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爷,您老人家发发善心,再宽限两天吧,我一定把这个月的丁税凑齐,您不能带走小淼啊”
妇人冲出院子,干瘦的手死死地抓住大汉的衣袖,声音凄惨。
光头大汉扯了两下居然没有甩开妇人,面上闪过不耐,声音冷漠道:
“你家穷的老鼠都不来光顾,这女娃子有点姿色,在你家也是遭罪,送她进了醉春楼,以后吃香喝辣的,还能免你一年税粮”
妇人的脸色随着大汉的话语一点点变得惨白,但仍是没有松手。
“莫要不识好歹,再废话,连你家那个娃娃也带走,镇上正是需要童子祭祀”
听到祭祀两个字,妇人仿佛摸到了火炭,立刻松开拽着衣袖的双手。
但是看着哭泣的女儿,妇人仍是不死心,起身准备抢人,却被光头大汉雄爷带的护院拦住了,其中一个护院被烦的不耐了,狠狠给了妇人一脚,踹的妇人倒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雄爷毫不在意的拉着小声啜泣的女孩上了路边的马车,驾车前往下一家。
村里不少人看着雄爷一行,倒不是看这逼良为娼的景象,而是盯着马车上面一袋袋的粮食,一个个喉结上涌,蠢蠢欲动,只是碍于坐在马车上的普雄,只能干巴巴的看着。
每每看到治下村民畏惧的眼神,普雄都得到一阵满足,只是这样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强大的。
“爹,是那熊黑子,他把淼姐带走了”
一个赤着上身,看着颇为伶俐的少年跑回自家院子,对着正在磨着柴刀的汉子,语气焦急的喊道。
叶重用破布擦了擦柴刀,叹了口气道:
“你二哥呢”
“哥他一大早就去湖边了,说试着弄点鱼,估计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听到这里,叶重心里微松,锤了锤因久坐有点麻木的右腿,起身迈着微瘸的右腿来到门口,正好迎上外面收税的一行人。
普雄驾着马车,听着身边女孩的哭泣声,心里浮现一股躁意,扭头准备呵斥一番,但女孩梨花带雨的样子,颇是惹的人怜爱。
“也就只能看看了,那醉春楼老鸨眼睛毒辣的紧,不是雏儿的话可要卖不上价钱了”
暗地叹息间,普雄瞅见了路边的叶重,视线下移,当看到对方手中的柴刀时,下意识的眸子一缩,铭刻心间的一幕立刻浮现心头;
三十年前,云苗村的地主是辛家,他普雄不过是辛家少家主身边的一个跟班,每天点头哈腰,用尽全力搏那个比他还小几岁的少年一笑;
年少的叶重因为手脚麻利,则被辛家管事看中,让其在家中养马;
辛家跋扈狠辣,对待下人更是严厉,从不把辛家之外的当人看;
一日少家主心血来潮,要骑马去踏春,时逢马儿的交配期,马儿脾气不复以往的温顺,叶重再三提醒,并在一边小心看护;
但那少家主兴致来了,策马扬鞭好不痛快,兴许是鞭子的力道重了,马蹄高高扬起,那马术不精的少家主顿时滚下马来;
归家之后,叶重被打的遍体鳞伤,皮开肉绽,辛家上下无一人开口求饶,毕竟一个下人而已,还没有家里的牲畜主贵;
但辛家的管事,也就是普雄的父亲,注意到了叶重眼中的凶狠与怨毒,私底下让普雄送了伤药过去,并在之后日子里有意无意的透露少家主的行踪路线;
而叶重也没有让他们父子失望,不久后一次辛家少家主逛花楼归家的路上,突兀的下起了大雨,马车的轮子居然也陷进了大坑中;
在普雄和另一个随从下来推车子的时候,叶重身披蓑衣,手持柴刀,如鬼魅一样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马车四周,只是一刀就划破了恶仆的脖颈,就像过年时杀鸡一样;
接着看也不看呆立在当场的普雄,持刀钻进了车厢,干脆利落地了结辛家那个纨绔,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从始至终都没有看普雄一眼,但那双如同豺狼一般的眸子和亮的耀眼的柴刀,却深深刻在了普雄心中;
事发之后,看着辛家独苗就这么被人断了香火,老来得子的辛老爷子居然硬生生被气死了;
普雄的父亲瞅准时机,仗着管事的身份,上下打点,一通操持,就这么把辛家换了主人,自此以后,云苗村便是他普家做主了;
虽然没人告发叶重,但他却在云苗村待不下去,便只身一人毅然出去闯荡去;
再见面时,已是十年以后,叶重回到了云苗村,兴许是在外面做买卖挣到了钱,归家以后买了田地,娶了媳妇,还趁着双亲在世,给家里盖起了青砖房,自此过起了安生日子;
只是做生意,怎么却把腿做瘸了?
辛家的事情也沉寂在几人心里,无人再提起;
普雄很快回过神来,手上发力,勒停马车,高声道:
“叶瘸子,虽说你家大儿子去了矿上做工,但也就免三年税粮,这个月可就到日子了,下个月税粮可要备好了”
说完撇了一眼车上啜泣的女孩,对着叶重阴恻恻地说:
“毕竟,你家可没有女娃娃”
一旁持刀的普家护院此时谄媚道:
“雄爷,没有女娃,但是他家男娃多的很呐,只要卖到镇上杂家,那便不愁交税粮了”
“你可真是个坏种,那杂家虽然收男娃,但每个进门的都得去势,你这不是断人香火么”
普雄听着两个护院一唱一和,并没有回应,反而紧紧地盯着叶重深邃的眸子,像是要挖掘出那令人颤栗的凶狠;
让他失望的是,除了一成不变的漠然外,再无别的什么东西,普雄摇了摇头,只当是叶重这么多年早已失去了年少的心气。
莫名地,普雄也松了一口气,毕竟那天雨幕中的柴刀,让他多少次从梦中惊醒,湿透了被褥;
普雄一行人走后,村民便四散而去,各自想办法刨食去了,今年雨水少,田里收成不好,有点粮食都交税了,除了有人在矿上做工的几家,其余的村户可都得想尽各种办法填饱肚子;
“爹,就这么让雄黑子把淼姐带走了?”
叶川尤不甘心地询问父亲,那淼姐和二哥情投意合,他心里早已把对方当成了自家嫂子。
“还能怎么办,你是能替她家交了税粮,还是能杀了普雄和那几个带刀的护院”
十一二岁的少年听着父亲冷冷的话语,一腔热血顿时被浇了个透心凉,半晌没有出声,只得闷头出了家门。
“嘴巴紧点,不要告诉你二哥,过了今晚,明天人被送到醉春楼,你哥的心也就死了”
叶川脚步一顿,回身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抱着年幼弟弟的母亲,他攥紧了拳头,本来想去湖边,却转身去了村后的树林里面。
“孩他爹,不再想想办法,你忍心看着这么好的女娃被人糟蹋?”
到底是做母亲的,心疼自家儿子,叶氏声音带着哀求询问道。
叶重没有回应,只是握了握手里的柴刀。
这刀不是三十年前的那把刀,他叶重也不是当年那个奋而杀人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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