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七零后中专生的世俗修真

第50章 九十年代的中专生

  镜子里的人,开始破碎。不是物理的龟裂,是更深的、时间层面的崩解。那两鬓刺目的几根霜白,眼窝深陷的阴影,嘴角干涸发黑的血迹——这些刚刚被“合体失败”粗暴刻下的印记,此刻像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噼啪炸响,幻化成无数更久远、更纷乱的画面。真元涣散的剧痛,神魂龟裂的呻吟,仍在每一寸骨血里尖啸。但这极致的肉身痛苦,却像一把锈蚀却锋利的钥匙,捅开了记忆最深处的锈锁。   最先涌出的,不是光,是绿。铺天盖地、沉甸甸的、属于山野的墨绿。黄子坨的梯田在脑海里一层层展开,稻穗低垂,那不是谦卑,是数以万计沉默的、与泥土捆绑的命运,在风中传递着无声的焦渴。焦渴的不是庄稼,是十几岁的我,和无数个像我一样,在油灯下将课本翻烂的乡村少年。我们吞咽下的,不只是知识,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离开”的渴望。老师的巴掌重重拍在肩上,声音被山壁撞回来,嗡嗡作响:“中专!考上中专,就是国家的人!”   “国家的人”。这四个字,是咒语,是图腾,是深井里唯一能看见的、星光般微茫却璀璨的出路。它意味着户口本上“农业”那栏被红笔划掉,盖上“非农”的蓝章;意味着每个月会有固定的粮票、油票,有仿佛永远不会倒闭的单位敞开大门;意味着你的子孙后代,将永远告别泥土的腥气和雨天的泥泞。于是,整个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中期的中国乡村,上演了一场静默而惨烈的“收割”。每一所乡镇初中,那一小撮头脑聪明——那些解难题如呼吸、记课文似刻印的天才少年少女——他们的人生选项,在懵懂中被早早限定。筛选考试、成绩排名、争夺寥寥无几的报考资格……甚至,有父亲为了一个名额,在深夜敲开校长家的门,手里攥着的不是礼物,是举报的纸条。伦理在出路面前,薄如蝉翼。我们是被提前收割的麦穗,在灌浆最饱满、色泽最金黄的时候,被时代的镰刀整齐地割下。我们以为自己跳上了通往荣耀的传送带,殊不知,传送带的尽头,并非我们想象的天穹。回忆的锋刃一转,刺痛变成另一种闷痛。   GZ省合干校。空气里永远飘着粉笔灰和报纸的味道。课堂上,老师用夹杂方言的普通话讲解“计划调拨”与“市场营销”,我们埋头记录,仿佛记下的不是概念,是自己未来人生的施工蓝图。我们穿着统一的、不合身的运动服,在简陋的操场上跑圈,胸腔里鼓荡的,是一种混杂着骄傲与茫然的集体气息。我们可能是“干部苗子”,可能是即将被镶嵌进国家机器某个部位的标准件,打磨掉棱角,润滑好接口,只为未来数十年平稳的运转。我们彼此微笑,分享从家里带来的辣酱,在熄灯后的寝室里低声谈论模糊的未来。我们并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道巨大的、隐形的历史断层线上。我们这一批,是计划经济的最后一批“亲生儿女”,也是市场经济最早的一批“养子”。我们学的是如何编制计划、统计产量、管理调配,毕业时面对的,却是一个“下海”、“承包”、“价格闯关”喧嚣四起的世界。   命运的分水岭,在我们拿到那张薄薄的派遣证时,无声地降临。   一部分人,像沉入深水的石子,被体制的引力稳稳吸附。他们回到县城,走进计委、财政局、供销社、粮管所的办公室。木制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泛黄的表格,热水瓶外壳印着红色的单位名称。他们从抄写文件、整理报表开始,慢慢熟悉了“请示”、“汇报”、“研究”的语法,懂得了“关系”、“分寸”、“眼力”的微妙。他们成了基层政权最踏实也最沉默的基石,像毛细血管末梢的红细胞,输送着政策与秩序的氧气,也代谢着琐碎与困顿的废气。他们的人生轨迹变得可以预测:科员、副股、股长、副局长……在小小的县城坐标系里,画出平稳上升或漫长平行的曲线。偶尔,在酒酣耳热时,他们会听到某个留在省城同学的消息,举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用更响亮的碰杯声掩盖那瞬间的失神。他们是体制的守望者,也被体制的边界守望。   另一部分人,则像被抛入激流的树叶,被市场的浪潮瞬间卷走。他们撕掉或藏起派遣证,跳上南下的火车,挤进广州、深圳、东莞汗味与梦想同样浓烈的空气里。在轰鸣的流水线旁,在混乱的批发市场,在需要喝酒才能拿下订单的饭局上,他们飞快地褪去“国家干部”的羞涩,学会了讨价还价、察言观色、甚至铤而走险。他们倒卖过批文,推销过保健品,在股市的第一次浪潮里沉浮,在房地产的早期狂欢中试探。有人真的抓住了潮头的瞬间,财富迅猛积累,旋即又在下一轮调控或危机中缩水、蒸发。他们的脸上刻着风霜与精明,眼神里混杂着疲惫与不甘。他们是市场的弄潮儿,也被市场的无常反复冲刷。而我们更多的同类,散落在两者之间的广阔地带。有人分到半死不活的国企,没多久便遭遇“下岗”、“买断”,拿着几万块钱,茫然站在中年街头。   我们共同组成了那个时代一幅宏大而静默的基层画卷。我们以超越常人的禀赋和志气,支撑起中国社会最庞大、最细致、也最不可缺少的基础运行。我们是乡镇报表中严谨填写的数字,是乡村教室里带着乡音的普通话,是基层医院深夜值班的灯火,是供销社柜台后递出日常用品的那一双双手。我们未能完全舒展的才华,铺就成了这个国家最坚实的土壤,而代价则是每个人人生道路的窄化与收敛。   直到如今,修为尽失。当我放下所有光环、平静老去,回望自己走过的历程时,才如此透彻地看清这幅景象。我并不孤单。我的自豪、我的努力、我的抉择、我的遗憾,都深深印刻着那一代人的共同轨迹。我们在时代浪潮中做出选择,又在各自的旅程中,咀嚼着这份选择带来的重量与光芒。   镜子里的我,影像不再破碎,反而慢慢凝固,清晰。那苍老,似乎不再仅仅属于我谯胜军个人。它仿佛叠印工作人员眼角熬夜写材料留下的细纹,叠印了创业商海沉浮后鬓角早生的华发,叠印了无数个在基层岗位上默默老去的、我未曾再见面的同窗的容颜。我们这一代人,九十年代的中专生,像一批散落在时代田野里的种子。有的落在墙垣缝隙,长成了坚韧却扭曲的盆景;有的被卷入溪流,冲刷成了光滑却失却棱角的卵石;大部分,落在了广袤但贫瘠的田野,深深扎根,开不出炫目的花,却用全部的生命力,滋养了脚下沉默的土地。我们的历史责任,从来不是惊天动地,而是承重无声。我们承受了从“计划”到“市场”转型的撕裂感,承受了知识结构与时代需求的错位,承受了个人抱负与平台局限的冲突。我们是用自己的青春和中年,为一个飞速奔跑的国家,稳住最不容易被看见、却绝不能失稳的底盘。喉咙里的腥甜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辽阔的苦涩与回甘。   我想起了老家的亲人,朋友,老师,同学。   我想起了一起拼搏的同仁。   我想起了合干校:伟大的宋校长,罗主任,默默奉献的班主任王老师,知识渊博的尤老师及所有老师。想起了班里的美女:花容月貌的雷蕾、亭亭玉立的勾琼、明眸皓齿的徐燕、小家碧玉的谢萍,嫣然一笑的闵宇丽、眉目如画的何宇丽、楚楚动人的骆宇丹。想起了班里的帅哥:英俊潇洒的林汗、气宇轩昂的安宇眠、神采奕奕的肖宇魏、剑眉星目的张坚、面如冠玉的郭念、气宇不凡的李华、温文尔雅的郭宇高、聪明绝顶的鲍宇超、虎背熊腰的彭庭、貌比潘安的王旭、雅人深致的龙平、学富五车的尹安、风度翩翩的杨龙、城北徐公的董林、风流才子的蔡超、玉树临风的巍周、高大威猛的邱宏、仪表堂堂的杨发、才貌双全的杨宇才、相貌堂堂的董杨、凤毛麟角的张信、龙章凤姿的张宇志、掷果潘郎的周辉、眉清目秀的陈宇开、玉质金相的牟海、掷果潘安的潘宇洋、风流倜傥的龙辉、琼林玉树的龙跃、出类拔萃的冯波、后起之秀的张宇良、德才兼备的孙宇平、栋梁之才的赵航、才气过人的石和、藏龙卧虎的袁平、踔绝之能的刘平、出将入相的罗凯、风华绝代的李宇云、八斗之才的岑龙、沧海遗珠的姚七。还有老乡们:黎洪、杨松、田华、杜林、黎杰、唐盛、杨武、饶宇斌、田勇、安玲、冯燕、王宇静、王宇涛、鲁旭、陈宇烈、罗进…等等一个个风华绝代,美如冠玉的老乡。其它校友也一一闪过脑海。   老师们,同学们,散落在天涯各处、坚守在各自命定坐标上的兄弟姐妹们……这声问候,依然无法出口,却在胸腔里回荡成一片无声的潮音。不必问好了。我们早已在生活的磨盘里,将自己研磨成不同的形态,但内核里,或许还留着同一把来自优美校园、来自那个充满希望与迷茫的九十年代的泥土。如今,在我修为尽废、打回原形的时刻,却成了唯一还能感知到的、真实的温度与力量。   镜子里的我,终于极其缓慢地,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不是释然,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认领。认领这早生的华发,认领这满身的伤痛,认领这失败的结局。也认领那个曾经从绿色群山奋力跃出的少年,认领那批被时代选择又定义的同路人,认领我们共同背负过的、沉重的荣光与卑微,认领我们以另一种方式,完成的对于这片土地的、沉默的奉献。路,或许真的断了。但来路,从未如此清晰。我们是谁?我们是一代人的注脚,是历史转身时投下的一片斑驳背影,是九十年代的中专生。   而故事,似乎也随着这流淌的光阴,一同陷入了漫长的、不知能否醒来的黑暗之中。是否力挽狂澜,重修大道?且待后续机缘,《四境问道》,再续仙途……   谨以此书献给在祖国转型时期作出贡献与牺牲的一代中专生!   全文终   谯森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