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白被关押在市局看守所特设的审讯室内,强光灯打在他苍白失血的脸上,将他眼底的慌乱和疲惫暴露无遗。与之前那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判若两人。林莫忘主审,苏晓坐在侧后方,目光沉静如深潭,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生理反应和微表情变化。
“周慕白,”林莫忘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的画室,我们查得很清楚。那些画,那些工具,还有你速写本上写的‘模仿他的方式……毁灭他!’这些话,你怎么解释?模仿谁?毁灭谁?”
周慕白双手被铐在审讯椅的挡板上,手指神经质地蜷缩又张开。他低着头,声音嘶哑:“我……我就是随便画画……发泄一下。老头子……他控制一切,我喘不过气……画画能让我好受点。”
“随便画画?”林莫忘将几张最阴暗、最具冲击力的画作照片拍在桌上,“这些被穿刺的鸟,这些带血的槲寄生,还有这把和你父亲胸口一模一样的匕首!这叫随便画画?这叫艺术创作?这分明就是杀人预演!”
“不是!”周慕白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情绪激动地反驳,“那不是预演!那只是……只是我脑子里想象出来的画面!我恨他,我承认!我恨他把我当提线木偶,恨他毁了我妈的生活,恨他虚伪!我在画里杀他一千次一万次,但那只是画!是假的!我没那个胆子真的动手!”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想象?”苏晓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你想象出来的匕首,为什么刀柄的造型、羽毛的镶嵌方式,会和真实的凶器如此相似?甚至连粘合羽毛可能需要的T-9胶水,你都恰好准备了?这也是巧合吗?”
周慕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眼神游移,似乎在拼命寻找解释。
“还有那十五分钟,周慕白。”林莫忘步步紧逼,“酒吧厕所没有监控,你的一面之词无法证实。十五分钟,足够你做很多事了。开车往返,潜入书房,完成那‘仪式性’的一击。”
“我没有!我那天晚上真的喝多了!”周慕白几乎是在嘶吼,带着一种绝望的委屈,“我吐得昏天黑地,趴在马桶上起不来!我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什么匕首,什么胶水,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是有人陷害我!一定是有人看到了我的画,在模仿我!对!是模仿!”
他又提到了“模仿”。这次不是速写本上无意识的呓语,而是在极度压力下的指控。
“模仿你?”苏晓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谁会模仿你?谁知道你画了这些?你的画室是秘密的,不是吗?”
周慕白愣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和混乱:“我……我不知道……也许……也许有人偷偷进去过?或者……或者是在我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交小号上?我有时候会发些很阴暗的涂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底气不足。他自己也清楚,那种秘密画室的存在,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审讯持续了数小时,周慕白时而激动辩解,时而崩溃沉默,反复强调自己只有“画的胆子”,没有“杀的胆子”,坚称自己是被人陷害。他的供词充满了情绪化的宣泄,却无法对关键物证(保养剂、胶水、时间空白)做出令人信服的解释。他的表现,更像是一个内心充满矛盾、被巨大压力和恐惧压垮的年轻人,而非一个冷静缜密的冷血杀手。
审讯暂时告一段落。林莫忘和苏晓回到办公室,脸色凝重。
“他的表现,不像装的。”林莫忘揉着眉心,“如果他是凶手,心理素质未免太差。但如果不是他,那些物证巧合也太惊人了。保养剂、胶水、画作的意象,还有他对父亲的怨恨……这一切都指向他。”
苏晓没有说话,她反复观看着审讯的录像,尤其是周慕白提到“模仿”和“陷害”时的表情特写。那种绝望和茫然,不似作伪。
“林队,苏老师,”这时,法医老陈拿着一份新的报告走了进来,表情严肃,“关于那把匕首,有新的发现。”
“什么发现?”
“我们对匕首的金属成分和锻造工艺做了更深入的分析。”老陈将报告摊开,“这把匕首的钢材是市面上不常见的特种合金,需要特定的热处理工艺。更重要的是,它的锻造方式,带有很明显的手工锻造痕迹,而且手法……非常老道,甚至可以说,带有某种个人风格。不是普通小作坊或者业余爱好者能做出来的水平。”
“手工锻造?个人风格?”林莫忘皱眉。
“对。”老陈点头,“而且,我们在匕首靠近刀柄的金属内部,一个极其隐蔽的、打磨过的角落,发现了一个非常微小的、像是刻意留下的标记。形状很特殊,像是一个变体的字母,或者一个抽象的符号。需要高倍显微镜才能看清。”
一个独特的、隐藏的锻造标记!这意味著制作这把匕首的人,很可能是一个有着自己独特习惯和标识的专业匠人!
这个发现,与周慕白画室里的情况形成了鲜明对比。周慕白的画作充满情绪,但工具(除了那管未开封的胶水)和画具都是现成的商业产品,他本人并没有展现出任何金属锻造的技能。他那间画室,也更像是一个情绪宣泄的场所,而非一个精密的手工作坊。
“一个具备专业锻造技能,并且习惯在自己作品上留下隐秘标记的匠人……”苏晓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和我们之前设想的‘第三人’形象开始吻合了。这个人精通手工,可能对民俗符号有研究,并且与周正有深仇大恨。”
她看向林莫忘:“周慕白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模仿者’,他在画布上宣泄着从别处感知到的愤怒和意象。而真正的凶手,是那个制造了凶器、并可能故意将线索引向周慕白的人。周慕白的画室,或许早就被人暗中窥视,成为了嫁祸的完美素材。”
调查的方向,必须立刻调整。重点从审讯周慕白,转向寻找那个神秘的、具备高超金属加工能力的匠人。要查清本市乃至周边地区,有哪些擅长冷兵器手工锻造的匠人,特别是那些有独特标记习惯的。同时,要重新梳理周正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二十多年前石滩镇的旧识中,是否有从事相关行业、或者后来学习掌握了这类技能的人。
那个隐藏在“巢穴”最深处、操纵着象征、利用着他人的愤怒、并冷静执行谋杀的真正“伯劳”,似乎终于因为一个微小的锻造标记,而隐隐显露出了一丝轮廓。审讯室内的周慕白,或许可怜,可悲,但他可能真的不是挥动匕首的那个人。他只是一只被更强大的掠食者选中,即将被钉上荆棘的“替罪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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