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言,你要带着大家造反?” 周新民乐呵呵地笑着,他把双手搭在铁锹把上,下巴拄在手背上说道,他的鼻子红红的,一看就是过敏性鼻炎闹的。 “我跟着!” 成一一本正经地说,为了造势,他还把铁锹往地上一扔,开玩笑也要开得真一点儿,谁怕谁啊! 而其他人也都站在原地没动,一起看着杜言。 终于杜言自己绷不住了,也大笑起来,然后说:“哈哈,哪能啊!” 干了两个月,大家从内到外都变成水泥人了,每天和浆,吸着的都是水泥粉尘,醒出的鼻涕里都是混凝土块,说不定哪天整个人就石化了。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真的是很好的革命传统,只是要真正的大公无私才行,为何而干,为谁谋利。 “哦。” 成一听着杜言这么反驳,知道又是在开玩笑,他乖乖地弯腰捡起了扔掉的铁锹,又开始搅拌起泥浆。劳动需要欢笑,即使是在逗大家玩玩,也很好,在工地上,欢歌笑语插科打诨起码不闷。 杜言看着大家又干了起来,他也不着急,而且弯腰捡起刚才丢掉的手套,他看了看漏了洞的破手套,都开了线了,于是他走到垃圾堆边上扔掉了。大家的指尖,都和杜言的一样,被水泥灰烧脱了几层皮,露出被水泥灼红的手指。 杜言慢悠悠地走了回来,一反常态,他也不拿锹,也不去搬水泥、运沙子,而是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一言不发,笑嘻嘻地看着大家干活。 看着杜言笑而不语,大家才发现端倪,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哪能什么啊?” 周新民直起腰,把铁锹插在水泥里,才想起杜言话里有话,他才又追问道。 “我是说咱们哪能造反呢,咱们是不干了!” 杜言说着些有些烧脑、又有些绕人的话。 “还不是一样吗!你带队不干活就是造反嘛!难道是队长又要给咱们调换工种?水泥板够了,也不用和浆了,队长不会再调换咱们去铺水泥板路吧。” 周新民看着墙边一大片码放整齐的水泥板,要是全都铺在地上,就是个不小的工程。 “不会!而且我都说是不干了,你还担心个啥劲呢。” 杜言就是不揭锅底,把人吊在了半空中。 “那我真就不干了,队长要是说,我就说你带我们造反了!” 周新民真的就把铁锹往旁边地上一放,看着杜言,笑着又追了一句:“我真走了!” “我说是咱们不干了,我可没说造反,要造反你造,你可不能假传圣旨啊。” 杜言虽然在纠正周新民的说辞,但也没有劝回的意思。 “那还不一样吗?” 成一感觉杜言在搞文字游戏。他也不知道杜言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当然不一样了,刚才接基地紧急通知,说是847设备马上要出厂,上海厂家要咱们立即去上海培训学习接收设备,基地要求今晚就走,所以和泥浆的活,咱们不干了。” 杜言这时才把谜底揭开,大家才恍然大悟,长舒一口气。 “啊,怎么这么急!这里的活就不干了吗?这一锅水泥浆怎么办?刚和好的,再凝固了,怪可惜的。” 幸福来得有点儿猝不及防,成一有点儿发懵,他还在这杞人忧天。 “队长说了,一会儿派人接手,工具都先留下,大家赶紧去收拾一下自己行李,该去财务借旅差费的赶紧去,财务专门等着咱们呢。晚上吃完晚饭就出发。” 杜言催促着大家去收拾行囊,当兵久了,说走拔腿就能走,雷厉风行才是军人本色。 “哦,澡堂子也不开啊,这一身的水泥味上火车,还不把人给熏倒。”周新民闻着衣服上的石灰粉味道。 “用凉水冲一个吧,到上海厂子里再洗吧。” 杜言宽慰着大家。 成一如逢大赦,他放下铁锹,直接跑进宿舍楼,都没进自己的宿舍门,直接上了二楼,他拿起走廊的拨盘电话,拨通了总机,他通过军线给家里打着电话。 电话线缠在楼道扶手上,胶皮已经老化开裂,成一打电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螺旋电话线,他在电话里告诉了老妈这个消息。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老妈居然以安全为由,不让他回家。 路过家门而不入,他也不是大禹,也没有“治水”的任务,怎么就不让回呢。 这种情况也是他当兵后第一次出现,这让他有点儿郁闷,他理解老人的苦心,但听到电话里老妈略显疲惫的语气,还是让他多少都有些担心,他为自己之前与老人的争吵感到难过。 在电话里,老妈还问了嫣然的情况,一再嘱咐成一,“要像个男人一样,照顾好嫣然,不要像你爸一样,不知道心疼人!”老人这话说的倒是很难得,这种话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看来老人真把嫣然当成未来的儿媳妇了,他缓慢地放下了电话。 “你给谁打电话呢?我正要找你呢,我和董鑫也去培训。” 嫣然从宿舍出来正要下楼找成一,看见他在楼道里打电话,她就站在成一的背后等他打完电话,然后兴奋地说。 “给我妈。” 成一转过身,听嫣然问,他回答说道。 两个人一起去出差学习,本身就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嫣然这还是第一次吧,难免会兴奋不已。不过这事去年就定了,成一并没感到有什么特别之处。 “你妈怎么样?” 嫣然关切地问道。 “还好吧,她问你好呢,她让我照顾好你。”成一心事重重地说着,他仍在为老母亲的状态而担心呢,老人不让回自己就不回了。 “还是你妈好!” 嫣然心里很暖,她从心里觉得老人体贴自己。 “她儿子也不差!” 成一感觉嫣然话里有话,似乎隐含着对自己的不满,所以怼了一句,拌嘴玩呗。 “刚才我找我们中队长请假,想中途回家,他去找了领导,领导不同意,说是时间紧、任务重,基地要求所有人员都要准时到达厂家。” 嫣然说起路过家门,队里不让回家的事,她也感到委屈。 “学习回来再回吧!一样的。” 他想起,自己还没找队里请假,就先被自己的老妈阻挡了,看来这趟差是回不了家,这大概也是命中注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