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野春山

十四、考后

  每天都有人在分别,有的是短别,明天、下周、下月就见;有的是长别,几年、甚至一生都再难见一次,但好在还是能见到的,可能只是没什么必要,相见不如怀念;有的是永别,没机会再见面喽,下辈子吧。大部分分别都是有预谋的,毕竟人们作为各自独立个体,即便希冀长久相伴,也确是需要分别来证明相伴相随的价值。世间的一切都是对比,没有对比,一切都会是混沌,没有意义。像这高考后的分别,无可避免,满是预谋,证明了这些年在这江南小村小乡小县里情谊交绊的价值,这些闪光的价值又反过来印证着分别的意义,相互回响,以至无穷。七月底,高考录用公布。丁天野以一中也就是全县第十名的成绩,被第一志愿大学录取,专业是——哲学。张山泉在经过无数的拉扯、争吵、论辩、发怒、哭骂、劝降后,完成志愿的填报,最终被第二志愿录取,是一所在省会的大专院校录取,专业是——工商管理。张小敏没去省会的大学,她没有填报省内的大学,她录取的是东部沿海大城的一所普通本科,专业是会计学。王梅的儿子如愿去了南方沿海大学,计算机专业。四个孩子,一个在首都,一个在省会,一个在东部大城,一个是南部沿海,四个定位,成了一个菱形,东南西北算是都有了:东敏,西泉,南浩(王梅儿子叫张中浩,不是跟张大车姓的,王梅前夫也姓张),北野。春梅在录取公布后的相聚晚宴上凑出来的,逗乐了所有人。也不是所有人内心都是乐的,分别的情绪可是无法逃避的,特别是山泉和小敏对相依多年的“小情侣”。   他们俩除了那次看《泰坦尼克号》在电影院黑暗中流着泪亲吻了外,再没有更亲密的接触。他们的感情不像是情侣,没有情欲性欲。倒不是他们不懂,他们天生就懂,但相互之间无法诱发情欲,各自并不欣赏对方的仪姿容貌,有超越普通同学、朋友的情谊,像是兄妹,又存在那么些男女间的暧昧。春梅特别期望他们俩能去到一个城市,相互照顾,大学毕业,最好山泉就把小敏娶回家。张小敏也同意,她也想和山泉在一个城市,相互依靠,至于能不能成为真正的情侣、夫妻,她还没认真想过。可张山泉却有不同想法,他独自想了很久,也与家人、朋友碰撞了很久,最后得出了有些偏执的念头:我,张山泉,一个在江南小村小县生活学习了十八年的男子,终于有了脱开这熟悉到腻歪的环境的机会,可以尝试到一个新的、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闯荡。那里将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依靠,只能靠自己的一腔热血和一身技艺,靠自己的努力来存活,努力自己赚钱养活自己,要挣出学费、生活费。我要完全改变自己的轨迹、状态,遮抹掉以前生活的瑕疵与缺陷与不满,要翻开自己人生新篇章——全新、崭新,一点痕迹、牵绊都不能有。他就抱定了这有些幼稚但魅力无比的思想,与春梅、小敏争论、拉扯。一开始,他想要去远方,东北、西北都可以(没准有机会还去国外呢),起码千里之外,体验远方的风土人情,感受远离故土的孤离和思乡。这条谁都不同意,他被春梅骂的狗血喷头,小敏劝他回头是岸,最终放弃。然后,他不想跟熟人在一个城市,不想去那些省会、大城市,想选个少有人去的地方,五百公里内,不太远,城市小无所谓,学校也无所谓,主打一个“开荒”、陌生。这条春梅也骂了,不过小敏倒也无所谓,能在一个城市就行。突然,山泉像中邪了一样,明确不要跟张小敏一个城市。他发短信跟小敏说,我们不要选一个城市。小敏生气,不同意。山泉坚持,小敏告诉了春梅,春梅又骂山泉。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窝里横,对反抗其他的不行,伤害自己人倒是一把好手,一点不懂什么是珍贵。张山泉对这一个条是硬了脖子铁了心要坚持,打死不跟张小敏报一个地方,把张小敏气哭了好几次。春梅怎么说他,就不行,不然就不填了,放弃,破罐子破摔。熬到填志愿的最后一会儿,春梅、小敏拗不过山泉,放弃了。春梅留了心眼,让他可以不跟小敏一个地方,但要去省会或者大城,不要去那些不知名的小城市。山泉勉强同意,于是,山泉填了省会学校,小敏都填的是东部大城。小敏那几天可难受,真是气死人,天天听《后来》,边听边抹眼泪,连眼泪都替别人流好了,对他也太好了,何必呢,不值得!   反正,大家都定好了方向,分别是必然的,又不是见不到了,见的少了而已。距离产生美。最后一个月在这个小县小乡小村的日子,还是要开心过的。他们三五成群的相约,释放着高中友谊花朵最后的香味,他们还不知道,人生无常,这时候的友谊是真正单纯美好的,以后就不再单纯,大部分情况友谊就没了,名字都记不住。天野和山泉他们没事就在村里、乡里、城里到处逛,在用之前没有的视角和心态看家乡,看到了以前看过但从没看见过的风景。村里的牛栏早拆掉了,原地只剩下一些烂土墙,要是来个雕刻大师在这土墙上刻点花纹,这牛栏就会变成遗迹。天野母亲的坟头很旧,长满杂草青苔,坟身的水泥都裂开了,裂缝里开出了花,相比之下,外公的坟很新,还没被杂草入侵,安静的卧在那里。母亲的墓碑上没有照片,外公的墓碑上有他一张照片,没有表情,看着还挺精神。从菜地远望双园山,连绵的小山脉起起伏伏,浓重的绿色森林在喧热的夏日阳光下仿佛被晒黑,发出油光,如果是雨天,那油光就更亮了。进竹木匠的院子,新房和旧房,就像新坟和旧坟一样,对比明显。自从用上自来水,水缸不要了,那压水井就废弃了,连压水的铁把手都没了,说是奶奶怕丢,收起来了,但不记得收到哪儿去了。旱厕也改进了些,不再是大缸,而是水泥砌筑的粪池,就是蚊子还是多,拉屎咬屁股。青衣江的水今年没涨,夏天暴晒下,枯瘦了些,但依然欢腾,水草丰茂,长流而去。当年山泉被发现游野泳,早就变了地形,旁边不远已经修建起了新厂房,不知道是什么厂。乡里医院正在翻新,初中的操场新修了片柏油篮球场,乡派出所也新修好了,从老的剧院二楼搬了出来,听说乡政府也在选新地址,可能会建在青衣江边。原来的春梅发廊已经改成了服装店,不是卖衣服的,是做衣服的。去县城公交车班次还是很少,半小时一班的环线,下午17点就没了。不过乡里村上买小汽车的多了。小汽车带人去县城更方便,不贵,五块一个人,车满就走。县城新开了好几个网吧,超大的超市也开了个,里面什么都卖,琳琅满目,要是有这么的永久免费购买卡,那什么都不缺了。他们又去小敏家吃午饭,小敏父母次次都很热情,让他俩不太好意思,但这次,山泉出钱买了水果带过去了,第一次,有进步。小敏带他们去了一条之前没去过的街,这条街大人都让别去,街很老旧,全是低矮破房子,街两边都是小门脸,好几个女人都坐在门脸口,有年轻的,也有年纪大的,穿的都很清凉,腿上套着丝袜。女人们都看向走过来的这几个人,看了几眼,又挪开了眼睛,忙活自己的事情。走过后,小敏说,这是“红灯区”,是她爸跟她说的,让她不要来,不过她好奇,她知道是干什么的,偷偷走过好几次,晚上这里亮粉红色的灯。出县城往北的必经大桥去年被大水冲垮了,还在修,听说容易堵车。卖服装的大市场还是没变,以前一年来一次买过年衣服,现在去看看,觉得款式太老旧了,不会再去。那个吃煎饺的摊子还在,而且还会在很多年,依然很好吃。听说原来的冷街在重新规划,要建成一条全新的商业街,很多以前没有的大品牌都会进到县城来。县城周边其实有不少小有名气的景点,不过都没去过,不方便,要是自己会开车就好了。天野现在眼镜已经离不开了,那个外公带他配眼镜的店倒闭了,新开的家水果店。回村的公家车有一段路在山脚边,山上茂密竹林,看的天野眼晕,眉毛上的刀疤都疼了(骗人的,他根本没感觉,也不记得这刀疤是怎么弄得,奶奶老骗他说是小时候爱撒谎被雷劈的)。路过的天野里,有手工割好的稻草捆叉开腿立在田里,也有收割机割过剩下半截稻草杆子等着被翻耕或者二次发育长出不鼓胀的稻谷,还有些没熟透的稻田,青青黄黄,阶段不同,被微风吹的摇头晃脑,等着成熟,等着收获吧。   录取通知书陆陆续续都收到了。拆开那大邮政信封的时候,大家都很期待。看着自己选择的学校、专业给寄来的精美像贺卡一样的录取通知书,都满脸喜悦,没有因为学校好不好、专业对不对而不开心的。这张神奇的贺卡是一张走向未来的通行证,是一张行走江湖的护身符,一份投靠“帮派”的推荐书。天野的录取通知书里还有张办好的银行卡,得学学怎么用。原来竹木匠还想着带现金去交学费呢。路途不近,带现金不安全。天野求竹木匠给他买个手机,竹木匠没犹豫,出门在外是得有个手机,方便联系。乡上有手机店,竹木匠带天野去买了个便宜杂牌直板机,店里额外送了个万能充。   九月初,天气还很热。大家要按照通知书里的时间赶赴学校报到了。几个人的火车票,张大车早在县里的火车票代售点给买好了。只有天野他们买到了特快T字头,其他人的车都是K字头。大车还给他们查好了时间,北野去首都需要13个小时,西泉去省会需要3个小时,东敏去大城需要4个小时,南浩去沿海需要10个小时。其实山泉和小敏可以做汽车,但是汽车时间更长,而且王梅觉得不安全,还是坐火车。山泉跟张中浩是同一天走,要去市里坐火车,张大车开车把他们和二梅直接送到市里的火车站。二梅可不只是跟到火车站,她们也买了票,要给他们送到学校。小敏父母带着小敏第三个出发,一起去大城。最后,九月中旬了,竹木匠才带着天野,由大车送到市火车站,坐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天野第一次坐火车。火车站很大,人很多,熙熙攘攘,感觉到处都在排队,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竹木匠曾经坐过一次短途火车去玩,所以基本熟悉流程:排队进站,进站时候验票,两个背包、两个大箱子和一包棉被床单床垫要过安检,然后看大屏幕找检票口的号码,去附近等着。终于找到两个对面的座位分别坐下了,热的一身汗,拿出水杯喝点水。下午三点多,离开车还有半小时,天野看见大屏幕的车次后面红字写了:延误。延误了1小时,没办法,只能等着。等到快五点,大喇叭开始催上车,再排队,拥拥挤挤上车,找自己的座位,车上空调很足,凉飕飕的。大家行李都很多,行李架放不下,有个箱子只能塞在最里面的座位下面,脚有点不方便放。那是当年素萍与竹木匠结婚时候的嫁妆皮箱子,黄色的,很旧很结实,一处擦坏裂皮的地方都没有。天野靠窗坐,一只脚踏在皮箱上,托腮看着外面。太阳开始西沉,但被房子挡住了,明晰的光线与影子像分隔两个世界一样,切开前面不远的站台地面,也切开了火车。他突然有强烈的孤独感和陌生感,自己已经离家很远了,还要去更远的地方,等车开动,开过那道切割线,开进阳光里,他就第一次离家这么远了。这感觉让他就火车空调凉风下一阵颤抖,颤抖着打破了那种孤独感。他想,现在要是早晨多好啊,可以看一路的风景,可惜天不久就要黑了。等火车开动,天野探头看看车厢,不少人都站着,没有座位,过道上人挤人中,还有卖零食小车热情的叫卖。竹木匠坐了会缓口劲儿,便从旧背包里开始找吃的——早起做的粽子、茶叶蛋得赶紧吃掉,还有八宝粥,香肠。中午一点多张大车请吃的青椒肉丝面条,各加了两个荷包蛋,吃撑了,天野不太饿,只吃了个粽子,喝了几口保温杯里的热开水。不久,他们跟邻座和对面的陌生人聊了会天。竹木匠普通话说不太顺,方言口音比较重,说的不多。天野话头少,不善言辞。好在对面一个小伙,跟天野年纪相仿,也是去首都上学的,大三,有事耽搁了几天出发迟了。他学校没有天野好,很羡慕天野考上这么好的大学,于是带着点师兄的架子和见过世面的样子,给天野介绍了不少城市的情况,还给了不少建议,比如不要打黑车,容易被宰,尽早办公交卡、地铁卡,有优惠,等等。过了十点,大家都困乏了,陆陆续续进入坐姿浅梦乡。天野和竹木匠也一样,睡会醒了,醒会又想睡。天野被尿憋的不行,挣扎着起身上第一次厕所,尽量轻手轻脚,生怕打扰到睡觉的人,稍微碰一下别人,自己先满脸通红。没见过世面,接人待物还太嫩。都不知道这一夜是怎么过去的,只是浑身难受,熬日子一样,一分一秒的熬,时间过的忽快忽慢。手机因为给山泉、小敏发短信,还剩一小半电,等省着用,先关机了。这下更不知道时间了,只能随着火车的咣当咣当,混沌着脑袋,数着时光,数到似睡非睡、虽醒未醒之间。   丁天野从来没有和父亲竹木匠单独相处过这么长时间,还挤坐在一起去一个只有他俩相互认识的地方。他觉察到父亲跟他一样紧张、不自信、怕生,但好在有成年人的沉稳压着。父亲从小对他很严厉,最近几年才松快很多。之前挨打挨骂很多,所以他从心里面有些害怕父亲,不愿意亲近他,在记忆里也从未亲近他。这倒并没有造成什么成长心里阴影或灵魂创伤,只是一种遗憾吧。天野尊重父亲,因为他看到父亲的辛劳。他明白父亲的严厉并不代表心肠冰冷的人,只是一种传承下来的自然姿态,是辛苦劳作的生存环境下需要的姿态,是尽力驳斥懒惰、放纵、溺爱、自毁性叛逆的一种方法。从严厉,慢慢走向成年人之间的尊重与轻松,过程中缺乏了亲密,就是这点遗憾。当然,亲人之间关系是混合体,缺乏一种类型,不是不完整,因为本来也没有完整的。王素琴也没有与天野很亲密,只是默默支持,实际上还经受了天野不少叛逆期的恶意辩驳和对抗。好在还有外公和春野的亲密。这些凑起来,家就是个完整、健康的家。天野与父亲单独相处不会尴尬或拘束,轻松自在。他在陌生喧闹的火车上,以及到了陌生庞大的城市,有父亲在身边是强大的安稳。其实他不知道,竹木匠自己可是慌的不行。他们早上快七点才到了目的地。出了站,新一天的太阳也刚出来,天高云阔感,光线很梦幻,光线照在身上是热的。火车站很旧,北站,不是很大,是比较偏的站。很多人从出站口出来,站前广场挤满了人在喊人打车。竹木匠挠挠头,在想是打车还是坐公交。正好碰见了对面那个大三学生,说一起拼个车吧,行李太多坐公交不方便,学校不近。他的学校稍微远点,路费一人一半。竹木匠同意,跟着他不一会就上了车。车上一股烟味,大学生在前座跟司机漫天闲扯,竹木匠闭着眼休息,天野看着匆匆的街景。一开始跟县城差不多,甚至还要乱一些,到处都在修。过了不久,大城市的赶紧就有了,高楼很多,车多人多,堵车。司机热心的给他们介绍着地方,说最近拉了好多来报到的学生,祝你们学业有成。天野心里想,不是以及成了吗?考上大学不就是学业有成了!快一个小时,他们终于到了大学大门口,竹木匠给了大学生十五块钱。下车取下行李,就有师哥师姐来迎新,热情的引导他们,先去到体育场找到自己的学院和专业,报到登记交费,然后领学生证、饭卡,然后去分配的宿舍,找宿管领钥匙办入住,中午在食堂凭票免费吃顿盒饭,下午三点开迎新大会,再到体育场集合,邀请家长一起参加。竹木匠和天野摸索着办完所有手续,十点,早饭都没吃。然后找到宿舍楼,领了钥匙。502室,六人间,上下铺,已经有三个同学住进去了。父亲和天野一起动手铺好床铺,收拾好柜子,放好衣服,便去找食堂吃饭。第一食堂很大,大牌子上写着新生取餐处。盒饭里有鸡腿,饭量足,饿了很久的俩人都吃的很饱。吃完竹木匠带天野去小卖部买脸盆、肥皂、香皂、牙膏、牙刷、衣架。竹木匠付好钱,跟天野说,你自己回宿舍去吧,我回家去了,下午的迎新大会我就不去了。他转头就匆匆走了。天野看看父亲背着包的背影,感受到他急切想回家的心情,竟然有些同情他。哪里都没有自己家安稳!   竹木匠确实焦虑了——想家。他第一次离家这么远,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心焦,简直无法忍受。他不自知,认为曾经在县城做过生意,坐过火车,见过的人不少,在外面应该可以适应,别说出远门送人,就算下决心去外面打工,也不是什么问题。他甚至计划在首都多玩几天,去著名景点看看,见见世面,多拍几张照片,还要给素琴、春野他们买点纪念品带回去,好好向他们炫耀下外面的世界。可这点气性,在张大车给他们送到市里火车站,小车一溜烟开走的时候,就散没了。潜意识里的防御机制开始作祟。他内心慌张、出虚汗,像是中暑了,可天气并不是热的受不了,怎么会中暑呢。他在候车厅的时候,茫然的看着四处走动的人群,特别期望能突然有个熟人出现,哪怕只是一面之缘,也能给他带来彻底的安慰,证明这里并不远,与人们还有联系,不需要控制不住的思量着通过脑筋、脾气、面相、衣着、暴力、口舌来与人沟通。可惜,没有熟人出现。他只认识天野,这个单薄、腼腆、没什么气力的聪明孩子,要真起了矛盾,还帮不上什么忙。人在陌生环境里,怕生,确实容易往坏处想。竹木匠不时偷偷摸一摸自己长裤内口袋里的现金,虚耗着无趣的时间,喝点热水也不能让自己好受些。好在还能承受,毕竟在孩子面前还得有点中流砥柱的意思,不能表现处软弱,表情严肃起来。他用力揉了揉脸。等上了火车,车开始动,竹木匠有一阵强烈的眩晕感,仿佛世界的一切都在倒退,毫不客气的把他推向因未知和失重而无限恐怖的远方。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刚上车就睡觉又不合适,他要找点事情做,于是开始找吃的,虽然并不是很饿。以前有人跟他说过:吃饱饭,不想家。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真是漫长到让人想死。竹木匠上次坐火车,只有两小时车程,是跟着年轻的朋友们一起,热热闹闹,不知不觉就到站了。可现在,吃晚饭,挤去上厕所,接了两杯热水,跟一圈陌生人聊了很久,才过去两个多小时。还有十个多小时,怎么熬过去呢?想到这,竹木匠心里就焦虑,心慌、眩晕,只能闭上眼睛,也许闭上眼睛会睡着,多么渴望能睡着啊,把自己打晕都行。得脑子里想点什么才能把这可恨的时间一秒一秒熬过去,那就想想家里的田地怎么耕种吧。哐当哐当的火车上有点催眠作用的,他竟然真的睡过去了。可惜没睡多久,醒来时,天野正要起身去上厕所,这孩子前面一次厕所都没上,估计憋的不行。这下惨了,上半夜睡了,下半夜要是精神了,可怎么熬哦!他给自己的旧机械表上了弦,伸直腰,双手抱胸,闭上眼睛扭扭脖子,咬咬后槽牙,压压自己的心:怎么也得熬过去。最后,可能熬到了凌晨两点多(他是听到站报站算的时间),他把脑子里能想的都想了一遍,终于又睡着了,睡得还挺香。在睁眼,外面已经开始天亮,黑夜熬过去了,无聊熬过去了,到处各种姿势睡着的人们逐渐苏醒。竹木匠挤去厕所洗把脸,深吸了几口厕所小窗吹进来的风,精神了起来。再有一个小时,就到站了。胜利了。   竹木匠天真的以为白天他就不会焦虑,不会想家了。可惜,一下火车看到拥挤的人群,他压在心里的焦虑马上翻涌起来,差点吞没了他。还好出站后那个大学生拼车,让他安慰了些。到学校,跟天野办入学手续是,他就下定决心:今天就要走,越早越好,越快越好,现在马上把儿子丢这儿不太合适,再忍一会儿,等他住进宿舍吧,有事情干还是能熬得住的。熬到给天野买完洗漱用品,竹木匠觉得时机成熟了,跟天野说,你自己回宿舍去吧,我回家去了,下午的迎新大会我就不去了。他转头就匆匆走了,凭记忆还能找到进来的大门,得找那儿的学生问问附近哪有去北站的公交车,打车太贵,还不太好意思,怕人听不懂他的方言口音普通话。他坐公交车一个小时到北站,去售票窗口买票,只有一班晚上十点的过路快车,有硬座和硬卧,车程要十七个小时。他问售票员,硬卧是不是可以睡觉,售票员白了他一眼:硬卧当时是可以睡的。竹木匠咬咬牙买了硬卧,他实在不想过那熬时间的时间,太需要躺着睡个觉了。买完票,时间还早,天阴了,挺热。他看到广场屋檐的角落里有人躺着睡觉,他也找了个没人的靠阴花坛边沿,先放下包,吹吹地面,坐下看看四周。人们都急匆匆的,偶尔有几个人目光向他扫来,但仿佛他并不存在一样,眼光又扫走了。坐了会,他才下定决心,摸摸长裤内口袋的钱,从包里抽出件汗衫,包当枕头,斜靠花坛,汗衫盖在肚子上,一手压着长裤口袋,手悟着放着车票的胸前口袋,准备就地睡觉。这一觉耗费了竹木匠五个小时的生命,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醒来时太阳已西斜。刚睡醒的他忘了自己在哪里、为什么睡在地上,等他想起来,内心焦虑感又泛起波浪,但不是很汹涌。他看看表,还有三个多小时发车,先去吃点东西。吃碗面,进站,买了本故事会,熬到检票上车,找到自己的上层卧铺。人不多,他上个厕所,打了杯热水,脱鞋爬上去,闻到了自己的脚臭,赶紧用毯子盖住脚和腿,把包放在头边,和衣躺下,接着睡。第二天下午四点才到市里,赶紧做公交去汽车站买票回县里,到县里没赶上最后一班回安吴乡的公交车。他找地方吃了饭,走到张大车的店里,想让他送一下。张大车看见他一愣,不是说要玩几天再回来嘛?竹木匠摇摇头,不好意思的笑笑:不行,离家太远了,呆不住啊!   春梅和王梅,各玩了一个星期才回来,每天晚上还互相打会儿电话,分别讲解下去了哪些景点玩。她俩都不太着急回来,自己孩子已经在外面,就不着急回家过那略有些厌烦的生活。学校里,天野住六人间,没一个是同一个省的。山泉住的是八人间,不过实际住了七个人,老家都在省内。小敏住的是四人间,上铺下桌,四个天南海北聚到一起的女孩没几个小时便成了手挽手无话不说的好闺蜜。张中浩住的是六人间,六个人里竟然有三个东北兄弟。新生活开始了,老生活还在继续。春梅依旧在春梅发廊理发。竹木匠舒心的在老家忙农活、做木工。张大车的店生意还不错,杂工小王辞职出远门打工去了,有另招了个杂工,还新加两个技工师傅。王梅的厂还没倒闭,今年应该还能过得去,但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过一天算一天吧。安吴乡少了这两个年轻人,还有些个同龄年轻人,落寞了许多,连双园山的平顶都显得更平、更光秃了,像个中年不得志的地中海。这个江南小县城,少了更多年轻人,他们都出去学习、闯荡,去见世面了,带着不一样但肯定不明确、不明朗的目标和希望,在前行,走在探索人生目标、实现生命价值、奔向成功或失败、最终一致死亡的道路上。这条路肯定是绚丽多姿的,也是坎坷苦涩的,更多是平淡茫然的,要加油,看清世界、完成自己。祝这些年轻人好运吧。   竹坑村的丁家竹木匠,娶了龙桥村张家的女儿。张家的女儿张素萍,生了男孩叫丁天野。素萍过世了。竹木匠娶了王素琴。丁天野上幼儿园时右眉目摔了个刀疤。素琴生了个妹妹叫丁春野。   龙桥村的张家张大车,娶了竹坑村丁家的女儿。丁家的女儿丁春梅,生了男孩叫张山泉。春梅跟张大车离婚了。   丁天野和张山泉在小学三年级共同创立了小学校内民间业余养生活动团体“天山派”,但没有经营好,因为游野泳触犯了天条,门派被天雷击的粉碎,形神俱灭。   张山泉开始练字。天野偷钱。他们上初中了。丁春野要上小学了。   张山泉被小小霸凌了一下,教导主任帮助了他并要教他写毛笔字。张大车要再婚了。天野进了重点班,开始了自我加压、自我超越。   春梅有了短暂而激烈的艳情史。丁天野开启了全面比较的自我加压学习模式。天野和山泉都顺利完成中考。丁天野在庆功晚宴上喝醉了,做了春梦。山泉在当夜离家出走了,去张大车的修车店做暑假工,遇到了杂工小王。春梅和大车的新老婆成了好朋友,准备把春梅发廊开进县城。竹木匠的白墙黑瓦新房建好了,大家都来吃酒,好日子。   高一上学期过去了,天野开始跑步和搜集动漫卡片,山泉开始打篮球和打架和谈女朋友。高二也来了,他俩都选了文科班,外公带天野配了眼镜。城里的他们一起夏游去爬双园山的这一天,外公过世了。又熬了两年,山泉第三次出走回来,天野熟识了李雪这个“强力”人物,终于迎来高考这场人生大门槛。成绩出来,他们忙着填报志愿,忙着收拾收拾。   尘埃落定。大家都填好志愿,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忙着怀顾家乡。大学开学,东敏、西泉、南浩、北野分别赶赴新城市,家长们都热心的送“货”进校门。竹木匠出趟大远门,心慌焦虑,外面呆不住,还是祝这些年轻人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