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鸿吾已经远程组织一小队基本撤退后,她才在远处看到了靠近着的肆壹。 她已在此等候多时。这地方平时就没人出入,值此乱象,居民们更是门都不敢出。当看到有人靠近时,鸿吾知道,一向不迟到的肆壹终于来了。 虽然肆壹这也算不上迟到。毕竟她从一开始就没给过鸿吾准信,说具体什么时候能和她在此碰面。 既然肆壹说过会和她在此谈些事情,那肆壹迟早都是会到位的。不过,来者似乎有些狼狈,身上有明显战斗过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人集火了一样。 “你回去以后,把其他队长喊到一起。”肆壹看起来有些赶时间,掏出一张对折了三四回的纸递给鸿吾,“这里面是接下来的计划。” “……”鸿吾盯着手里刚接过的东西有些发愣,“……知道了。” “这段时间不要再用加密频道了,也记得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知道了吗?”肆壹凑近两步,又递过去一样东西,“这是我活动室的钥匙。” “哦,哦……”鸿吾不由得后退两步,却还是在努力理解肆壹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 “时间不够了,这个一时半会说不明白。”肆壹喘着气继续吩咐,“你回去后找到一个叫鹰司渡月的人,就说是我告诉你的,让她跟你讲吧。” 尽管和渡月绝不是什么队友,但肆壹似乎也不把渡月当成很明确的敌人。 “鹰司渡月,”鸿吾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肆壹也点点头,便低下头自顾自地喘气。鸿吾有些疑虑地盯着肆壹,倒不是怀疑肆壹会骗她,只是对肆壹这不太寻常的状态感到惊疑。 过了一会,肆壹抬起头咽了咽口水,吐出一口气,看向鸿吾的双眼:“最后,给我整点钱。” “……?”鸿吾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是有些没睡醒。肆壹的每一句话都在她们预料之外。 两人这样对视半晌,最后随着肆壹开始嘴角上扬,两人看着对方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笑着的鸿吾以一种看外星生物的眼神打量了一番肆壹,便从战术服内侧掏出了一个鼓鼓的钱包,“够不够?” “够。”肆壹毫不客气,带着笑接过去,“你给多少我拿多少。” “那我早知道把那张只剩几信用点的卡给你了。”鸿吾作捶胸顿足状。 肆壹捏了捏钱包,笑出几声:“记得把我的计划书给每个人传递到位。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多保重。” “回来?”鸿吾的笑容忽然有些消失,她不明白这词是什么意思。 “你回去后就知道了。”肆壹转身向后招了招手,“快回去吧,让人怀疑就不好了。” 在鸿吾依然不明所以的注视下,肆壹头也没回地远去,向着明显不往本部的方向行进。 鸿吾在原处挠挠头,转身离开,回到阿里乌斯本部。 “报告情况。”肆壹回头,见视野里已经不再有第二人,掏出对讲机确认自己小队的情况。 “这里是03,我们已经找到一个无人房间,确认此处没有窃听。” “这里是10,我们刚刚到达黑市边界。” “这里是18……”先前的几个组陆续报告了自己的情况。 见小队已经基本聚集在了黑市,肆壹告诉她们:“我现在正在向黑市转移,静待指示。” “收到。”几个组长没有任何异议,陆续切断通讯。 行动已经失败,在所有人都在撤回本部的情况下,队长却下令让她们向黑市集合。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傻子都知道她们的肆壹队长到底想干什么。 如果队长愿意出来当这个带领她们的发起者,三小队的队员们也很乐意跟她走。说到底,夫人的阿里乌斯实在是太不得人心了。 而现在,叛逃的第一步已经基本完成,刚刚遭遇重大失败的阿里乌斯本部一时半会也腾不出手追杀她们。 看起来,只要她们的队长能把握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她们或许也能像传说中两年前的四总一队一样,能够从阿里乌斯全身而退,做到一个被抓住的队员都没有。 因此,尽管三小队的队员们还沉浸在对队长这个平叛劳模突然跳反的震惊中,但她们毫不怀疑,她们已经不用再回到绝望的阿里乌斯了。 混杂着期待与些许急躁,不光是五位组长,其他的队员们也终于等到了对讲机的再度响起:“03,是你之前说你们已经有了一个安全的房间吧?” “是的。这里大概是被废弃的商场,现场也没有窃听器之类的东西。”03咽了咽口水,努力地压制着激动和兴奋,“只是房间的窗户完全就是墙上的一个大洞。不过没人会往商场里走,也没人会发现我们。” “报告周围大致环境,确认位置。”肆壹以一如既往不快不慢的语气下令,“其他人向三小队所在地集合。” 许多人像是已经在黑市等了一个世纪,终于等到了全队集合命令。想想也知道她们不可能在人多眼杂的黑市安家,因此她们一定还是要转移的。 那么队长会带她们去哪里呢?是阿拜多斯或格黑娜,还是圣三一,甚至是更远的千年乃至红东?等着她们的又会是什么? 这场盛大逃亡因这些问题而使人对前途感到迷茫,却也让人无比期待。 比起正在转移的队员,03这一组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毕竟其他人要向她们这边集合,就意味着她们绝不能乱动。 但队员们坐立难安。明知道自己即将做的事情将改变自己一生的命运,现在却只能被迫站在原地等,任谁也觉得胸闷。她们在房间内焦躁地走动,时不时有几声叹气。 03低着头在原地转着圈走,却被人突然拍住肩膀。03吓得几乎要把枪掏出来了,却在看清那人的相貌后长舒一口气。 “您干什么啊队长……”03此话说完,周围的队员都看过来——看来她们都没有注意到队长出现在这里。 肆壹则是朝周围所有人看了几眼:“我从窗户翻进来的。” “这还好来的是我,要是锭前纱织这类人物进来,你们岂不是到被打晕过去还没反应过来?”肆壹摇摇头。 03说不出辩解的话来,尴尬地低下头,周围的队员也都不太敢看队长的眼睛。 不过肆壹看起来也没打算狠批她们。见周围人都耷拉着脑袋,肆壹没再多说什么,走到那个被称为窗户的大洞旁,静静地向外张望。 来得再慢些吧……肆壹一边这样在心里想着,一边神情复杂地从窗户盯着这废弃商场的入口通道。 等待给肆壹和其他队员带来的都是煎熬。每当一组到达这里,队员们就会肉眼可见的高兴,而后变得更为焦躁、更加着急、更加频繁地轻微跺脚。 肆壹不在此列,她只是默默地背着手站在窗边,面朝窗外。有眼尖的队员们发现队长两三次往战术服内侧摸,却总是停顿一下,又重新用空着的右手抓住左手腕,背在身后。 尽管与那个绝望的地方绝交很让人期待,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队长的气场与平时有些不同,而且这大概不是什么积极的情绪。 队长在想什么?她是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做吗? 三小队的队员们自然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凑上去询问。说到底,大概也只有副队会去做这种事。 而副队自从三小队分头行动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队内频道。队长说会给她派特殊任务,但她们其他人在圣三一学院内绝对没有见过她,而现在她也不在队长身旁。 她去哪了?没有人有勇气凑上去打听这种事情。不过队员们大可以开发想象力:尽管没有任何交流讨论,但队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大多在心里形成了相似的观点: 副队已经在为三小队的未来据点打好基础了,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秘密任务”。接下来只要等人到齐、整备完毕,她们就要出发与副队汇合。 这一切在逻辑上完全说的过去。多数人觉得这简直都不用多问,根本就是既合情又合理的既定事实。 肆壹只是始终站在窗边,甚至有其他组的队员到位时,她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直到三小队的队员们集体盯着背对着她们的肆壹面面相觑时,肆壹主动转身:“都到了吧?” 队长这话明显说得十分低沉,她怎么了?难道脱离苦海不是个值得兴奋的事情吗?如果这真的是一次有计划的叛逃,队长应该斗志昂扬才对啊? “咳,整队。”肆壹不知是否看出了面前队员们对她状态的疑虑,恢复了平时的语气,“整完报数。” 队员们很快凭着某种类似肌肉记忆的东西迅速整好队形,等待肆壹宣布某些事情。 至于队长将要宣布的具体事务,似乎队内的每个人都已经在心里有了个类似的答案。毕竟这种时候将她们聚在这里,意图实在太过明显。 在此之前,有人尝试稍微放大了些声音,让队长能听到她们对叛逃一事的谈论。队长却始终动都不动,也没有出来否认。 “报数。”肆壹只是平淡地看着面前的队员们。 报数是现在少有的能让这些无法遏制自己心中期待的姐妹们从对将来日子的幻想中转移注意的事情了。肆壹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半天没有听到响声,才终于回过神来,对上早已结束报数的众人的眼神。 “人都到齐了吧?”这句话没有得到回答。场面又陷入沉默。肆壹看了看几个已经在抠自己的裤子上的线头的队员,叹了口气:“我直接明说吧,你们都听好。” 方才兴奋得连腿都有些颤抖的队员很快安分下来。 “我不叛逃。在不久的将来,我会回去的。”肆壹面对着无数双从兴奋变得迷茫的眼睛,“所以谁现在想要和那个地方永别,组队走也好,一个人走也好,现在赶快出列吧。” 三小队的队员们大眼瞪小眼,都不知道队长这是什么意思。 “咳。”肆壹干咳一声,转过身去,“就是说,想跟着我的就继续跟着我,不想的话就赶快走吧。” “这可能是你们能碰到的最好的解脱的机会了。”肆壹背对众人,补充一句。 说完这些,肆壹缓缓走到先前她站着的窗边,小心地翻出去,坐在窗沿上,双腿悬在房间外,依然背对着队员们。 “快走吧。”肆壹有些像是喃喃自语,有些微弱的声音却让在场众人都能大致听清。 在这之后的半个小时,三小队的队员们几乎站了快十分钟的军姿,而她们的队长则似乎又进入了如完全静止般的挂机状态。 终于有人猛跺一下脚,向着房间的门口大步走去。而后是许多脚步,大概是跟随最初那人的。 在这之后又断断续续地有或多或少的脚步。肆壹并不知道这些人是谁,因为她此时正背对着她们。甚至如果队员们商量好了要一把推她下去,她也不一定能及时发现。 过了不知多久,不知是谁首先走到房间的一角,卸下装备坐了下来。而后有好几个效仿的声音,靠坐在房间四周的墙边。 待肆壹转过身翻回来时,还在的队员们已经全员坐下。有的正抬头盯着队长,有的则低着头,不知听没听到队长从窗沿翻回来的动静。 肆壹拍了拍手,在场的人都看向她:“各位,再清点一下人数吧。” 留下的队员们站成一排,肆壹从她们面前走过去,心里默默地点着人数:“……13人。” “朋友们,从现在开始,你们是阿里乌斯临时总队最初的十三名队员。”肆壹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的人们,“从现在开始,再无三小队。” 在队员们的记忆里,队长从未用过这种语气说话。而在她们经历了在此之前的这种种后,面前的队长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了。 “这段时间我们只能在阿拜多斯投靠另一个团体了。”肆壹完全没有理会队员们眼里多出来的些许顾虑,“但流亡是暂时的。当我们回到那里的时候,就是时机成熟的时候。” “不会再有夫人了,也不会再有地狱一样的阿里乌斯了。”队长罕见地作起了一些听起来虚无缥缈且离谱的承诺,“……我们会让前任会长为我们骄傲,甚至会让以前的叛逃者们主动回到阿里乌斯。” 尽管队员们其实还是不知道队长具体想做什么,但至少肆壹的话让她们相信,除了刚才逃出地狱的机会,肆壹又摆出了一个改变一切的机会:一个从根源处解决问题、真正改造阿里乌斯的机会。 至于肆壹本人呢?她或许对她向队员们开出的这些空头支票其实不怎么感兴趣,但她相信按照她的计划,她说的这些话,最后是可以在公主的治下兑现的。 她已经为此考虑了太久太久,所以她现在可以心安理得地将这些计划中一定会实现的、现在却看上去像是离谱的承诺的事情摆到台面,当做稳定人心的筹码。 在阿里乌斯本部,加密频道内已经没了肆壹的声音。 现在,几位肆壹拉拢过来的队长,正在三小队的活动室内,等着将她们召集过来的鸿吾说话。 应该说,队员们回去休息后,活动室就成了相对安全的场所。更别说三小队已经确认叛逃,这里也大概已是个无人问津的地方了。 两三个小时前,队长们还在频道内消极地讨论。她们无疑都得到了肆壹及三小队叛逃的消息,疑问自然而然地产生:肆壹是不是骗了她们? 她嘴上说着要带她们将夫人拉下马,现在却自己带着小队跑了?无止境的失望已经快要溢出加密频道。 鸿吾却谨记肆壹的提醒,没有在加密频道里发表任何明确的意见,而是分别写了好几封相同的信,亲自交给了每位参与了计划的队长。 信中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让她们今晚解散后到三小队活动室来。同时还根据肆壹说的话,特别提醒了让她们不要再用加密频道。 当着众人的面,鸿吾将肆壹对她说过的话基本复述了一遍,将肆壹递给她的那张计划书拿了出来,缓缓打开。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盯着鸿吾的手上动作。没人知道这里面写了肆壹又一个怎样的计划,包括鸿吾——直到现在,鸿吾都确确实实没有打开过这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