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滩镇的尘埃落定,带回了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充满暴力与不公的往事。周正(周大壮)与周德贵(周磊之父)的旧怨,像一块沉重的基石,垫在了当前这场华丽谋杀的下方。周磊的怨恨、周正的伪善与控制,似乎都有了更深层的源头。然而,周磊已死,线索似乎指向了周家之外,指向了可能存在的、为周磊或其家庭复仇的“第三人”。
但林莫忘和苏晓并未轻易将视线从周家内部移开。周慕白身上那瓶与凶器相关联的皮革保养剂,始终是一个绕不过去的物证硬伤。他那看似玩世不恭、对父亲充满不屑的态度,是否真的只是一种表象?石滩镇的旧事,他是否知情?如果知情,这又会对他产生怎样的影响?
带着这些疑问,林莫忘决定对周慕白施加更大的压力。这一次,不再是在他自己的房间,也不再是相对温和的询问。周慕白被正式传唤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询问室。冰冷的墙壁,刺眼的灯光,规整的桌椅,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严肃性与压迫感。
周慕白依旧穿着潮牌,但脸上的不耐烦底下,隐隐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翘着二郎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试图用惯有的轻蔑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周慕白,”林莫忘将装有保养剂成分比对报告的文件夹“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这把插在你父亲胸口、带有你专用保养剂成分的匕首,你作何解释?别再跟我说什么巧合,或者别人也能买到这种话。这种特定型号、特定配比的保养剂,市面流通极少,主要就在你那个圈子里使用。而你,是已知关联人中使用最频繁、存量最大的一个。”
周慕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是有人偷了我的保养剂呢?我家又不是铜墙铁壁,谁都能进。”
“偷?”苏晓平静地接口,她的目光像X光一样扫描着周慕白的表情,“凶手处心积虑,计划周详,会冒险去偷一瓶可能会留下指纹、可能会被你察觉丢失的保养剂?而不是选择更容易获取、更不易追查的普通产品?这个逻辑,你自己信吗?”
周慕白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反驳。
林莫忘乘胜追击,抛出了更重磅的炸弹:“我们刚刚从石滩镇调查回来。关于你父亲周正,或者说,关于他年轻时那个叫‘周大壮’的身份,以及他和一个叫周德贵的工人之间的旧怨,你知道多少?”
“周大壮?周德贵?”周慕白猛地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混杂着惊讶和困惑的表情,“什么石滩镇?什么旧怨?老头子从来没提过!”
他的反应不似作伪。林莫忘和苏晓交换了一个眼神。难道周正将这段不堪的过去隐藏得如此之深,连自己的儿子都毫不知情?
“周德贵,就是周磊的亲生父亲。”林莫忘紧盯着周慕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二十多年前,你父亲在石滩镇的工厂做临时工时,被周德贵用铁钩重伤背部,留下了一道很长的疤。这件事,很可能就是你父亲后来‘资助’周磊的真正背景。这不是慈善,这可能是一种扭曲的补偿,或者,更可能是一种长期的、居高临下的掌控和羞辱。”
周慕白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显然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冲击到了,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混乱。他喃喃道:“背上……的疤?我好像……小时候无意中看到过一次,问他,他只说是年轻时不小心划伤的……周磊……周磊他知道这些?”
“我们认为周磊很可能知道,至少知道部分真相。这也是他如此怨恨你父亲的原因。”苏晓观察着他的反应,“而你,周慕白,你对周磊了解多少?除了知道他是个‘不成器’的受助者之外?你父亲‘资助’他这件事,在你看来,真的只是‘钱多烧的’吗?”
周慕白沉默了,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整个人显得异常烦躁和挣扎。询问室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良久,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之前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和愤怒。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声音沙哑,“老头子他……他从来不会跟我们说这些。他只会要求,要求我们按他设定的路走,成为他想要的样子。慈善?呵……我早就觉得假!可我没想到……没想到背后是这么脏的事!”
他猛地捶了一下桌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是!我是恨他!我恨他那种什么都掌控在手里的样子!恨他从来没真正看得起我!觉得我只会花钱,是烂泥!可我再恨他……我也不至于……”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那你如何解释保养剂的事情?”林莫忘不为所动,继续追问。
周慕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的保养剂……瓶盖前段时间是松的,我以为是没拧紧,就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真的被人动过。”
“谁能动你的东西?”苏晓问。
“家里……家里的人,或者……能进我房间的人。”周慕白的声音低了下去,“赵姨打扫卫生,慕诗有时候会来找我借东西……甚至……我妈也可能进去过。”
他将嫌疑引向了家庭内部的其他成员。
“除了保养剂,”林莫忘逼近一步,“我们对你的行踪进行了更精确的核实。酒吧的监控显示,你在当晚八点三十五分离开卡座前往洗手间,直到八点五十分才回来。这中间有十五分钟的空档。而从酒吧后门到你家别墅,如果路况顺畅,开车往返加上短暂停留,十五分钟并非完全不可能。你怎么解释这消失的十五分钟?”
周慕白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我……我那晚是喝多了点,在洗手间吐了,不舒服,在里面待得久了点……酒吧厕所又没监控!”
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时间、物证、动机(对父亲的怨恨),似乎都指向了他。询问陷入了僵局。
然而,就在气氛最为紧张的时刻,一名警员敲门进来,在林莫忘耳边低声汇报了一个意外发现:在对周慕白的社交账号和网络活动进行深度核查时,技术人员发现他有一个高度加密的私人云盘。经过破解,云盘里存储的不是他平时晒出来的潮玩和豪车,而是大量阴暗、扭曲、甚至充满暴力意象的数字画作和素描草图!画风与周磊的作品有几分神似,但更加精致、冷酷,充满了某种压抑的愤怒和批判性。其中一些草图,赫然出现了被荆棘穿刺的鸟、缠绕的寄生植物、以及装饰着羽毛的匕首等元素!时间戳显示,这些画的创作时间,远在周磊那些画之前,甚至可以追溯到一年甚至更早!
这个发现,石破天惊!
林莫忘立刻将打印出来的几张关键画作摔在周慕白面前,厉声问道:“周慕白!这些你怎么解释?!”
周慕白看到那些画,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画纸上那些与自己平时形象截然相反的、充满黑暗色彩的创作,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我……”他嘴唇哆嗦着,再也无法维持任何镇定或伪装。这些画,暴露了他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与他外在形象完全割裂的阴暗面。他不仅知道那些象征,他甚至比周磊更早、更深入地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演练过那些意象!
“你在哪里创作这些画的?”苏晓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周慕白的房间他们检查过,并没有专业的画具和足够隐秘的空间。
周慕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漏出痛苦的声音:“在……在我工作室……地下车库里,我偷偷弄了个画室……没人知道……”
“带我们去!”林莫忘立刻起身。
警方迅速押解着几乎崩溃的周慕白,赶往他名下的一处位于市中心高级公寓的地下私人车库。车库被改造成了一个隔音良好、设备专业的画室。画室里堆满了画布、颜料、各种型号的画笔和画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墙上、地上,随处可见与云盘中风格一致的画作,充满了绝望、愤怒和强烈的象征意味。在一个角落里,警方发现了一个上锁的工具箱,打开后,里面是各种雕刻刀、打磨工具,以及——几管不同型号的专业胶水,其中包括尚未开封的T-9型号胶水!
物证确凿!周慕白不仅具备创作凶案现场象征意象的思维基础,更具备获取和制作相关道具的条件!他那纨绔子弟的面具之下,竟然隐藏着如此一个阴暗、愤怒、且具备相当艺术和技术能力的灵魂!
“逮捕他!”林莫忘下达了命令。
周慕白被戴上手铐时,没有反抗,只是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只是……只是画出来……我没想杀他……”
然而,所有的证据链似乎都在这一刻指向了他。动机(对专制父亲的怨恨)、手段(对象征意义的痴迷与技术能力)、物证(保养剂、T-9胶水)、时间(不充分的十五分钟空档)。他看起来,几乎就是那个精心策划了“巢寄生谋杀”的“伯劳”。
但苏晓看着周慕白被带离时那失魂落魄的背影,以及画室中那些虽然阴暗却更像是情绪宣泄、而非冷静策划的作品,心中却依然存有一丝疑虑。这些画作中的愤怒是如此直白、如此个人化,与案发现场那种充满仪式感和近乎冷漠的精准,似乎还存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差异。
周慕白会是凶手吗?还是说,他只是一个被真正的凶手巧妙利用的、内心充满矛盾的“替罪鸟”?他的愤怒和才华,是否成了别人手中最锋利的匕首?
案件似乎取得了重大突破,但真相的迷雾,却似乎更加浓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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