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寄生谋杀事件

第三十六章 李婉仪的供述

  市公安局审讯室,光线依旧惨白,空气却与之前几次截然不同。如果说之前的审讯是一场双方戴着面具的、步步为营的心理博弈,那么这一次,当林莫忘和苏晓再次坐在李婉仪对面时,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猎物已经嗅到了陷阱的味道,而猎人,手中握有了更锋利的武器。   李婉仪依旧穿着那身得体的黑色套装,但仔细看去,能发现她眼角细微的纹路比以往更深,精心修饰的指甲无意识地在木质桌面上划着看不见的痕迹。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下,是难以完全掩饰的紧绷。沈墨的苏醒,如同一颗投入她精心布局的静水中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她不知道这涟漪下藏着多大的风浪。   林莫忘没有像往常一样迂回,他直接将几张放大的照片推到李婉仪面前。第一张,是“川渝五金店”工作台上那枚“Z.D.G”标记的印章特写;第二张,是周小川(吴川)经过技术修复和比对的清晰面部照片;第三张,是那枚从五金店搜出的、造型古朴的戒指。   “李婉仪,”林莫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认识这个人吗?认识这些东西吗?”   李婉仪的目光扫过照片,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她迅速移开视线,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水杯,抿了一小口,动作刻意放缓,试图争取思考时间。“林队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这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好像是……以前基金会资助过的一个孩子的家属?记不太清了。这些东西,就更不认识了。”   “记不太清了?”苏晓清冷的声音响起,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入她试图构筑的防御工事,“周小川,周德贵的亲侄子。周德贵,二十多年前在石滩镇用铁钩重伤你丈夫背部的人。你会记不清?”   李婉仪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那么久远的事情……我确实印象不深了。正哥他……很少提以前在镇上打工的事。”   “他是不提,还是不敢提?”林莫忘身体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婉仪试图躲闪的眼睛,“因为那段往事,是他控制别人、也是最终导致他送命的根源!而你,李婉仪,你不仅知道,你还在利用这段往事!”   “你胡说!”李婉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但随即意识到失态,强压下去,“林队长,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凭空臆测!”   “证据?”林莫忘冷笑一声,将另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我们从沈墨加密云盘里恢复的邮件草稿和通讯记录碎片!需要我提醒你,‘巢已危,鸟将散,按计划飞’这句话吗?需要我告诉你,沈墨在昏迷前,承受的巨大‘压力’来自谁吗?需要他醒来后,亲自指认你吗?”   “沈墨他……他脑子受伤了!他的话怎么能信!”李婉仪脸色煞白,呼吸变得急促。   “那周小川五金店抽屉里,被你丈夫标记为‘待清除’的周磊的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的‘Z.D.G’缩写,又怎么解释?”苏晓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周小川为什么会有你那枚戒指的照片?”苏晓适时地抛出了这个尚未完全证实、但极具冲击力的猜测(戒指与李婉仪可能存在的关联),作为心理施压的筹码。   “戒指……什么戒指?我不知道!”李婉仪猛地摇头,情绪明显开始失控,坚固的心理防线出现了裂痕。警方掌握的细节远超她的想象,沈墨可能提供的证词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而周小川这个直接执行者的暴露,更将她逼入了死角。她不再是那个可以游刃有余地引导话题的“未亡人”,而是即将被证据链条锁住的犯罪嫌疑人。   “李婉仪!”林莫忘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到什么时候?周小川我们已经全面通缉,落网是迟早的事!沈墨正在恢复!你那个海外账户的资金流向,我们正在申请国际协查!你处心积虑谋划这一切,真以为能天衣无缝吗?你现在交代,是坦白!等我们都查清楚了,你就是死路一条!”   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连番的证据轰炸,让李婉仪精心构筑的堡垒终于开始崩塌。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再是表演,而是真正崩溃的前兆。抽泣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良久,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妆容有些花了,眼神中充满了绝望、怨恨和一丝解脱般的疲惫。她知道,再抵赖下去已毫无意义。   “是……是我联系的周小川。”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但我没想杀正哥!我没想让他死!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付出代价!让他尝尝被控制、被威胁的滋味!”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逻辑时而清晰,时而混乱,夹杂着强烈的个人情绪:   “我嫁给他二十年,给他生儿育女,帮他维持体面……可他呢?他把我当什么?一个花瓶?一个用来炫耀和生孩子的工具?他在外面有多少女人?他用那个该死的基金洗了多少钱?他控制着我和孩子们的一切!慕白被他逼成什么样?慕诗被他吓得要看心理医生!我受够了!”   “后来……我发现了石滩镇的事,发现了周德贵,还有那个周小川。我知道周小川恨他,恨之入骨。我……我就像找到了一个盟友。我通过一些渠道,匿名联系上了周小川,暗示我可以帮他……接近周正,报复周正。”   “我给他钱,帮他隐姓埋名,在沈墨诊所附近开了那家店,方便……方便传递消息和监视。我告诉他周正的习惯,别墅的布局,甚至……甚至暗示他周正背上的旧伤,刺激他……”   “但我发誓!”李婉仪激动地抬起头,泪水涟涟,“我只想让他吓唬吓唬正哥,让他也尝尝恐惧的滋味!或者……或者制造一场意外,让他重伤,失去控制力,我就能……就能拿到财产,摆脱他!我从没让周小川杀人!那些鸟毛、毒种子、还有那把刀……都是他自己搞的!是他!是他擅自行动!他疯了!他想用那种方式给他叔叔报仇!”   “案发那天晚上……”李婉仪深吸一口气,仿佛回忆极其痛苦,“我知道正哥在书房,也知道监控会失灵。我……我暗示周小川,那是‘最好的时机’。但我没想到……没想到他直接……”她说不下去了,伏在桌上痛哭失声。   李婉仪的供述,部分印证了警方的推测:她是幕后策划者和支持者,利用周小川的仇恨,提供了关键信息和便利。但她将自己定位为“教唆伤害”或“制造意外”,而非“谋杀”,并将具体作案手法的选择和执行完全推给了周小川,声称是周小川的“擅自行动”和“过度报复”。   这份供词的真伪需要仔细甄别。她可能在避重就轻,试图将谋杀罪责甩锅给周小川,以减轻自身的刑罚。但无论如何,她承认了与周小川的合谋关系,这为最终定案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口供,也将追捕周小川的紧迫性提到了最高级别。   审讯持续了数小时。李婉仪在崩溃后,提供了更多关于她与周小川联系的方式(一次性电话、死信箱)、资金转移的部分路径等信息。但她坚决否认直接指令杀人,也拒绝对“伯劳”仪式感的具体细节做出解释,坚持那是周小川的个人行为。   当李婉仪被戴上手铐,正式以涉嫌故意杀人罪(教唆)批准逮捕时,她脸上已是一片死灰。这只隐藏在华丽羽毛下的“女王蜂”,终于被摘下了面具,露出了其下扭曲而真实的毒刺。   然而,案件并未完全终结。周小川依然在逃,他是最终的执行者,也是揭开“伯劳”仪式全部真相的关键。李婉仪的供词,是突破,也是新的起点。真正的“伯劳”仍在暗处,而揭露所有黑暗的最终审判,仍有待那只逃亡的“鸟儿”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