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无数人牵挂着的借风,此刻正在一间昏暗的低矮小房之中。 “师妹,你约我过来,怎么不敢现身?” 无人回应。 他沉吟片刻,破开一旁破旧的满是蛛网的木柜,从中找到了一尊黄玉蟾蜍。 只是稍稍察看,他便看出了其中端倪,不由轻笑出声: “师妹莫不是怕了?想要借此求饶。” 依旧一片沉默。 借风这才相信,赵倩并未窃听着这里。 他不禁陷入疑惑。如果不是想谈条件求和,那对方将他约到这里,又刻意留下这东西,又是为了什么呢? …… 老张最后还是没能把这个咽进肚子,但他也不敢直接说自己怀疑借风。 万一上面让他和借风对峙,给他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这个东西,只能用捕风捉影的暗示来提醒。 像是不经意间,他随口在乌二面前抱怨般提了一句: “似乎从借风大人来了之后,坊市就没安息过。” 乌二正怀疑着借风杀了他兄弟,听到这话,自然是不会反驳,只是冷哼一声。 见此情况,老张心里一喜,明白乌二也看借风不顺眼许久了,接着道: “借风大人此行究竟为何而来,还来的如此赶巧,正好就在坊市生乱的时候,是否其中暗藏了什么算盘,二大人不可不防啊!” 乌二眉头一皱,从前他从未怀疑过借风的来意,毕竟虚灵山的命令做不得假,借风必定是奉命而来。 可其中是否还藏了一些他自己的目的呢? 不得而知。 …… 借风带回黄玉蟾蜍,重新见到乌二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此事无法善了了。 “你身上……有着熟悉的气息。借风,解释一下你刚才去了哪里?” 乌二眯着眼睛,语气不善。 那是属于乌夫人的同源气息!在这世上,本该只有他们兄弟十三人才有! 这让乌二如何不怀疑借风? 借风又岂是性情温和之辈,回来平白无故遭受质问,根本不屑回答,只是轻蔑道: “我去哪里,还需向你报备不成?乌二,莫不是以为有乌夫人在,你就真的能高我一头了?” 乌二早已忍不住了,他一招手,身后蹿出了数个与他装扮类似的男子,将借风围住。 “乌三、乌四、乌五……” 十三灵从之中,前五席都是练气后期的存在,而这乌夫人手下的最强战力,除了第一席不在,直接全员到齐。 要说不是预谋已久,借风不信。 一一点出来人身份,本就因为被赵倩戏耍而心情不好的借风更是震怒。 “看来你们是做足了准备,要对我动手。” 他呵呵一笑,眸光冷冽扫过四人,带着无敌的气焰: “你不是我对手,喊上三个草包,就有用了吗?” 乌三哪见得这种羞辱,抢先就攻了上去。 他手握一把二米多高的巨剑,巨力挥舞之下,带着地动山摇之势。 借风丝毫不慌,只是一指点出,弹在剑身之上,就震得乌三脚步一颤,灵气都紊乱了一瞬。 “山外的野修,不得修行之真谛,徒有境界,却无真传,金玉其外,败絮其内。” 他微微摇头: “不堪一击。” 剩下几人见状也不再犹豫,低喝一声,祭出武器,都是最顶级的中品法器。 兄弟几人相处多年,配合之默契,非常人所能想象,更别提为首的乌二实力极强,比起借风也并不逊色。 毫无疑问的,方才还意气风发的借风已经落入了下风。 但他面色不改,仿佛自己所处危机只是入秋飘落的秋雨,虽有寒意,但终究流于表肤。 灵剑出鞘伴随着幻影构成剑阵,剑阵之上有一朵火莲盛开,火莲之中千万个人像各不相同,男女老少皆有,细看之下,甚至能看清其神态,皆是低眉垂首,心如死灰。 火海之中,借风傲然而立,将四人的围攻之势顿时化解。 他低语,声音清晰传入众人耳中,如炫耀般说着自己神通妙法: “你可知我为了修行这火中莲法废了多大功夫?我四处杀人,引人入魔,又可以留下莲种之法,让他们自以为有了报复机会。千万颗种下的莲子,最后方有一颗长成,能走到我的面前,成了这妙法之中的一朵火莲。 “极致的怨恨与绝望,才会于这熊熊野火之中,生出苦莲。” 四人听着,无不骇然。 如果真如借风所言,这漫天火莲花海,究竟要杀多少人? 恐怕是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借风得意无比,眼中带着自灵魂深处透出的轻蔑。 仿佛,虚灵山之人,就是高人一等。 “不过就算我告诉你们这妙法,你们这些道种出身的低劣之人,也无望修行。灵气之火永燃不熄,尔等战力就永远低人一等!” 乌二沉默。 他知道借风所言不假。 道种出身之人,不仅上限已被锁死,而且同境界能发挥出的实力也逊色于虚灵山的内山真传。 全力驱动灵气,无异于自杀。 阴骨可以缓解火毒之痛,但无法根治他们这些人底子上的劣势。 但…… “这是坊市。” 他冷冷开口。 “我们是十三灵从。” 要论火焰…… 可知,何为金乌? 乌二先前有些犹豫,是因为他本来只是想擒获借风,问个真相。 但眼下打到这个份上,就不单单是两人之间的胜负这么简单了。 这是双方道统的高低之分! 乌夫人不弱于虚灵山的筑基! “所以……请你品鉴一番,这煌煌大日之火!” 四人默契闭眼,自鼻尖一道微弱的金焰沉入土里,下一瞬,金色的火海降临。 这并非纯粹的火,而是带着一丝上古金乌的神性,火焰至纯至刚,恨不得融化苍穹。 它更是邪祟的克星,哪怕是乌二几人身在主人都会感觉到刺肤的疼痛,更别提借风这个从头到脚没有一丝正气的家伙。 火苗瞬间吞噬了他,连带着他身边的莲海都被染成了刺眼的金色。 而在火脸之中的人脸也被焚烧殆尽,每有一张人脸消逝,就足以说明一个灵魂被安息,也说明借风这个火中莲的前功尽弃。 “啊!不!不可能!” 他发出痛苦的哀嚎,身影在火光中越发虚无。 又过了片刻,火中已经没了声音,也看不见借风的身影。 乌二这才收起金火,面色苍白,大汗淋漓。 显然催动乌夫人留下的火苗,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而在那片灰烬尘土之下,一道白虹霎时间闪过,转瞬间消逝在天边。 “极品法器!” 那是借风一直背着的剑,居然顶住了金乌火的焚烧。 灵剑自行飞走,说明它的主人借风很可能还没死。 几人对视一眼,心知大事不妙,立刻赶去通知乌夫人。 既然动手了,就得赶尽杀绝,绝不能留下后患。 …… 借风的肉身瓦解了,他将神魂栽种在剑中,逃出生天。 此刻,他的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本以为乌夫人不出手,单凭那几个酒囊饭袋完全奈何不了他,不曾想乌夫人居然留下来金乌火的种子。 更让借风想不到的,凭什么他们几个区区道种养出来的废物,也能催动金乌火? 要知道,哪怕他在内山秘境之中,以阴骨为引踏入练气,也只是能将灵气火毒的一面压制到极限,无法根除。 一旦接触像金乌火这样太过霸道刚烈的至阳之火,多半引起灵气躁动,反伤自身。 百思不解之下,他只好将此归结于乌夫人当年得到的那份金乌传承,其中有特别秘法可以控制金乌火。 灵剑飞到一处小屋,径直扎进一个青年心口。 种子随着剑身生长开来,碧绿的藤蔓很快缠绕住了青年的整个身体。 对于借风而言,必要时刻,肉身本就是可以舍弃的外物。 他们的本质、核心,都在于那一颗种子。 种子里,凝聚的是力量。 只要神魂不灭,就总有卷土重来之势。 正当借风忙着改造这具肉身,让它适应自己的习惯之时,一个清脆的少女嗓音自身后传来,让他吓得几乎神魂出窍。 “师兄,我都说了嘛,有人要对付你,让你售卖我。” 赵倩依旧那副高马尾,一身劲装的英气模样,自屋里缓缓走出,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笑意。 “你!怎么知道!” 借风停下一切动作,最快将神魂一股脑塞进了肉身,也顾不上什么协调适应了。 “师兄,你选人的爱好。作为师妹,我还不清楚吗?英俊,年轻,高挑,修长,啧啧啧,是因为上一世被毁了容貌的缘故,让你如今这么痴迷于外在的美貌吗?” 赵倩嘴上说着,动作可丝毫不慢,灵气汇聚在手中短刀,已经狠狠冲着头颅砍下。 借风虽然勉强控制了身体,但也来不及躲开,保住了脑袋,却保不住自己的右手,被切豆腐一样连根斩下。 他一眼都不敢多看赵倩,拔腿就跑。 全盛之时,赵倩确实得躲着他走。 但眼下,肉身不适应,火中莲被废,借风能发挥出来的实力十不存一,绝无可能是赵倩的对手。 只有跑,才有一线生机! 在赵倩面前,他可不敢玩什么灵魂躲在剑上的把戏。 同为虚灵山出身,赵倩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刚踉踉跄跄走出门时,迎面就是一斧子砸下。 借风愣了楞,险之又险地躲开,紧随着的就是一把长枪冲他而来。 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此刻却像是看到了最大仇敌一样,赤红着眼向他冲来。 “不!不对!” 眼前之人修为都很弱。 练气四层、练气五层…… 放在平时,是借风一眼都不愿意多看的存在,但眼下,居然一步步将他逼到了死地! “可恶!怎么敢! “要不是我!要不是我!” 他嘶吼着躲闪,看到身后一步步向他走来的赵倩。 “乖!师兄,乖乖……受死吧!” 短刀划过咽喉,飞出一抹血花。 众人呆滞着,手里的武器落地,热泪盈眶,欢呼了起来。 …… 该说不说,在这坊市,恨借风的人远比吴恒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至少,当他看到丹灵阁管事悄无声息聚集过来的,二十多个愿意与借风拼死换命的人时,着实吃了一惊。 好在计划进展的相当顺利,并未出现什么差错。 借风一死,大仇得报,吴恒一下子嫖到了二十几家的人情,还是生死相关的大恩情。 可以说,以后他在坊市,单靠背景,除去十三灵从外,已经可以横着走了。 至于赵倩…… 她还是有些不满的。 “说好的师兄的肉身也给我的。” 吴恒没好气翻了个白眼: “那玩意都烧成渣了,你要的话,自己去地上刮一层就是了。 “况且,我还觉得给你给多了呢?早知道十三灵从能把他伤到这个地步,我都不用找你帮忙,自己就能把他收了。 “白捡一个种子,你就偷着乐吧。” 赵倩笑笑,没有反驳。 这次她确实没起到啥关键作用,金乌火对借风的伤害太大了,最后那个局面如吴恒所说,谁来都能收尾。 一下搞死两个师兄,收获两颗种子,她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我准备回山了,这次回去我的排位应该会上升不少,希望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那得看你还有几个师兄够死了。” “对了,血参丹早点吃了。别留太久。” …… 丹灵阁三楼,吴恒应管事胡烈邀请一聚。 其实最开始,吴恒找他们只是希望起到吸引注意力的效果,并不真的指望他们的战力能起到什么帮助。 但最后,居然让这群家伙真正意义上手刃了仇敌。 也算阴差阳错。 酒桌上,吴恒还看到了那个被借风留下火中莲种子的小孩。 是叫……胡海对吧? 不知道为什么,小孩好像有些怕她,哪怕他父亲呼喊了好几次,也不肯靠近他们所在这桌。 “吴老板,我其实还是想不明白一件事情。能不能给我透个底?” “你说。” “就是你和十三灵从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他们愿意像你说的那样,围杀那个虚灵山来的借风?” 吴恒刚想回答,脑中突然闪过一道惊雷。 他面色平静,放下酒杯,声音在狭小的屋内格外清晰。 “我的确和你说过,十三灵从的大人会先将借风重伤。 “但我何时提起过,他们是围杀的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