面想吧。她想想自己的生活:四十老女人,孩子出远门,发廊生意旺,忙完自由身。她已经沉陷在目前的生活节奏中很长时间。本来要支持山泉读书,还有点明确的动力,山泉一出门上学,确实心里空了一块,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还躺在原来的日常规律中忙忙碌碌。她突然爬起来,跑去卫生间的大镜子前,仔细看了看自己:胖了,但也不是特别胖,丰满,丰腴,胸有点下垂。头发让给新学徒(最早的老学徒现在已经出师了,但是没走,还在发廊干着)练新技术,染成了条纹红色,并不显得扎眼。脸上皮肤粗糙,皱纹很多,残存的姿色要是化化妆,还能有点。手更是粗糙,天天接触那些染发剂洗头膏,最近还好点。身体健康,除了右腿有筋脉曲张。她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妄图从心底翻出曾经对张大车使用过的妩媚表情,没翻成功,表情扭曲。算了,成熟点,别装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第二天,她就各种找人,让村里老友打听这个老吴的状况,做个情况鉴定。经鉴定,老吴自述的情况基本属实,春梅放了心,也有了点期待。没过几天,老吴又来了,已经腊月十八,省会的店放假休息了。他说晚上请春梅吃饭,春梅答应了。春梅这晚交了底,把自己的情况全说了,和盘托出,一点都没有隐藏。老吴默默听完,鼓起勇气看着春梅说:我其实都打听过了,感谢你的坦率。可能有点冒昧,但是我还是有想法,就是……我们能不能谈谈朋友。春梅也看着吴清沟和善沧桑的脸。她觉得他虽然有点老气,但是不丑,甚至还挺有文质彬彬的气质。性格也不错,如果自己年轻的时候,肯定对他这样的不感兴趣,可现在不同了,成熟了,懂得分辨人了。春梅说:我……愿意。说完自己笑了,因为其实她想说“我同意”的。俩人的姻缘就此展开,初三那天,老吴去春梅家拜年。春梅家里人(除了山泉)都听她交代过老吴的存在,很开心,都盼着春梅能有个好伴侣。 春梅所自认为的成熟,其实是自己的心性老化引发的对人与事评判标准的改变。年轻时候喜欢活色生香,后来欲求霸气外露,现在自适内敛稳重,确实是一种老化。刚开始,肌体的生命力主导着心性的强度和准度。年轻时追求色香味是必然,只不过有碍于现实的磨练和理性的纠偏。旺盛的生命力需求什么,就缺乏什么,心性就追求什么。生命与肌体攀上顶峰后,看到的不一定是广阔风景(毕竟山顶树多,像双园山这样好的山顶可不多),但得到的必然是目前最稀薄的空气。接下来的下坡路,心性与肌体会分别,分别不一定殊途,但必然不再步调一致。一般情况下,心性会跟随肌体的大趋势,从而变得求稳、求平和,但不知道以后还会再老化成什么样。在肌体提升期的张山泉和丁天野,在暑假兼职工作中,心性得到了些磨练,但这些磨练都是潜藏着的,他们不自知。张山泉变得功利。丁天野变得迷茫。山泉并不因为挣了多少钱而开心,而常幻想着自己当老板指挥别人、给别人发钱而开心。他早早的就认识到,踏踏实实干活,吃苦耐劳,可以活,但是活得一般般。往上走,管住人、担住事、镇住场子,在这个过程中运转自己的脑子、发散自己的魅力,成为别人的师傅,受人尊重,才更有意思。他也迷过古惑仔,但内心讨厌暴力,不喜欢打打杀杀。这在工地的两个月,让他的心性里潜藏了功利性,不是直接奔向钱的功利,那只是最初级、最幼稚的功利,而是奔向管控者、操纵者、俯视者的功利。他还真想当个包工头试试,虽然第二年暑假前,他真打电话给那个包工头时,人家早就不记得张山泉是谁,直接挂掉他的电话。天野很是为他赚到的钱而开心、荣耀,有一种自力更生的自豪感。但他的心性潜藏着把工作当成了苦难,因为他尝试思考目前自己所能做和所能接触的所有工作,几乎都是机械的、枯燥的、磨人的,漫漫长夜般。即便其中会有些欢乐,也只是噎人窝窝头上的一点碎咸菜疙瘩,让你口舌生津,能吞咽得下去而已。他暂时无法化解这矛盾。暑假最后不到一个月,他就着哲学史教材读老师推荐的《苏菲的世界》,竟希望能从历来的哲学思想中获得些化解之道,用锐利的思维尖端去探索,但是收获不大。几乎没有什么旧思想能解决个人身上已在的切肤矛盾,不然这矛盾就不会出现了。于是他逼自己停止对工作痛苦论的思索,将这个矛盾封存。他的心性中隐藏了迷茫,等待着在人生必经路途中爆发出弥天大雾。 大二开学了,初一也开学了,可爱调皮的春野小妹上初一了。到这年深秋,平静的生活还是有了动荡。王梅的正式破产清算了,她作为财务经理,是坚持到最后的一批人。给厂车间大门贴上封条那一刻,王梅流泪了,呆在这里多年,有感情啊!不过很快王梅就到合伙开的蛋糕店上班了,日子还是要过的。春梅的发廊准备开分店了,是吴清沟提的意见。春梅跟小姨和学徒合计了下,小姨坚决不想自己去开分店。老学徒倒是想自己试试,毕竟自己手艺成熟了,谈了女朋友,得搞点钱准备结婚,而且现在店里有三个新学徒。于是,春梅计划开一间春梅发廊二店,让老学徒当店长,配两个新学徒过去,直营化管理,如果干好了,店长有利润分成,干亏了,算春梅的。其实开新店的钱都是吴清沟出的,年内先选址装修,计划着来年新店正式开张。张大车的汽车修理店生意没有再进展,就维持着,赚的不多。大车的心思也变钝了,再没什么上进心,把店几乎都交给老技工管,自己没事就钓鱼。钓鱼跟赌博一样,上瘾啊。他常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人生不得意需钓鱼。王梅跟他吵了几次,他就机电厂关门那几天收敛了点,天天在店里瞎忙,伺候着心情不好的老板娘,等王梅去蛋糕店上班了,又滚去钓鱼,晒成黑碳。竹木匠和素琴倒是没什么变化,素琴还在玩具车上班,竹木匠还是农闲时干木工,顺带把新屋子的家具收拾的利利索索,添置了不少小物件。家里的老人们都还好。安吴乡里面发生了些事情:一家粮站赌博输光了,出门逃债,家里的院墙上被人写满了欠债还钱。江对岸村里一对老夫妻吵架,吵得喝农药,都没救过来。远村一家人的儿子在外面犯了杀人罪,被判了无期徒刑。邻村一家下了堆狗仔,竹木匠领了条黑狗,起名小黑,长得很丑,但还算灵光,看家护院不错。夏天的青衣江里没有发大水,最近没有小孩在江里淹死,很好。安吴乡中心小学组织的秋游又是爬双园山。 大二放寒假时候,丁天野心情不太好,因为挂科了。他上学以来,除了刚上初中时英语常不及格,没什么挂科经验。上了大学,心中和外在的压力没有了,学习也不太上心,半沉迷在电脑游戏,半沉迷在图书馆小说区。本来班上排名也是靠后的,与奖学金无缘,只想着课能合格就行,拿到学分。《逻辑学》这门课挂科原因也简单:一学期老师总共点名三次,他都逃课了。最后一课划重点也睡过头没去,那不挂他挂谁。下学期还得重修,真是郁闷。他跟山泉说了挂科的事情,山泉笑呵呵说:没事的,你猜我挂了几科——两科。大学不挂科人生不完整,现在你完整了。腊月里,春梅正式把他跟老吴的情况跟山泉说了,山泉就问了句:我爸知道吗?春梅皱起眉头:他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山泉点点头:也对,挺好的!我支持你们,早生贵子。春梅一巴掌抽过去:我需要你支持,生个屁生,我都四十了还生。山泉笑嘻嘻跑开:我要能有个妹妹也挺好的。正月初三吴清沟又来拜年,山泉热情的叫他叔叔,像是工作多年的社会人一样跟探讨生意经,带点吹牛的口气聊的可投入了。老吴说,等你毕业了,来跟我做生意也许,先学两年,再自己开店,当个老板。山泉满口答应,并一脸谄笑准备收下了他给的红包,可巧被春梅发现了,一把喝止,抢过红包塞回给老吴,都多大了还给红包,不要。最后老吴还是偷偷给了山泉。两百块呢,还挺大方。天野和山泉经常泡在乡上网吧里玩游戏,要不就是裹在厚重的棉被里做春秋大梦。这江南小乡的冬天确实冷,必须动用一切日常保暖手段,才能扛过去,还会把小孩冻得满手冻疮。而且好像每隔三五年,就会有场大雪,铺天盖地,下三两天,下的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大雪后要是站在家里望双园山,山回变成一个巨大的发面馒头,馒头顶被一个调皮小鬼轻轻摁了一下,还没弹回来。大雪后谁要是爬上双园山顶,那看到的会是怎么样的美景!是千里江雪图嘛,是乡雪原野景嘛,是孤村卧雪,是山色归一,是万籁雪千秋,是白染墨无痕。不知道有没有人真的找准时机去看过。反正这年大雪又来了,大人小孩都没想过要去爬山。他们要不缩在屋里等雪融,要不在雪地里撒野。虽然心底有那么点点不忍心去破坏那自然落下的蓬松、弧线完美、纯净无暇的雪被子,但控制不住心性顽劣,想把所有小范围干净雪被子的初次破坏权都揽在自己手里,挖一下这个墙头长条雪顶,戳一下那个叶片上漂亮雪泡芙,在用雪球砸上去瓦檐,去打破那点完美。反正都会有人去打破的。 春节过到初十,天野山泉就在家呆不住,都要回学校。素琴叮嘱天野多吃点,太瘦了。春梅让山泉少吃的,要胖成猪头了,还问他学校有什么好东西等着你,这么着急去,没良心。其实他们就是觉得乡里村上没什么新鲜东西,大城市里没去过的新地方多,同学有共同语言,有乐趣。年轻人在老地方呆不住,这是社会纪律之一。有意思的是,丁天野和张山泉各自在回学校路上,遭遇人生中记忆深远的小骗局,一个因为贪心,一个因为同情。瑞雪兆丰年。 天野的杂牌手机早已病入膏肓,电池续航就一天,电池松动,稍微用力摇动就会关机,摁键不灵敏,信号差。去年暑假挣到钱时候,天野就动了心想换,咬牙又坚持用了半年。这天寒地一冻,手机直接开不了机,只有捂在被窝里捂热乎了,才能开机。竹木匠给了天野一千,让他自己回城买个好牌子的手机,质量要好。天野的心里价位在两千左右,他已经看上一款红色的滑盖手机,评价很好。天野坐公交去市里坐火车。到火车站才中午,于是路边找个面馆吃碗面。吃完面出门时跟一个带着鸭舌帽双手查大衣兜里中年男人差点撞上,正错身要走,那男的压低声急促说:手机要吗?便宜!然后一手撑开大衣,从里面破口袋里伸出一台崭新的手机。天野本来没听太清楚,可命运让他回头瞥了一眼,正是天野想买的红色滑盖手机。天野停下脚步,准备自己看时,那男的立即合上了大衣。天野隐隐感觉不对:这肯定是偷来的手机,我买岂不是帮他销赃。赶紧要走。那男的应该已经从天野的眼神里探到了欲望,觉察到他社会经验的浅薄。他不远不近的跟着天野,没让天野发现。等天野走上去火车站的跨街天桥,桥上没人,男人快步赶上去,把手机送到天野眼前,用正常声音对天野说:手机看看吗?新的。天野看看四周没人,也大胆起来,装作见过世面的样子,接过手机查看。确实是个新手机。天野大胆的问他是不是偷的。那人只是笑笑不直接回答,只说便宜卖,其他你不用管,保真。天野只有竹木匠给的一千现金,自己还得用,于是骗那人说:我只有五百块钱。那人看天野看的差不多,拿回手机说,这款手机新的要近两千呢,我这个几乎是新的,起码也得一千五六。天野一听,反正没钱,就摆摆手,不要不要,准备要走。那人等天野走了两步,又赶上去说,算了,今天碰上你是缘分,一千块,不能再少了,我得赶紧出手。天野这时候已经心动了。但他一来怕担销赃的风险,而来对这种野外交易不放心,还是留了个心眼,说我真的只有五百,我买不起的,不要了。他又要走,走的很慢。其实他心里是想要的,这种大便宜傻子才不想要。如果真是几百块买个新手机,那还不得跟家里人、跟同学们把牛皮都吹上天,那得多光荣、多惹眼、多另人羡慕,完全是可遇不可求啊!在贪欲与风控两方面较量,风控的优势已经不明显了。果然,那个男人跟着他走了几步,又赶上了他。行吧,五百就五百,今天算我倒霉,给你算了。哇,丁天野心里乐开了花:还有这等好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呢。他心跳明显加速,浑身发热,手都有点抖。那男人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交货时候得小心点,可别让人看见。天野背过身,从羽绒服里面的外套内口袋中打开钱包,输出五张一百元,把钱包塞回去,转身捏着钱,看见男的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右手递给他钱,左手接过新滑盖手机。成了,就这么成了,激动的心、颤抖的手。那男的说,你赶紧揣起来,别让人看见。然后他转身走,突然尖声说,哎呀,那边好像又警察来了,你快点走哎。丁天野慌了,要是被警察发现了,不近便宜没占到,估计还得被抓起来问罪呢!他赶紧朝天桥那头快步狂走,差点跑起来,又想想,自己不能跑,一跑不是更明显嘛。他右手在羽绒服口袋里紧紧捏着热乎乎的刚到手的新滑盖手机,心里真是又喜又惊。得赶紧找个安静的安全的地方,把手机卡换上,然后开启奇遇故事广播模式。等他来到火车站广场一个没人角落,坐在花坛上,把背包放在膝上挡住视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被捏出汗的新手机。一推滑盖,一股此身从未出现过的冷颤寒流,从头发起,迅速流经他全身,一直到脚趾头尖,把他刚才快走产生的热汗全压制住了。然而没有压制多久,不一会儿,浑身的热力像一股无名业火般燃起,冲破他每一个毛孔,连一直冰凉的脚都分享了热量。这忽冷忽热让他一阵眩晕,有点想吐,脸颊发烫,大口呼吸。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他妈的个新手机是个手机模型。丁天野这才意识到,人家根本不是销赃,人家就是骗钱而已。天野太懊悔、太无奈了。五百块,他得贴多少标签才能转到五百啊。一阵眩晕又袭来,他本能想靠点什么,往后一仰,后面没墙,倒在了花坛里枯花和泥土上。天野憋屈的回到学校,下午火车上到第二天早上只吃了一碗方便面。他要惩罚自己,饿一饿稀里糊涂的自己。他恶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巴掌,才清醒过来。想哭,又哭不出来。他还抱着侥幸心理走回了天桥,在天桥前后找了半天,哪里还有人家半个影子呢。好吧,那就这样。妈的,这件事谁都不能知道,就当没有发生过,藏在心里,直到自己死去。 山泉则是在火车到站下车后被骗到的。其实山泉是不容易被骗的,他有一定的敏感性和不错的防备心理,接触的社会人要比天野多很多,经常被教育不要贪小便宜、不要乱凑热闹。不过这次被骗是同情心被利用,真是防不胜防。他下火车后出站从广场慢慢往公交站走,得走一段地下通道,人不多。迎面走来一位穿着很商业气息的中年大叔,主动跟山泉打招呼:你好,小伙子。山泉看他梳着背头发型,上半身大衣、西服、白衬衣,下半身西裤、皮鞋,气质不错,看着像个小老板,就是满头大汗。小老板表情痛苦的跟山泉讲述他的情况:出门谈生意,刚出战结果包被偷了,人生地不熟,想回家又没钱,想借一百块买车票,可以留下手机号,等到家了一定把钱转来,说完还掏出他的身份证。其实是挺老套的骗术,但是这小老板演技肯定是经过打磨的,眼神真挚、表情到位,连脸上的汗珠估计都是提前运动一下挤出来的。山泉一开始很提防,问了他要去哪里?车票多少钱?在哪丢的钱包?手机也丢了嘛?怎么没报警?怎么没联系谈生意的人?这人都对答如流而且合情合理、滴水不漏。山泉说要带他去买票时,他非常客气而坦诚的拒绝,反问山泉是不是不相信他,他身份证都拿出来了,让山泉可以拍照留证据。张山泉这时候已经被忽悠的差不多了,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他说可以借电话让他打给家那边的人,提前联系一下。小老板恍然大悟的说自己怎么没想到,拨通电话,还让山泉接了电话,那边恳请山泉协助下,报出了小老板准确的信息,说只要借钱给了小老板,就马上把银行卡发过去,晚点就能收到转账了,自己绝对不是骗子。山泉到这一步,已经入局了,觉得自己一直在质疑人家不太好,也觉得能帮助人做件好事是开年好兆头,又想起当年那个包工头,跟这小老板气质差不多,说话坦率真诚,就是小老板穿的衣服更正式。于是他最终掏出了一百元给了小老板。小老板演技又爆发了下,甚至试图给山泉下跪,更是让山泉确认了自己做的是件好事。小老板千恩万谢的走了。山泉坐上了公交,心里美滋滋,准备回宿舍跟同学们吹嘘吹嘘自己善心大发做的好事,不过他们估计得明后天才回来。然后他给那个小老板打过的电话发去了自己的银行账号,然后保持着一些尊重,并没有催那边打钱。回到宿舍,已经有两个舍友回来了。他把自己做的好事跟他们一说,他们一致认为:山泉被骗了。在他们的怂恿下,山泉拨通了老板留的电话,从头嘟到尾,都没人接。山泉有点明白过来,但不死心,跑去取款机那查自己的银行账号,并没有多出一百元。他又拨打了几遍那个电话,发现已经无法接通,被拉黑了。山泉这时候才彻底醒悟:他妈的,演技也太好了,这都能骗到我。这时候回想下,确实是自己当时上套了,碍于面子,想要同情人,想做好事。他突然还有点觉悟:是不是想做好人、想同情弱者,本身也是种贪心呢?还是不要轻易做善人啊。 张山泉当晚就和天野电话说了他被骗这件事,吐槽半天。丁天野突然心理平衡了:原来大家都会被骗。但他没有把自己也被骗的事情跟山泉说,而是再等了等,等了很多年后才说的(他通过十顿午饭不吃,惩罚了自己)。不过这都是好事,损失些小钱,增长心智,避免心欲泛滥。如常的学校生活开始了,春去夏来。山泉早就策划着暑假做什么:不去工地做劳苦小弟,也不去做那些烂大街又没钱赚的兼职。他要承包半个校园的快件业务。其实这业务是他去年从学生会里认识的一位师哥转包给他的。这个师哥(后来才知道师哥其实都已经毕业两年,就是跟老师学生都熟悉了,还在这继续混着)是个小能人,他在学校生活区的菜市场里租了个很小的房间(门头挂的是“议事厅”),做各种业务:电话卡、电脑维修、跑腿、二手货置换、快件收送、宠物临时寄养,还有各种中介。就他自己一个人干,是个全面行人才,关键是学习还挺好,曾经年年三好学生。山泉特别崇拜他,主动向他表达了学习的愿望和愿为小弟的衷心。师哥也很大方,啥都教他一点,偶尔还让他赚点外快。唯一缺点就是工作环境太脏乱差,“议事厅”里常下不去脚。跟他接触了近一年,师哥忙不过来,决定暑假开始把学校西半区的快件业务让山泉去做,先练练手。送快件挣得少,收件得自己去谈业务,算是个光杆“小老板”。山泉信心满满,决定暑假大展身手,而且大专院校大三是要出去实习的,他决定就把这快件业务作为自己的实习工作,挺好。不过山泉还得兼顾着点学习,毕竟挂掉的两门课必须得过,不然学分都不够,毕不了业不行的。丁天野这一学期给自己紧上高中一样的发条,他一度觉得自己很不成功:学习挂科,出门被骗,工作难受,沟通能力也不好,自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即便当年稍可引以为傲的学习成绩,在这强者的学校里也排不上个。世界怎么是这样呢?不是考上大学就万事大吉了吗?他的这种自我否定、怠速空转焦虑在增加,自己也能意识到问题,认为是哲学书、小说书看太多、思辨太多导致的。他想通过集中精力学习获得些好成绩来打破这不好的循环。还不错,天野期末没有挂科,有几科还考的名列前茅。他舒心了些,决定暑假不打工,回老家。山泉期末又新挂了一科,捶胸顿足、懊恼不已,又庆幸大三应该还在学校里呆着,不然去外面实习都麻烦。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素琴生了个妹妹叫丁春野。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丁天野和张山泉在小学三年级共同创立了小学校内民间业余养生活动团体“天山派”,但没有经营好,因为游野泳触犯了天条,门派被天雷击的粉碎,形神俱灭。 张山泉开始练字。天野偷钱。他们上初中了。丁春野要上小学了。 张山泉被小小霸凌了一下,教导主任帮助了他并要教他写毛笔字。张大车要再婚了。天野进了重点班,开始了自我加压、自我超越。 春梅有了短暂而激烈的艳情史。丁天野开启了全面比较的自我加压学习模式。天野和山泉都顺利完成中考。丁天野在庆功晚宴上喝醉了,做了春梦。山泉在当夜离家出走了,去张大车的修车店做暑假工,遇到了杂工小王。春梅和大车的新老婆成了好朋友,准备把春梅发廊开进县城。竹木匠的白墙黑瓦新房建好了,大家都来吃酒,好日子。 高一上学期过去了,天野开始跑步和搜集动漫卡片,山泉开始打篮球和打架和谈女朋友。高二也来了,他俩都选了文科班,外公带天野配了眼镜。城里的他们一起夏游去爬双园山的这一天,外公过世了。又熬了两年,山泉第三次出走回来,天野熟识了李雪这个“强力”人物,终于迎来高考这场人生大门槛。成绩出来,他们忙着填报志愿,忙着收拾收拾。 尘埃落定。大家都填好志愿,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忙着怀顾家乡。大学开学,东敏、西泉、南浩、北野分别赶赴新城市,家长们都热心的送“货”进校门。竹木匠出趟大远门,心慌焦虑,外面呆不住,还是祝这些年轻人好运吧。 张小敏在大一就交了第一任男朋友,但只持续了两个月,看来不是真爱。大一下学期暑假,山泉和天野都留在学校做兼职。山泉在工地当绑钢筋小工,天野去小工厂做贴标签计件工,都很辛苦,都有磨练,都有收获。大二时候,山泉和天野都遇到了记忆深远的社会骗局,反思深刻,有失有得。大二结束的暑假,山泉要当光杆“小老板”,天野不想打工,准备回老家过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