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符师

第88章 婉清的疑虑

  逆命楼,医心阁。   苏婉清刚刚完成对三名外勤执事的诊疗。他们是在调查西南某处异常地脉时遭遇了不明黑影的袭击,神识受到严重侵蚀,若非救援及时,恐怕早已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苏医师,他们情况如何?”一旁的医助轻声问道,脸上带着担忧。   苏婉清洗净双手,眉宇间带着疲惫:“侵蚀已暂时控制,但那股力量极为诡异,如同活物般不断试图反扑。需要连续施术七日,方有可能根除。”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灵塔冲天的光柱。自三日前逆命楼进入“天启”状态以来,整个总部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全力运转。而她所在的医心阁,更是人满为患,不断有受伤的执事被送回。   “婉清师姐,楼主的密令。”一名年轻弟子快步走入,递上一枚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玉简。   苏婉清接过玉简,神识探入,脸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玉简中是父亲苏慕渊的亲笔手令,要求她立即着手准备“净化程序”,并详细列出了执行步骤和所需资源。   所谓的“净化程序”,是逆命楼应对大规模邪祟侵蚀的终极手段——以特殊法阵配合秘药,对特定区域进行无差别的净化,能够彻底清除一切邪祟气息。但代价是,被净化区域内的所有生灵,无论是否被侵蚀,都将承受巨大的痛苦,轻则修为受损,重则神魂俱灭。   而手令中指定的净化区域,包括了三个刚刚报告有轻微异常波动的边境村落,总计数千人口。   “父亲……”苏婉清握着玉简的手微微颤抖。她理解当前局势的严峻,也明白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但将那些只是被轻微侵蚀、尚有挽救可能的人一并“净化”,这真的是唯一的办法吗?   她回想起一个月前,林牧海向她描述在沉星泽和叹息之森的见闻时,那个年轻修士眼中坚定的光芒。即使面对再强大的妖物,林牧海也始终坚持只清除邪祟,尽力保护无辜。   “苏医师,净化程序所需的药材已经备齐,阵法图纸也已调出,请问何时开始布置?”医助的声音将苏婉清从思绪中拉回。   苏婉清沉默片刻,轻声道:“暂且不必,我需要亲自向楼主确认一些细节。”   医助面露惊讶,但见苏婉清神色坚决,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苏婉清独自走向医心阁最深处的密室,那里放置着逆命楼的至宝之一——“医心镜”。这面古镜能够映照出患者体内最细微的异常,帮助医者精准诊断。   她将手按在镜面上,注入灵力。镜面泛起涟漪,随后显现出刚才那三名受伤执事体内的状况。可以清晰地看到,一股灰黑色的能量如同蛛网般缠绕在他们的经脉和神识之上,不断试图向更深处侵蚀。   但与其他被玄煞侵蚀的案例不同,苏婉清注意到,这股能量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色光点,如同黑夜中的萤火,顽强地抵抗着黑暗的吞噬。   “这是……”苏婉清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那些金色光点。她发现,这些光点正是三名执事自身修为和意志的凝聚,虽然微弱,却始终不曾被黑暗完全吞噬。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中萌生:如果能够强化这些金色光点,是否可以帮助被侵蚀者依靠自身力量抵抗甚至驱除玄煞的侵蚀?   她立即开始尝试,从药柜中取出数种具有凝神静气、强化意志效果的药材,配制出一种全新的药方。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药力通过医心镜导入一名执事体内。   结果令人振奋——在药力的辅助下,那些金色光点明显变得更加明亮,对黑暗能量的抵抗也增强了少许。虽然距离根除侵蚀还有很长的路,但这证明她的方向可能是正确的。   “既然如此,为何父亲要选择如此极端的手段?”苏婉清心中疑惑更深。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导她医术时说过的话:“医者,仁心为先。逆命楼之所以存在,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在命运洪流中,为苍生争取一线生机。”   那时的苏慕渊,虽然同样理智冷静,但眼中始终带着对生命的敬畏。而如今的父亲,似乎变得越来越陌生,为了所谓的“大局”,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少数人。   “是因为楼主之位的重担吗?还是因为玄煞带来的压力太大?”苏婉清心中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作为逆命楼的少主,她理应无条件支持父亲的决策。但作为一名医者,她的良知无法接受这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做法。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时,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婉清师姐,林牧海师兄到了总部,说有要事求见楼主。但楼主正在为浑天仪做准备,无暇接见。林牧海师兄说,或许您愿意听听他带来的最新情报。”门外传来弟子的通报声。   林牧海?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逆命楼?苏婉清心中一动。   “请他到偏厅等候,我马上就到。”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将医心镜收起,但心中那个大胆的想法却越发清晰。   或许,还有别的道路可走。不是盲目的慈悲,也不是冷血的理性,而是一条更加艰难却不会违背本心的道路。   苏婉清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将父亲的密令收起,没有立即执行,而是准备先去见见那个总是能带来意想不到转机的年轻修士。   无论如何,在采取可能无法挽回的行动之前,她需要听听不同的声音。这不仅是为了那些可能被无辜“净化”的生命,也是为了找回那个她记忆中始终以守护苍生为己任的父亲。   医心阁外,灵塔的光芒依旧耀眼,但苏婉清心中的迷雾,却似乎看到了一缕穿透的光。   思过崖的晨光刺破海雾,将陆明的身影拉得修长。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浩瀚的、已成为他剑道导师的大海,转身踏上返回宗门的路。脚步沉稳,不再有三个月前来时的沉重与惶惑。   体内那股深海之力,不再是与青锋剑意格格不入的异类,而是如潮汐般自然流转,与初升的朝阳竟也产生了一丝奇妙的共鸣。他不再刻意压抑或彰显什么,只是让它存在着,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行至宗门演武场外围,已有早起的弟子在练剑。剑光霍霍,喝声不断,皆是刚猛一路的青锋剑法。若在以往,陆明或会感到疏离,但此刻,他心中平静。他看到了刚猛中的决绝,也看到了其缺乏变化的局限。   “陆师弟?”一个略带惊讶的清脆声音响起。   陆明转头,见云素衣一袭白衣,立于一株古松下,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她敏锐地察觉到陆明身上的变化,那股曾经在她感知中略显晦涩纠结的水汽,此刻变得沉静而深邃,仿佛与周围天地气息融为一体,再无滞碍。   “云师姐。”陆明拱手一礼,神情坦然。   “三月面壁,师弟似乎……收获匪浅。”云素衣走近几步,美眸中带着探究,“不仅修为精进,这身剑意,更是圆融了不少。”她能感觉到,陆明并未放弃那独特的水系剑意,反而将其锤炼得更加内敛和强大。   陆明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以往没有的从容:“多谢师姐挂心。只是终于想明白了一些事。刚柔之道,或许并非水火不容。”   云素衣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淡淡的欣赏:“看来师弟已找到自己的路。恭喜。”她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及,“不过,赵师兄他们,恐怕不会轻易认同。”   陆明目光看向演武场中心,那里赵元辰正将一套青锋剑法使得气势磅礴,引来周围弟子阵阵喝彩。他感受到赵元辰扫过这边的目光,带着一如既往的审视与隐隐的不屑。   “我的剑道,无需他人认可。”陆明平静地回答,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若有人想以剑论道,我亦奉陪。”   云素衣闻言,深深看了陆明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她知道,这个从思过崖归来的师弟,已然不同。青锋剑宗平静的水面下,或许即将因他而掀起新的波澜。   陆明不再停留,径直向自己的住处走去。他需要巩固修为,更需要开始尝试将潮汐剑意与青锋剑诀进行初步的融合。前路依旧挑战重重,但他心中已无迷惘,只有一片如海般广阔的坚定。   而在演武场边缘,赵元辰收剑而立,望着陆明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他隐约觉得,那个被师父斥为“剑路不纯”的弟子,身上似乎多了一种让他隐隐感到不安的气息。一种……难以掌控的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