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结束后的日子,像是被突然抽走了筋骨,软绵绵地摊在竹席上。我还是每天七八点准时醒来——初中生活养成的习惯,刻在身体里了,改不掉。醒来时,阳光正从木窗格的缝隙里斜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歪斜的亮格子。母亲在灶屋里忙碌,锅铲碰着铁锅,“嚓啦嚓啦”地响。我躺了一会儿,听着这熟悉的晨间声响——东家的鸡打鸣了,西家的狗应两声,远处田埂上不知谁家的牛“哞”地长唤一声,惊起竹林里扑棱棱的雀子。 第四天早晨,我终于躺不住了。这时候,田地的活差不多不忙了。四月插秧的季节,田里忙得脚不沾地——犁田、耙田、育秧,哪一样都耽误不得。可中考在六月,考完试时,田里的活早就忙完了。清明前后就犁好的田,谷雨前就插完的秧,这会儿田里的稻子都蹿得一拃高了,绿油油地铺满山坳。我没有田可下。两个兄弟外出打工了。妹妹?她才几个月大,这会儿还在摇篮里咿咿呀呀,连路都不会走呢。我决定上山打柴。推开堂屋门,晨风扑面,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院坝的石板还湿着,赤脚踩上去,凉意从脚心直往上蹿。 我仰头望去——整个人就定住了。从“龙坡坎”到“柚子土”,整片山腰缠着一条白雾带。那雾厚实得像新弹的棉花,绵长得像谁晾晒的白布,就那么端端正正地悬在半山腰,不上不下。山脚下却清朗得很,连汪家寨后被我们称为“猴子屁股”的山顶,都在晨光里清晰地露着。只有这山腰,被白雾严严实实地缠住了。 我立在石阶上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母亲端着木盆出来晾衣裳。“看什么呢?”母亲顺着我的目光望了一眼,“哦,雾有什么好看的?”“这雾……怪得很。”“这个季节很正常吁。”母亲说得轻描淡写,“一年里总有这么几回。”说完便转身回了屋。我望着那片雾,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上山的路是走熟了的。青石板被露水沁得湿滑,踩上去要小心。路旁的草叶还擎着昨夜的雨珠,轻轻一碰就簌簌地落。沟里的斑鸠一声递一声地咕着,那声音穿过树木传过来,带着回音。山脚下是一口井,满溢出来的水顺着印沟向曹田流去,清澈透明。过了水井我拿着柴刀时而挥舞一下,沿着弯曲的小径向山腰走去。越靠近那片白雾,周遭就越静。鸟鸣稀了,连风都像屏住了呼吸。空气变得稠重,每吸一口都像含着水汽。我的步子慢下来,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紧。 走到龙坡坎山腰时,雾就在眼前了——浓得像一堵会流动的墙,严严实实地封着前路。站在边缘往里望,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树的影子,没有路的痕迹,只有一片完整的、密不透风的白。我伸出手,指尖慢慢探进雾里。凉的。不,不止是凉,是一种沁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我猛地缩回手,指腹上已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心里那点轻松彻底散了。 这雾,它在挡着什么。我在雾缘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进去。砍柴是件实在事。柴刀起落,枯松枝应声而断,断口处渗出琥珀色的松脂。空气里散开清冽的苦香。我专挑那些枯死的老枝,刀锋砍在干木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像远处传来的鼓点。往年假期,有时在田里看水了。插完秧的田,要守着水口,不能让田干了。父亲常说:“秧苗插下去,头三天定根,水要浅;三天后返青,水要满。”我扛着锄头,在田埂上来回走,煞有介事看田里水深浅,扒开水口放点水。可今年考完试,田里的稻子都蹿得老高了。想到这儿,手里的柴刀落得更重了些。待弄好一大捆柴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 回头望去,那片白雾正缓缓退去——不是被风吹散,而是一丝一缕地往回收缩,退得干干净净。最后一丝白雾消失在皮蛋清洞口时,整片山坡都亮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方才被雾罩着的草木青翠欲滴,像是被重新浆洗过。我寻了块石头坐下,准备休息一下。 此时青山有鸟鸣,小径人踪行,老少有农活,桑麻共雨晴。从这里,能望见整个黄子坨。村子不大,不多的十几户人家错落排开。炊烟从各家烟囱里直直地升起,升到半空才被微风揉散。远处的田里,稻子绿油油地铺展开来,像一块块柔软的绿毯。 这个时节,田里没什么重活了,就是除除草,看看水,等着稻子抽穗。大伯家的院坝里,那条大黄狗正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李婶在竹竿上晾衣裳,花花绿绿挂了一排;几个半大孩子追跑着穿过晒谷场,惊起一群啄食的麻雀。“黄子坨……”我默念着这个从小念到大的名字。“坨”是一小块平地,可为什么是“黄子”?我没问过,也没想过要问。现在想来还真有意思,想起这次中考大概率会成为全寨第一个考上中专的,哦,莫非黄子坨要出人才?我自嘲一笑,谯胜军呀谯胜军,你在想什么? 目光飘向“皮蛋清洞”的方向。那个黑洞洞的洞口藏在“凹上”的灌木丛后,从这儿望去,只是个模糊的黑点。关于这个洞,有不少传言,我听公说过。说洞里走不到底,早年他曾在里面熬过硝。硝只什么?为什么要熬硝?为什么要在洞里熬?我不知道,也没有问。就记得公说洞里有“大东西”,吃过他们熬好的硝。 公说的话还是肯相信的,他可是一个神秘的人,有着一些神奇的传言,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有人说公会《鲁班经》,能用竹编的粪筛盛水洗脚。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说的人信誓旦旦,仿佛亲眼所见。可我问过父亲,父亲只是笑了笑。还有杀年猪的事。有人过时务即农村宴会要杀猪,那杀猪的人话语带刺。有人说公做了一个法术,那猪无论如何就是杀不死。这事传得更玄。最玄的是关于红蛇的传言。说公把《鲁班经》封在了皮蛋清洞的最深处,用一条红蛇守着。说那蛇不是真蛇,是“字慧”,是咒语化的。这些传言,我从来没问过公。不是不想问,是觉得没必要问。公就是公,会木工,人厚道,这就够了。那些神神秘秘的事,使我们更加觉得公了不起。 我坐在青石上,望着山下的村庄。父亲这会儿在放牛。这个时节田里不忙,他就边放牛边做些其它事。他向公学了木匠,周围的人请他建房造家具,他总是不好意思收钱。妈说他别人的事很积极,自己的事却不怎么做。爹还参加了湘黔铁路的修建,一去就是三年多,住工棚,吃杂粮,天不亮就上工。为这条铁路的通车立下了汗马功劳!再后来,父亲又当了赤脚医生,背着个红十字药箱到处跑。给人甚至是牲口打防疫针,挽着袖子在猪圈里忙活,衣服溅满泥点也不在意。他还有外伤秘药,远近文明。办社时还做过村里的会计,过年唱花灯时还扮演花姑娘,唱歌也是一绝,插秧时与伯伯唱秧歌,声音晌彻整个黄子坨湾。爹的乐观,任劳任怨给我们兄妹有着积极影响。 母亲这会儿该在屋里哄妹妹。妹妹才几个月大,整天除了吃就是睡,醒了就咿咿呀呀地叫。母亲常说:“你小时候也这样,整天哭,整夜哭,把人熬得眼睛都睁不开。母亲自己是个闲不住的。她能把一分钱掰成两半使,精打细算,给我们树了榜样,像种子般撒在我心田里悄悄萌发。 日头渐高,该下山了。我将柴禾背上肩,沉甸甸的重量压得肩胛生疼。可这疼痛让人踏实。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行。负重让脚步蹒跚,我不得不走走停停。每停一次,便回首望一眼皮蛋清洞。那个墨黑的洞口,在阳光下依然幽深难测。洞口上方的岩壁悬着一丛茂盛的刺莓,偶有山雀飞入洞中,又迅疾飞出,慌慌张张的。我想起那些关于公的红蛇的传言。字慧化的蛇,咒语化的蛇,守着秘密的蛇。它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白雾今晨自哪里来?又归于哪里?像一次深长的呼吸。是山在呼吸?是洞在呼吸?抑或是别的什么……“红蛇。”我轻声念道。声音在山里荡开微弱的回响,旋即消散。无人应答,唯有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低鸣。 晚饭时,我格外沉默。母亲做了酸菜包谷饭,香得很。妹妹躺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怎的了?”母亲问,“砍柴累着了?”父亲也看向我。“不是。”我摇头,“爹,皮蛋清洞……您进去过么?”母亲的手顿了顿接过话:“问这做甚?”“今晨那雾,是从洞里出来的。”“洞里出雾,天要放晴。老话了。”母亲又给我夹了一箸菜,“快吃。”我低下头扒饭,没再问下去。有些事,问多了也无益。 夜里,我躺在竹席上,睁眼望着屋顶。木梁在黑暗里只剩模糊的轮廓。瓦隙间漏下几缕月光,在地上投出瘦长的光斑。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我想起晨间那片白雾。它美得惊心,又诡谲得慑人。它自洞中来,又归洞中去,像是一次深长的呼吸。我想起田里的稻子。这会儿该是分蘖的时候了,一棵秧苗会抽出好几根新茎,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父亲说:“分蘖多,穗子就多,收成才好。”我想起那些关于红蛇的传言。“字慧”化的蛇,咒语化的蛇,守着秘密的蛇。它真的存在吗?还是只是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我没问过。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田埂上,蛙声一片。稻子正在悄悄生长。想着今后要么′外出务工,要么远赴省城读书。留在家的时间将很少了,我那股执拗劲有起了,我决定:进洞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