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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火锅换主记

  元熙三年,十月。   晋阳皇宫里的药味,终于盖过了火锅味。刘渊躺在龙榻上,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依然有神——那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反而看透一切的神。   “叫他们三个进来。”他对太监说,“还有崔游、呼延朗、张辽。”   七个人鱼贯而入,跪在榻前。   刘渊让太监扶他坐起来,靠在软垫上,目光扫过众人。   “朕的时间不多了。”他开门见山,“今天把你们叫来,是要定几件事。”   没人敢接话。   “第一,太子刘和继位。”刘渊看向长子,“你性子温,但稳。现在汉赵需要的是稳,不是折腾。”   刘和眼泪下来了:“父皇……”   “别哭。”刘渊摆手,“哭没用。朕给你留了三个人:崔游管政务,呼延朗管军事,张辽管边防。重大决策,你们四个商量着来——要吵架就在殿里吵,吵出结果再颁旨。”   他又看向刘聪、刘曜:“你们两个,要辅佐兄长。刘聪,你的军权要分一半给呼延朗;刘曜,你的外事权要分一半给张辽。不是不信你们,是要制衡。”   刘聪咬牙:“儿臣遵旨。”   刘曜低头:“儿臣明白。”   “第二,”刘渊喘了口气,“朕死后,不要大办丧事。省下的钱,一半分给各地太学,一半分给边军做抚恤。陵墓……就修在晋阳北山,不要太大,能埋下朕就行。”   崔游老泪纵横:“陛下,这不合礼制啊……”   “什么礼制?”刘渊笑了,“朕一个匈奴人当汉家皇帝,本身就不合礼制。活着的时候不合,死了就合一次?”   众人想笑,又笑不出来。   “第三,”刘渊的声音低了些,“江南的司马睿,关中的司马颙,暂时不要动。等咱们内部稳了再说。但有一条——咱们汉赵的火锅店,要继续开,开到江南去,开到关中去。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味道。”   他歇了会儿,又说:“还有……朕的书房里,有个红木箱子。里面是朕这些年写的笔记,关于怎么治国的。你们拿去看,但记住——别全照搬。时代在变,办法也得变。”   交代完这些,刘渊累了,摆摆手让众人退下。   只留下三个儿子。   “最后,朕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他让三个儿子靠近,“这皇位,看起来风光,实际是口热锅。坐在上面,烫屁股。”   “刘和,你继位后,第一件事不是治国,是活命。你要防的,不是外敌,是内乱。记住朕的话:多听,少说;多看,少动。”   “刘聪,你勇武,但不能只靠勇武。刀剑能打天下,但治不了天下。你要学的,是怎么把刀剑收起来。”   “刘曜,你聪明,但别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有时候,笨一点,慢一点,反而是福。”   三兄弟都哭了。   “好了,”刘渊躺下,“去吧。朕累了,要睡会儿。”   这一睡,就再也没醒来。   十月十八,子时三刻,汉赵开国皇帝刘渊,薨。年五十四。   消息传到江南时,司马睿正在吃螃蟹。听到消息,他放下蟹钳,沉默良久。   “一代枭雄啊。”他感慨。   “王爷,”王导说,“现在机会来了。刘渊刚死,汉赵必乱,咱们是不是……”   “不急。”司马睿擦擦手,“等他们先乱起来。咱们坐山观虎斗。”   同一时间,关中长安。   司马颙的反应更直接:“快!传令全军,做好准备!等汉赵一乱,咱们就出关,夺回并州!”   但他们都低估了刘渊留下的安排。   十月二十,刘和继位,改元“光和”——取“光大汉室,和合万民”之意。登基大典一切从简,连宴席都没办,省下的钱真按刘渊遗命,分给了太学和边军。   大典后,刘和做的第一件事是召开“四臣会议”。   崔游、呼延朗、张辽,加上刘和本人,四个人在偏殿开会。门外站着刘聪和刘曜——只能站着,不能进。   “三位都是先帝托孤重臣,”刘和很客气,“今后朝政,就仰仗三位了。”   崔游先开口:“陛下,眼下最急的是两件事:一,先帝丧仪;二,安定人心。”   “丧仪从简,这是先帝遗命。”刘和说,“至于安定人心……三位有什么建议?”   呼延朗是武将,说话直:“陛下,现在军中最担心的是——您会不会削兵权?特别是我们匈奴将领的兵权。”   刘和摇头:“不削。不但不削,还要加饷。先帝说过,军心不稳,江山不稳。”   呼延朗松了口气。   张辽说:“边境上,司马颙蠢蠢欲动。臣建议增兵潼关一线,以防不测。”   “准。”刘和点头,“但不要主动挑衅。先帝说过,现在咱们需要的是稳。”   崔游补充:“还有各地官员,特别是新归附的。要派使者去安抚,宣示新皇恩德。”   “这事崔公负责。”刘和说,“带上朕的手诏,还有……各地的土特产。让他们知道,新皇记得他们。”   第一次会议,很顺利。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十一月初,刘聪上了一份奏折:请求恢复他的“征西将军”全权,理由是“边境不稳,需要统一指挥”。   刘和把奏折拿到四臣会议上讨论。   呼延朗第一个反对:“楚王这是要夺军权!先帝有遗命,军权分治,不能一人独掌!”   张辽比较谨慎:“楚王勇武,确实擅长军事。但先帝的担心也有道理……”   崔游说:“陛下,老臣建议——可以给楚王部分军权,但要有制约。比如,调动千人以上兵马,需兵部批准;万人以上,需陛下御准。”   刘和想了想:“准。就这么办。”   旨意传到刘聪府上,刘聪当场把茶杯摔了。   “这是防着我呢!”他对心腹说,“父皇刚走,大哥就听那几个老臣的,把我当贼防!”   心腹小声说:“殿下,现在朝中,崔游掌文,呼延朗掌军,张辽掌边。您和中山王,都被架空了……”   刘聪冷笑:“架空?那要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另一边,刘曜的处境更微妙。   他主管的外事,被张辽分走了一半。江南的贸易,关中的交涉,现在都要经过张辽的手。   刘曜倒没发火,只是淡淡地对部下说:“张辽将军是沙场老将,外事交给他,稳妥。”   部下不解:“殿下,您就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刘曜笑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稳。等稳住了,再说别的。”   但他私下做了件事:把自己在豫州、淮南的亲信,悄悄调回晋阳,安排在不太起眼但关键的位置上——比如城门守将,比如驿丞,比如太学的武学教习。   用他的话说:“先布子,不急着走棋。”   十二月初,第一场考验来了。   并州北部,几个匈奴部落闹事。原因是:新皇登基后,给汉人农户的补贴多了,给匈奴牧民的补贴少了。   闹事的首领叫去卑,是刘渊的远房堂弟,辈分上算是刘和的叔父。他带着三千部众,占了朔方城,扬言:“不给个说法,就不认这个皇帝!”   消息传到晋阳,朝堂震动。   呼延朗主动请缨:“陛下,让臣去!都是匈奴人,好说话。”   刘和却摇头:“不,让楚王去。”   众臣愣住。   “楚王勇武,在匈奴部众中威望高。”刘和解释,“而且这是家事,自家人处理家事,合适。”   刘聪接到旨意时,也愣了。他没想到大哥会把这么棘手的事交给他。   幕僚分析:“陛下这是试您呢。处理好了,是您的功劳;处理不好,就是您的过错。”   刘聪想了想:“那就处理好。”   他带了一千亲兵,轻装简从,直奔朔方。   到了城下,不围城,不骂阵,只派个人进去传话:“楚王刘聪,请去卑叔父出城一叙。就咱们两人,不带兵,不带刀。”   去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出来了。   两人在城外搭了个帐篷,烤了只羊,边吃边聊。   “叔父,”刘聪先开口,“您觉得,我大哥这皇帝当得怎么样?”   去卑哼了一声:“偏心!给汉人多,给咱们匈奴人少!”   “那您觉得,该怎么分才公平?”   “至少……至少一样多!”   刘聪笑了:“叔父,您放牧,一年能得多少羊?汉人种地,一年能得多少粮?本来就不一样,怎么分一样多?”   去卑语塞。   “我父皇在世时,说过一句话:胡汉一家,不是要分得一样多,是要让大家都过得好。”刘聪撕了块羊肉,“您觉得现在日子不好?那您说说,八王之乱时,您过得怎么样?比现在好吗?”   去卑不说话了。   “我知道,您不是真想反。”刘聪看着他,“您就是想要个面子,想让新皇帝重视咱们匈奴人。对吗?”   去卑默认了。   “那好办。”刘聪说,“我回去跟陛下说,在朔方设个‘北疆牧业司’,您当司正,专门管匈奴牧民的事。补贴的事,咱们重新算,该多少就多少。但有一条——不能再闹事。再闹,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了,是呼延朗的铁骑。”   去卑想了想,点头了。   事情解决得出奇顺利。刘聪只用了十天,就平定了朔方之乱,还带回了去卑的效忠书。   回到晋阳,刘和亲自出城迎接。   “二弟辛苦了。”刘和握着刘聪的手,“这次多亏了你。”   “应该的。”刘聪说,“但大哥,有句话我得说——咱们汉赵,不能忘本。匈奴部众,是咱们的根基。”   “朕明白。”刘和点头,“朕已经下旨,增设‘牧业司’,专门管理胡民事务。以后这类事,你多费心。”   这次事件后,刘聪的威望大增。匈奴将领们觉得,楚王是“自己人”,能为他们说话。   但汉人官员中,开始有了闲言碎语:“楚王这是要拉拢匈奴势力啊……”   “看来先帝的担心没错……”   这些话传到刘曜耳朵里,他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   光和元年,正月。   汉赵的第一个没有刘渊的新年,过得还算平稳。边境无事,内部安定,春耕准备有序。   但暗流,一直在涌动。   二月初,江南传来消息:司马睿正式称帝了,国号还是“晋”,史称“东晋”。   登基大典办得很隆重,据说花了三百万钱。   消息传到晋阳,崔游叹气:“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先帝的丧仪,才花了三万钱。”   刘和却说:“该花的钱要花,不该花的钱一分不花。江南富庶,咱们比不了。但咱们有一样他们比不了——”   “什么?”   “民心。”刘和说,“朕听说,江南为了办大典,加税三成。咱们呢?不但没加税,还减了赋。”   确实,光和元年开春,汉赵宣布:全国赋税减一成,边地减两成。钱从哪来?从皇宫开销里省——刘和裁减了一半宫女太监,停了所有宫殿修缮,连自己的膳食都减了规格。   百姓们说:“新皇帝节俭,是好事。”   但贵族们不太高兴——皇帝都这么省,他们也不好太奢侈。   三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并州有个汉人豪强,姓王,占了匈奴牧民一片牧场。牧民告到官府,县令判豪强归还牧场。豪强不服,说:“我祖上就是在这放羊的,后来改种地了。现在地是我的,怎么成了牧民的?”   案子层层上报,最后到了刘和面前。   刘和把案子拿到四臣会议上讨论。   呼延朗说:“按先帝定的规矩,牧场归牧民,农田归农户。这王家既然改种地了,牧场就该还给牧民。”   崔游反对:“但王家在那里已经三代了,突然让他们搬,也不合适。”   张辽说:“不如这样——牧场一分为二,王家留一部分种地,牧民得一部分放牧。”   刘和想了想:“准。但还有个问题——王家没了牧场,生计怎么办?牧民没了部分牧场,够用吗?”   他最后做了个决定:官府出钱,帮王家开垦新地;同时,帮牧民改良草场,提高载畜量。   “多花点钱,但能解决根本问题。”刘和说。   案子这么判了,双方都满意。   但有人不满意——刘聪。   他私下对心腹说:“大哥这是和稀泥!匈奴牧民的牧场,凭什么分给汉人?长此以往,咱们匈奴人的利益谁来维护?”   心腹说:“殿下,现在朝中汉官势大,陛下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刘聪冷笑,“我看他是忘了本!”   这话传到刘曜耳朵里,他做了件事:悄悄去见了那个姓王的豪强,还有那个匈奴牧民。   见完之后,他对刘和说:“大哥,那案子判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王家不是故意占牧场,是这些年牧场退化,长不出好草了,他们才开垦种地的。”刘曜说,“而牧民那边,也不是非要那块地,是别处的草场都被别的部落占了,他们没地方去。”   刘和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根源不在这一块地,在整个并州的草场分配。”刘曜说,“我建议,重新勘查并州所有草场,好的划为永久牧场,差的可以开垦。同时设立‘转场通道’,让牧民能季节性迁徙。”   刘和眼睛亮了:“好主意!这事你来办。”   刘曜领命,带着一批太学农学、地学的学生,开始勘查并州草场。   这事做得漂亮,既解决了实际问题,又没触动各方利益。   但刘聪更不爽了——这么重要的事,大哥交给老三,不交给我?   四月底,矛盾终于爆发了。   在“各族联合议事会”上,讨论到官员选拔问题。汉人代表主张“科举取士,唯才是举”;匈奴代表主张“按功封赏,照顾老部众”。   吵了半天没结果,最后刘和拍板:科举照办,但给匈奴、鲜卑、羌、氐的考生单独设“胡榜”,录取比例不低于三成。   这个决定,汉人官员觉得“让步太多”,胡人官员觉得“还是不公平”。   刘聪当场就炸了:“大哥!你这是要寒了老部众的心啊!当年跟着父皇打天下的匈奴弟兄,现在连个官都当不上?”   刘和耐心解释:“不是当不上,是要考试。考过了就能当,考不过……可以学,明年再考。”   “那些老弟兄,大字不识几个,怎么考?”   “那就让他们的儿子考,孙子考。”刘和说,“朕已经下令,各地太学开‘成人识字班’,免费教。”   “等他们儿子孙子考上了,他们都老死了!”   会议不欢而散。   当天晚上,刘聪喝醉了,在府里大骂:“我大哥这是要掘咱们匈奴人的根啊!再这么下去,汉赵就成汉人的天下了!”   这话被刘曜的耳目听见了,报给了刘曜。   刘曜想了想,没去告发,而是第二天悄悄去见刘聪。   “二哥,消消气。”他给刘聪倒了杯茶,“大哥有大哥的难处。”   “什么难处?他就是被那几个汉人老臣蛊惑了!”   “也不全是。”刘曜说,“二哥你想,现在咱们汉赵,汉人占七成,胡人占三成。如果只照顾胡人,汉人不服;如果只照顾汉人,胡人不服。大哥这是在找平衡。”   “平衡?平衡到最后,就是咱们匈奴人吃亏!”   “不吃亏。”刘曜笑了,“二哥,我有个想法——咱们可以在军中设‘武举’。骑马、射箭、刀法,这些是咱们的强项。通过武举的,直接授军职。文官让汉人去考,武官让胡人来当,各取所长。”   刘聪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想到。”刘曜说,“二哥可以去跟大哥提。就说是你的主意,我帮你完善。”   刘聪看着他,忽然问:“老三,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咱们是兄弟。”刘曜很真诚,“父皇说过,这天下是咱们刘家的天下,要一起守。”   刘聪信了。   第二天,他真的去跟刘和提了“武举”的想法。刘和听了,觉得不错,拿到朝会上讨论,通过了。   消息传开,匈奴、鲜卑将领们高兴了:终于有条出路了!   他们不知道,这是刘曜的主意。   也不知道,刘曜通过这件事,既卖了刘聪一个人情,又在军中埋下了自己的影响力——武举的主考官,刘曜推荐了几个自己人。   五月初,刘曜的草场勘查完成了。报告很详细:并州可做永久牧场的占四成,可季节性使用的占三成,可开垦为农田的占三成。   他建议:设立“牧场保护区”,严禁开垦;同时推广轮牧制,提高草场利用率。   刘和准了,还加了一句:“此事全权由中山王负责。”   刘曜的权力,悄然扩大。   而此时的江南,司马睿正在听探子的汇报。   “汉赵新皇刘和,性情温和,但手段圆滑。楚王刘聪有勇无谋,中山王刘曜……深不可测。”   “他们兄弟关系如何?”   “表面和睦,实则暗斗。特别是刘聪,对刘和多有不满。”   司马睿笑了:“好,继续挑拨。派人去接触刘聪,就说……朕愿意支持他夺位,条件是,他登基后,割让淮南给朕。”   “如果他不答应呢?”   “不答应也没关系,种颗种子就行。”司马睿说,“兄弟相疑,必生内乱。咱们等着看好戏。”   与此同时,关中长安,司马颙也在打同样的算盘。   他派人秘密接触刘曜:“若中山王有意,本王愿出兵助你。事成之后,平分天下。”   刘曜的回复很巧妙:“多谢王爷好意。但这是我们的家事,不劳外人费心。”   话是这么说,但他没把使者赶走,而是“客气地”留在晋阳“做客”。   所有人都嗅到了风暴的气息。   只有刘和,还在努力维持着平衡。   每天批阅奏章到深夜,接见各地官员,处理各种纠纷。   他瘦了,但眼神依然坚定。   偶尔,他会去刘渊的陵墓前坐坐,自言自语:   “父皇,您说的对,这皇位真是口热锅。”   “但既然坐上来了,就得把汤煮好。”   “只是……这火候,真难掌握啊。”   风吹过北山,松涛阵阵。   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叹息。   光和元年的夏天,就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缓缓到来。   火锅还在煮。   但掌勺的人换了,火候变了,味道……也会变吗?   没人知道。   只知道,这锅汤,还得继续煮下去。   直到煮沸,或者烧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