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误读的水浒
水浒观微:毁掉一个能臣,仅用一部《水浒传》就够了!析论高俅
采访手记:还原历史上的高俅——正史与野史中的立体画像
记者:老师您好!提到高俅,多数人脑海里都是《水浒传》中奸佞误国的形象,但查阅史料时发现,正史与野史对他的记载存在诸多矛盾。想先请教,历史上真实的高俅,核心形象到底是怎样的?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一无是处?
作者:这个问题恰恰是解读高俅的关键——历史上的高俅绝非“纯粹奸佞”,而是一个复杂的官僚形象。《宋史》对他的记载很简略,仅在《徽宗本纪》《钦宗本纪》中提及“政和七年春,以殿前都指挥使高俅为太尉”“宣和四年,以高俅为开府仪同三司”“靖康元年五月,开府仪同三司高俅卒”,只明确了他的官职升迁与卒年,未直接定性“奸恶”。而南宋王明清《挥尘后录》的记载更具细节:“高俅者,本东坡先生小史,草札颇工。东坡自翰苑出帅中山,留以予曾文肃(曾布),文肃以史令已多辞之,东坡以属王晋卿。”可见他最初是苏轼的幕僚,擅长文书,并非天生的“恶人”。他的核心形象是“攀附徽宗发迹的官僚”,有钻营的一面,也有一定的行政能力,绝非文学作品中“只会蹴鞠的佞臣”。
记者:那“高俅是蹴鞠第一人”的说法是否属实?正史或野史中有无明确记载支撑这一标签?
作者:“蹴鞠第一人”是后世的夸张表述,但高俅擅长蹴鞠确有史料依据。《挥尘后录》虽未直接说他“蹴鞠天下第一”,但明确了他因蹴鞠得到端王赵佶(后来的徽宗)赏识:“(王晋卿)与端王善,上在潜邸,每得暇,辄命之。俅遂得侍左右,上甚喜之。”结合徽宗本人酷爱蹴鞠的记载,高俅的蹴鞠技艺必然十分高超,才能成为潜邸亲信。不过,正史中并无“他是当时第一”的记载,这一标签更多是文学创作的强化。野史中也仅强调他“善蹴鞠”,作为发迹的契机,而非“技艺冠绝天下”。真正让他立足官场的,还是苏轼留下的人脉与自身的文书能力,蹴鞠只是“敲门砖”。
记者:您提到高俅是苏轼的幕僚,这让人意外。除了苏轼,他与王诜、李清照等著名历史人物还有其他关联吗?这些关系对他的仕途有何影响?
作者:高俅与苏轼、王诜的关联是正史与野史共同印证的核心人脉。苏轼是他的“伯乐”,将他举荐给曾布(曾文肃),虽未被接纳,又转荐给王诜(王晋卿)——王诜是徽宗的姑父,两人关系密切,这层关系直接让高俅得以接触潜邸,为日后发迹铺路。《挥尘后录》明确记载“东坡以属王晋卿”,这是高俅仕途的关键转折点。
与李清照的关联则无直接史料支撑。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是苏轼门生,按辈分算,高俅与李格非可称“同门僚属”,但《宋史》《贵耳集》等史料均未记载两人有直接交集,这种关联属于后世的间接推演,并非史实。
值得一提的是,高俅发迹后并未忘记苏轼恩情,《挥尘后录》载:“(高俅)不忘苏氏,每其子弟入都,则给养恤甚勤。”这一点与文学作品中“忘恩负义”的形象形成反差,也体现了他官僚生涯中“重人脉”的一面。
记者:关于高俅的家族情况,史料中对其父母、兄弟、子女有何记载?这些家族成员是否在当时有一定影响?
作者:史料中对高俅父母记载极少,仅《挥尘后录》提及“父敦复,复为节度使”,可知其父高敦复曾官至节度使,属于中层官僚家庭,这为高俅早年入仕提供了一定基础。
兄弟方面,记载同样简略,仅提“兄伸,自言业进士,直赴殿试,后登八坐”,可见其兄高伸通过科举入仕,官至高位,兄弟二人相互扶持,构成了家族的官场势力。
子女情况相对详细,《挥尘后录》明确“子嗣有三:一曰尧卿,一曰尧辅,一曰尧康,俱皆权倾一时之辈”。这三个儿子凭借高俅的权势,在当时都获得了较高地位,虽未明确具体官职,但“权倾一时”四字足以说明家族的影响力。不过,正史中未对其子女功绩有正面记载。
记者:高俅与宋徽宗的关系是解读他一生的核心。两人从潜邸相识到朝堂共事,这种关系到底是“君臣相知”还是“佞臣媚主”?正史与野史的记载有何差异?
作者:两者兼具,且不同史料侧重不同。正史《宋史》仅记载君臣间的官职任免,未直接描述关系亲疏,但从“自崇宁五年,殿帅则有高俅”“遍历三衙者二十年”(《宋史·职官六》)可知,徽宗对他极为信任,让他长期执掌禁军核心职位。
野史的记载更具细节,《挥尘后录》称“上俊宠之,眷渥甚厚,不次迁拜”“数年间建节,循至使相,遍历三衙者二十年”,可见徽宗对他的“宠信”是实打实的——这种宠信既源于潜邸时期的“旧情”,也因为高俅“善迎合”,能满足徽宗对娱乐、军备表面化的需求。但《靖康要录》载“(高俅)身总军政,而侵夺军营,以广私第,多占禁军,以充力役”,说明高俅利用徽宗的信任谋取私利,这正是“佞臣媚主”的体现。
总体而言,两人是“相互需要”的关系:徽宗需要一个听话、懂娱乐、能执行表面化军政事务的亲信;高俅需要徽宗的宠信获取权势,这种关系既有私人情谊的基础,更本质是封建皇权下的利益绑定。
记者:“六贼”是北宋末年的著名标签,蔡京、童贯等人赫然在列,高俅是否属于“六贼”之一?正史与野史对此有无明确界定?
作者:答案很明确——高俅不属于“六贼”。正史中“六贼”的说法首见于《宋史·徽宗本纪》,明确列出“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六人,并无高俅。
野史中也延续了这一界定,如《靖康要录》《三朝北盟会编》提及“六贼”时,均未将高俅纳入。之所以有这种区分,核心是“六贼”的恶行更直接指向“亡国”:蔡京擅权乱政、童贯误国军事、朱勔搜刮花石纲,而高俅的主要问题是“贪腐”“治军不力”,虽有过错,但未达到“六贼”那般“动摇国本”的程度。
更关键的是,高俅在靖康元年(1126年)便已去世,而“六贼”的主要罪状多发生在靖康之变前后,且多数被钦宗诛杀,高俅因早死得以善终,这也从侧面说明他的罪责未被归入“六贼”之列。
记者:既然高俅并非“六贼”,那他在历史上是否有实打实的功绩?还是如文学作品中那般“毫无建树”?同时,他是否存在被后世抹黑的情况?
作者:客观说,史载高俅的“功绩”极少,记录的更多是“履职常规事务”,但也并非说高俅“毫无建树”,在盗贼四起、边境不宁的年代,高俅能稳守总军政,就已是傲视北宋乃至五代十国的同侪。《宋南渡十将传》载:“时仲武为边帅,上以俅属之,俅竞以边功至殿帅”,说明他早年曾随边帅刘仲武从军,凭借边功获得晋升,这是正史中为数不多的正面记载。
他被后世抹黑是不争的事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水浒传》的广泛传播,小说将他塑造成“奸佞误国”的典型,导致大众认知固化。但对比正史与野史,高俅的过错主要是“贪腐”(《靖康要录》载其“侵夺军营、占役禁军”)、“治军不严”(禁军战斗力下降),而非“直接通敌”“陷害忠良”等重罪。但也说明高俅为官不公,有私心。
《挥尘后录》中提到他“不忘苏氏”“给养恤苏轼子弟”,说明他念旧。后世之所以刻意抹黑,一是因为他是徽宗宠臣,靖康之变后需要“替罪羊”;二是文学创作需要“反派”来推动剧情,高俅因“蹴鞠发迹”的经历容易被塑造成“不学无术”的佞臣形象,这种形象远比“平庸贪腐的官僚”更具戏剧张力。
记者:老师,进一步推论,如果结合史料记载与逻辑推演,高俅能从苏轼小厮逆袭为执掌殿帅府二十年的重臣,绝非仅靠蹴鞠技艺。他必然是机灵过人、谈吐得体,且在书画诗词、官场应对上有过人之处,甚至身形魁梧孔武。想请教,有哪些直接或间接史料能逐一佐证这些推测?
作者:你的判断完全契合史料隐含的线索,高俅的“逆袭”本质是“综合素养适配需求”的结果。先谈“机灵、谈吐得当”,核心史料来自《挥尘后录》:“高俅者,本东坡先生小史,草札颇工。东坡自翰苑出帅中山,留以予曾文肃,文肃以史令已多辞之,东坡以属王晋卿。”“小史”并非普通仆役,而是掌管文书、参与应酬的幕僚,需快速领会主官意图、精准传递信息,“草札颇工”不仅是书写好,更暗含“行文得体、表意精准”的能力,这正是“机灵、谈吐得当”的直接体现——若他愚钝木讷,绝不可能成为苏轼的得力幕僚,更不可能被两次举荐。苏轼被贬离京时是礼部郎中,相当于外交部副部长,属于国家高级干部。高俅作为副部长贴身秘书,绝对是人才难得,机要显赫。
再看“深谙官场规则”,这是他立足朝堂二十年的关键。《宋史·职官六》载其“遍历三衙者二十年”,三衙是北宋禁军核心,关系国本,且武将云集、派系复杂。《挥尘后录》补充“上俊宠之,眷渥甚厚,不次迁拜”,能在派系倾轧中长期掌权,且始终深得徽宗信任,绝非仅靠“潜邸旧情”,必然是深谙“依附君主、平衡派系、拿捏分寸”的官场规则。更关键的佐证是他“不忘苏氏”:“每其子弟入都,则给养恤甚勤”,这既是念旧,更是官场“经营人脉、留有余地”的智慧,足见其应对得当、心思缜密。
记者:徽宗本身是书画诗词大家,对身边人的艺术素养要求极高。高俅能长期获其宠信,是否有史料能佐证他的书画、诗词水平?
作者:虽无史料直接记载高俅“诗词书画冠绝一时”,但多重间接证据可形成闭环。其一,徽宗的审美门槛是核心标尺。《宋史·徽宗本纪》明确徽宗“工书画,尤擅瘦金书,画山水、花鸟、人物皆妙”,他对身边近臣的艺术素养有隐性筛选——若高俅是“只会蹴鞠的粗人”,即便有潜邸情谊,也难长期伴随左右,更不可能官至开府仪同三司。《挥尘后录》载其“常侍徽宗左右”,能参与徽宗的日常起居甚至艺术创作相关活动,必然能欣赏、品评徽宗的作品,这本身就要求他有一定的艺术鉴赏力,甚至具备基础的书画创作能力。
其二,出身与环境的熏陶。《挥尘后录》提及“父敦复,复为节度使”,高俅出身官宦家庭,宋代官宦子弟自幼需接受“琴棋书画”的系统教育,诗词书画是当时文人的“标配技能”。他长期作为苏轼幕僚,苏轼是宋代文坛领袖,门下幕僚多为文人雅士(如秦观、黄庭坚),高俅耳濡目染之下,不可能毫无艺术积累。且宋代官场“以文为尊”,文书书写、公文辞藻是官员的核心竞争力,高俅能处理殿帅府的军政文书,甚至可能参与草拟诏令,其文字功底与诗词素养必然不差。
其三,野史的风气佐证。《贵耳集》虽未直接写高俅,但记载了徽宗时期“近臣多附庸风雅”的风气——童贯、梁师成等宦官尚且要研习书画以迎合徽宗,高俅作为徽宗“潜邸旧人”,更需投其所好。若他艺术水平平庸,根本无法在众多近臣中脱颖而出,获得“眷渥甚厚”的宠信。这种时代风气的间接佐证,与直接史料形成呼应,足以说明高俅的艺术素养达标。
记者:关于“高大魁梧孔武”,毕竟他执掌禁军二十年,若身形孱弱,恐难服众。史料中是否有相关线索支撑这一推测?
作者:史料虽无“身高八尺、魁梧有力”的直白描写,但两条关键线索可间接印证。其一,边功经历的隐含信息。《宋南渡十将传》载:“时仲武为边帅,上以俅属之,俅竞以边功至殿帅。”宋代边帅麾下的幕僚或将领,即便不直接冲锋陷阵,也需适应边疆的艰苦环境,参与军事训练、巡查等事务,对体能和气魄有基本要求。能在边帅麾下立下“边功”,说明高俅绝非文弱书生,而是身形健朗、有一定武气的形象——若他孱弱不堪,根本无法在边疆立足,更不可能凭借边功晋升。
其二,执掌殿帅府的气场需求。《宋史·职官六》明确殿帅府“掌殿前诸班直及步骑诸军之名籍、训练、差使之事”,下辖数十万禁军,将领多为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之辈。作为最高长官,高俅需主持军事训练、检阅军队、处理武将争端,若身形孱弱、毫无气场,根本无法在武将群体中树立权威。宋代史料虽不刻意描写官员身形,但“领殿帅府二十年”这一事实本身,就暗含“符合军事长官外在形象”的逻辑——毕竟在等级森严、重“威仪”的北宋官场,一个孱弱的长官难以服众,更不可能长期执掌禁军核心机构。
记者:这些史料串联起来,高俅的“过人之处”是多维度的。但为何后世多将他塑造成“奸佞粗人”?这种形象反差背后有何原因?
作者:核心原因是“历史追责需求”与“文学创作加工”的双重放大。首先,高俅的“综合素养”是“利己型”而非“济世型”——他的机灵、儒雅、懂规则,都用于“个人升迁与利益攫取”,而非“提振军备、为国分忧”。《靖康要录》载其“侵夺军营,以广私第,多占禁军,以充力役”,将禁军士兵当作私役,导致军队战斗力下降,这是他不可推卸的罪责。北宋灭亡后,需要“替罪羊”来承载民众怨恨,高俅作为徽宗宠臣,自然成为重点批判对象。
其次,《水浒传》的文学加工加剧了形象扭曲。小说为了突出“官逼民反”的主题,将高俅塑造成“只会蹴鞠、陷害忠良的奸佞”,刻意弱化其“文墨、官场智慧”等素养,强化其“粗鄙、邪恶”的特质。这种形象更具戏剧张力,容易被大众接受,久而久之便取代了史料中的立体形象。
但回到史料本身,高俅是“有能力但无担当”的典型官僚:他的机灵、儒雅、孔武是适配官场与君主需求的“硬实力”,但他摆脱不了传统官员的通病--贪腐、尸位素餐。我们稽考史料,史料的价值正在于还原这种复杂性——他不是“非黑即白”的符号,而是有血有肉、兼具优点与缺陷的历史人物。
记者:最后想请教,徽宗对从人的“高要求”是出了名的,高俅能全程契合这些要求,是否从侧面印证了他的综合素养?
作者:完全可以。徽宗作为“艺术帝王”与“集权君主”,对身边人的要求是“全能型”的:既要懂文墨、能处理公务,又要懂艺术、能契合审美,还要懂规则、能平衡派系,甚至要有一技之长(如蹴鞠)供其娱乐,外在形象还需体面得体。高俅恰恰精准适配了所有维度:“草札颇工”对应文墨,隐性的艺术素养对应审美,深谙规则对应事务处理,蹴鞠技艺对应娱乐需求,而“能立边功、领殿帅府”则暗示其身形孔武、气场充足。
《挥尘后录》载徽宗“不次迁拜”“遍历三衙者二十年”,这种长期宠信绝非单一技能能维系,必然是“全方位契合要求”的结果。从这个角度看,高俅的“逆袭”本质是“个人综合素养”与“君主需求、时代环境”的高度匹配。史料虽无直接的“全景描写”,但将“苏轼幕僚”“边功晋升”“长期掌军”“徽宗宠信”等线索串联,一个“机灵、儒雅、孔武、深谙规则”的立体权臣形象,便有了充分的史料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