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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在老家登基的注意事项

  永兴元年秋,并州左国城。   这座城池如果会说话,第一句肯定是:“我到底算是匈奴城还是汉人城?”——城墙是汉人修的,但城楼上挂的是狼头旗;街市用汉语交易,但酒馆里唱的是匈奴牧歌。   刘渊的马车驶入城门时,场面相当魔幻。   左边是列队迎接的匈奴贵族,皮袍子、大胡子、腰挎弯刀,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右边是以汉人官僚为主的“欢迎团”,宽袍大袖、手持笏板,努力维持着士大夫的体面。   两拨人互相斜眼打量,空气中弥漫着“我看不懂你但我要保持礼貌”的尴尬。   刘渊跳下马车——注意,是“跳”,不是“踱”,这是他特意设计的动作:既有武将的利落,又不失风度。   “父亲!”他大步走向为首的老者,匈奴左部帅刘豹。   刘豹已经六十多岁,须发花白,但眼睛依然像鹰一样锐利。他没有拥抱儿子,而是用匈奴礼——双手按肩,微微躬身。   “回来了就好。”刘豹的声音沙哑,“你母亲在后堂,去看看她吧。”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刘渊“回家探母病”的官方理由,又给了父子私下说话的机会。   后堂里,刘渊的母亲呼延氏正精神抖擞地……剥核桃。   “娘,您不是病了吗?”刘渊哭笑不得。   “病了?谁病了?”呼延氏抬头,一脸茫然,随即恍然大悟,“哦对对对,我病了,病得可重了。”说着还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结果被核桃仁呛到,真咳了起来。   刘渊赶紧给她捶背。   “你爹让我装病,说这样你回来名正言顺。”呼延氏顺过气来,压低声音,“不过儿啊,你真要……那个?”   “哪个?”   “就是……造反。”呼延氏说这两个字时,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牧场的母狼。   刘渊笑了:“不叫造反。叫‘兴复汉室’。”   “可咱们是匈奴人。”   “所以才是‘兴复’嘛。”刘渊眨眨眼,“汉室自己人搞砸了,咱们外人帮忙收拾烂摊子,多仗义。”   呼延氏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脸:“在洛阳待了十几年,学会耍嘴皮子了。不过……”她脸色一正,“你想清楚了吗?这条路,走上就不能回头了。”   刘渊握住母亲的手:“娘,晋朝这棵树已经烂到根了。咱们不推,也有别人推。与其让别人推了砸到咱们,不如咱们自己推,还能挑个好位置站着。”   当天夜里,左国城最大的穹庐里,匈奴五部首领齐聚。   气氛比白天更魔幻——穹庐是匈奴传统建筑,但里面摆的是汉式案几;大家盘腿坐毡毯上,面前却放着汉人的漆器食盒。   刘豹坐在主位,刘渊坐在他右手边。这是明确信号:儿子接班了。   “诸位,”刘豹开口,用的是匈奴语,“我老了。从今天起,左部帅的位置,交给元海。”   没有异议。这些年刘渊在洛阳的经营不是白费的,各部的年轻一代早就视他为领袖。   刘渊站起身,这次他用了汉语:“今日请各位来,不止是为交接部帅之位。”   他拍拍手,侍从抬进来一块木匾,上面刻着四个大字:“汉——赵——王——府”。   满座皆惊。   “汉赵王?”右部帅刘虎皱眉,“这是……”   “这是我的新身份。”刘渊微笑,“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晋朝的宁朔将军,而是汉赵王——汉高祖刘邦之后,承汉室正统,都于左国城。”   沉默。   然后炸锅了。   “咱们匈奴人当什么汉王?!”   “刘邦跟你啥关系?!”   “赵是哪儿?咱们不是匈奴吗?!”   刘渊等喧哗声稍歇,才缓缓道:“第一,汉高祖曾与冒顿单于约为兄弟,兄弟之孙,也是孙。”   这逻辑清奇得让人无法反驳。   “第二,并州古属赵国,咱们在这里立国,叫汉赵,合情合理。”   “第三,”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最重要的是——你们以为,单靠匈奴五部之力,就能在这乱世立足吗?”   穹庐里安静下来。   “并州刺史司马腾手下有三万兵马。幽州有王浚,冀州有司马颖,凉州有张轨。”刘渊掰着手指头数,“咱们满打满算,能战的骑兵不过两万。怎么打?硬拼?”   他走到木匾前,手指划过“汉”字:“但有了这块牌子,一切都不一样。汉人豪强里,还有念旧朝的;流民武装里,还有想找个‘正统’投靠的。咱们打出汉旗,他们就会来——带着粮草、带着兵、带着人心来。”   刘虎还是不服:“可咱们终究是匈奴人,装得了一时,装得了一世吗?”   “谁说要装一世?”刘渊笑了,“等咱们站稳脚跟,兵强马壮,到时候是汉是匈,还不是咱们说了算?这就叫……借壳上市。”   最后四个字他是用汉语说的,匈奴贵族们听不懂,但看刘渊那狡黠的笑容,莫名觉得很有道理。   十月初三,黄道吉日。   左国城南郊,一座临时搭建的祭坛前,正在举行一场“混搭风”登基大典。   祭坛是汉制,三层,上圆下方,代表天圆地方。但坛前立的不是汉家旗幡,而是匈奴的狼头纛和汉家的玄色王旗并排——狼头在左,王旗在右,微妙地体现了“以匈为主,以汉为皮”的核心思想。   刘渊身穿的衣服更绝:上半身是汉家诸侯王的玄色冕服,绣着日月星辰;下半身……是匈奴的皮裤和长靴。设计师(其实就是刘渊自己)的解释是:“上承天象,下接实地。”   观礼团也很有看头:   左边是匈奴贵族,一个个被要求“站直了别驼背”,努力装出汉人士大夫的仪态,但总忍不住去摸腰间的刀;   右边是赶来投靠的汉人豪强,大多衣衫褴褛——八王之乱打烂了他们的庄园,现在听说有个“汉赵王”,不管真的假的,先来看看有没有饭吃。   吉时到。   萨满(匈奴版)和祭司(汉家版)同时登场,各唱各的调。萨满摇铃跳舞,祈求长生天保佑;祭司诵读祭文,告慰汉家列祖列宗。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像极了草原重金属乐队和儒家朗诵团的跨界合作。   终于,刘渊登上祭坛。   他展开那篇酝酿已久的檄文,朗声宣读。声音在秋风中传得很远:   “……晋室无道,骨肉相残,百姓流离。朕乃汉室之胄,昔匈奴与汉约为兄弟,今兄室倾颓,弟当扶之……”   坛下,汉人豪强们听得眼眶湿润——管他真的假的,这年头还有人记得汉朝,不容易啊!   匈奴贵族们则在努力理解那些文绉绉的词汇,小声交流:   “兄室倾颓啥意思?”   “就是他哥家房子塌了。”   “那咱们是去修房子?”   “不,咱们是去把塌了的房子拆了,盖自己的。”   读完檄文,刘渊接过“汉赵王”玺——玉是并州产的,刻工略显粗糙,但够大够闪。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转身,面朝南方,洛阳的方向,深深三鞠躬。   第一躬:“谢晋朝七年供养之恩。”   第二躬:“谢成都王司马颖授官之德。”   第三躬:“谢这乱世,给了我刘渊一个机会。”   礼成。   没有山呼万岁——刘渊特意交代过,先称王,不称帝,低调发育。   但坛下还是响起了欢呼。匈奴人用匈奴语喊,汉人用汉语喊,混在一起,居然有种奇异的和谐。   大典结束后,庆功宴在穹庐举行。   这次彻底放开了:烤肉用匈奴的烤法,酒用汉人的酿造法,歌舞是匈奴舞姬和汉人乐师混搭——胡琴配编钟,牧歌杂雅乐,听得人耳朵都要精神分裂。   刘渊端着酒碗,一桌一桌敬酒。   到汉人豪强那桌时,一个叫崔游的老头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大王既承汉统,当行仁政,救万民于水火啊!”   刘渊郑重应诺。   到匈奴贵族那桌时,刘虎借着酒劲问:“大王,咱们接下来打哪儿?”   刘渊压低声音:“离石。三天后出发。”   “这么快?!”   “兵贵神速。”刘渊微笑,“而且,我收到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什么消息?”   “并州刺史司马腾,”刘渊抿了口酒,“听说我称王后,第一反应不是调兵来打,而是……开始收拾细软,准备跑路。”   满桌哄笑。   夜深了,宴席散去。   刘渊独自走上城墙。秋夜的并州,星空格外清晰。   呼延朗跟上来,递过一件披风:“大王,天凉。”   “叫我元海。”刘渊接过披风,“没人的时候,还是叫名字吧。‘大王’听着别扭。”   “是,元海。”呼延朗顿了顿,“您真觉得,咱们能成事吗?”   刘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南方,那是洛阳的方向,也是整个中原的方向。那里有还在自相残杀的司马王爷,有流离失所的百姓,有荒芜的田地,也有无数双在黑暗中寻找光亮的眼睛。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刘渊缓缓道,“但我知道,如果咱们不做,匈奴五部迟早会被这乱世吞掉——要么被晋军剿灭,要么被其他胡部兼并。”   他转过身,看着呼延朗:“咱们就像草原上的狼群,冬天来了,猎物少了。要么等死,要么……去抢别的狼群的猎物,甚至,去抢牧人的羊圈。”   “可咱们现在打的是汉旗。”   “所以是去‘帮牧人看羊圈’。”刘渊眨眨眼,“至于羊圈最后归谁,看本事。”   两人都笑了。   笑声中,城墙下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马蹄声,还有隐约的、用汉语和匈奴语混杂的交谈。   这座城,这个新兴的“汉赵”,就像此刻的星空——混乱,但璀璨;陌生,但充满可能。   而在更远的南方,洛阳城里,刚刚击败司马颖的东海王司马越,正对着地图上“左国城”的位置皱眉。   “匈奴人立国?还叫汉赵?”他嗤笑,“沐猴而冠。”   但他不知道,这只“沐猴”已经磨利了爪子。   三天后,离石城外。   刘渊的第一支“汉赵军”——匈奴骑兵打头阵,新投靠的汉人流民武装殿后——列阵完毕。   城头上,守将看着那面“汉”字王旗,陷入深深的困惑:“这仗……到底算是胡人入侵,还是汉室内战?”   这个问题,将成为未来一百三十六年里,无数中原守将的共同困惑。   而历史,就在这困惑中,翻开了血腥而荒诞的一页。   刘渊举起剑,剑尖指向城门。   他没有喊“冲锋”,而是喊了一句将成为他起兵初期标志性口号的话:   “为汉室——清君侧!”   城墙上的守将更困惑了:“君在洛阳,侧在哪儿??”   可惜,没人回答他了。   因为第一支箭,已经射上了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