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小户女

第130章

只是想到牢里的爹,总是愁眉不展。 千家下人已经散了干净,只剩一个小游和千母的两个婆子。 千术是个孝子,他在家时每日都要亲自侍奉母亲汤药。一连快半个月都不曾来,老太太神智已经不怎么清明了,只是到底母子连心,心里总觉得不安。 千术行刑前一天,千母忽然问来看他的千启明:“你爹哪里去了?” 千启明笑道:“爹要回一趟神京,要年后才能回来。” “术儿不是一声不吭就离开的人。”千母流着泪道:“我活得这般年岁,什么事没见过?不外乎一个死字,除死无大事,你何必瞒着我。” 千启明一下跪在塌前哭道:“爹是为了我犯的错,但我救不了爹。” 千母已经气若游丝,还嘱咐他:“他这一生过得太顺,你又过得太苦,等我也闭了眼,你就高高兴兴地努力活吧,知道了吗?”千母拽住孙子的手,喘着气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千启明磕头道:“我晓得了祖母,我会好好活的。” 千母摇头:“笨蛋,我要你快活地活。” 千启明握住祖母的手点头:“孙儿知道了,孙儿一定高高兴兴地过完余生。” 千母很满意,高兴地点点头又睡了。 千术问斩的时候,张家人和顾家人都没有去——顾慈要入贡院,大伙儿都在送他。 张知鱼拿出来衙门放回的一丸保和丸给他吃下去,道:“如果不行就交白卷得了,我养得起你。” 顾慈严肃点头,笑道:“那能不能给我一月二两银子?” 张知鱼立刻竖了眉毛:“家里有吃有喝的,你要银子干嘛,也没处花啊?” 张阿公哈哈大笑——他老人家终于不是唯一的穷光蛋啦。 顾慈被说得灰头土脸地进了贡院,道——唉,果然人还是得有点儿自己的事业,掌心朝上的日子可不好过呐。 等顾慈出来被几个小伙伴按在桶里洗漱的时候,千家都开始办丧事了。 张知鱼给他擦着头发道:“千家说是仁善一生,到了千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还是千启明自己去收的。” 顾慈虽然大仇得报,但是他和阮氏其实并不高兴。 报了仇,死去的人也回不来了,千术就算万箭穿心,能赔他一个活生生的爹吗? 公道是为活人讨的,是为了平活人的气,让活人安稳度过余生。 顾慈不想安稳,他想永远记得自己的爹是怎么走的。 千家门庭冷落,再也没有官儿往里头走,丧事基本上也没有人再去吊唁,来的只有几个无类楼出来的学子。 他们对千启明还不错,很多人都想让他跟着自己一起住。 千启明一个也没同意,这些学子家中都生计困顿,要养他实在太难了。 虽然都在一条巷子,张知鱼还在为千启明治病,但是两家几乎没有往来,张知鱼还在做这件事也只是基于大夫的道义。 千启明也再也没有问过顾慈,只是千母日夜难安,千启明晚间听到动静听到阿婆痛吟了一整夜,便大惊失色,问婆子道:“阿婆夜夜如此?” 婆子回:“从老爷走后,夜夜如此。” 千启明神色大恸,强忍着泪,阔别十年终于第一次敲开了顾家的门。 张知鱼看着只剩一口气的千母,用针刺入她的心口转了转,千母难得吐了一口气出来,睡得稳了。 出来后,张知鱼就对他道:“她早就该走了,只是靠一口气吊着,想必是心愿未了,不肯离开,我也只能让她舒服一点儿,但到了这个时候,她最痛苦的不是身体。” 千启明听懂了,送走张知鱼后就跪在阿婆榻前,一直不肯起来。 千母睁开眼看他,道:“我送走了爹娘姊妹、又送走了千寻,现在连儿子也没有了,老婆子尝够了离散之苦,你才只有这么大,连一点甜也没有尝过,叫我怎么走呢。” 千启明心口烫得惊人,他知道阿婆强撑着是想送走他,不叫他后事凄凉。 千启明跪在祖母跟前坚定道:“阿婆,你走吧,我能一个人好好的,我有朋友,无类楼的学子都很照顾我,以后也有人给我收尸,阿婆,你不要担心了,好好睡一觉,再过一年孙儿还去照顾你。” 千母听了果然精神大好,还久违地起床看了下太阳,晚上就在睡梦中阖然长逝了。 千启明一连送走两位至亲,千家就剩了他一个人,他就想把宅子卖了,行走江湖去。 街上的大娘阿爷都有些可怜他,嘱咐道:“万事都能重来,你爹犯了大错,但错不在你,你应该好好活着做出个名堂,卖了宅子,也没田地,如何活得?你阿公在的时候总劝人不要做乞丐,大娘也不能看了你去要饭,留着宅子出去找个工做做,也能活得。” 千启明还在张知鱼手上调养身体,这件事很快张顾两家人就知道了。 张知鱼跟顾慈叹:“百姓才是恩怨分明,最有良心的人。” 他们恨千术,但也不会去迫害千启明,反而还能记得当年千寻的情,用来劝他的孙儿。 顾慈想着千启明的性子道:“他肯定不会听劝。” 没过几天果然就听人说千启明天不亮就背着包袱走了,他卖掉了宅子,这些钱已经够他花用一年。 顾慈和张知鱼坐着马车去追他,千启明站在船上,静静地看着两人。 顾慈不怪他,但两人之间确实再也不能做朋友了,他们之间隔着千术的人头和顾玉千穿百孔的一颗心。 想了半天顾慈才说:“一年后,我在码头等你。” 千启明很高兴,连声道好。 张知鱼和顾慈站在岸边等他走得远了才慢慢回了家。 顾慈当官儿了 姑苏诸事已了,正是放榜的时候,大伙儿终于有了时间在这座古城好好走走,张阿公不乐人挤人,便一脚把儿子踹得老远:“得了信儿就回来,我们在家里等你。” 张大郎领命而去。 夏姐儿和赵聪送走张大郎便跳在椅子上耍宝,两人从神京回来,一连这许多日家里都乌云笼罩,不曾有人问他们在神京的事儿,早憋出了一身的病,就差喝黄连水了。 这会儿夏姐儿猴子似的,正吊在房梁人给人显摆她从神京带来的玩具吃食。 什么饼子画儿,贵妃用过的碗儿,公主使过的枕头,诸如此类骗子的东西,她是样样不落都给搬了回来。 张知鱼怀疑积年的旧货都给这瘟猪儿千山万水地盘回来了,忍了气问她:“花了多少钱?” 夏姐儿云:“当然是都花光啦~” 她出门前张知鱼怕她受苦,给她装了五百块银子在身上,闻言这钱串子就倒抽一口凉气,骂:“骗子团建你还上赶着送菜!” “大姐莫骂,我也做了好事呐。”夏姐儿咂嘴,看着慈姑:“要不是我在皇帝老二本子上画了个王八,他还不知道错!” 张阿公作为张家脑子发育最全的人儿,自然知道什么叫皇帝,很快他就在椅子上翻了白眼,抖了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 夏姐儿觉得阿公胆子实在太小了,怪让人瞧不起的,摇摇头,便掏出一封信放在牛哥儿手上道:“牛哥哥,你的袖箭做得不错,一个姓工的老头儿让你过去找他来着。” 大家凑过去一看,是工部,顿时绝倒——这瘟猪儿玩命真的有一手! 王牛问她:“老头子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他想揍我,我是把他打了一顿才有的。” 李氏心都不跳了,脸色铁青。 “他想要箭,这是我的!”夏姐儿赶紧解释:他吹胡子瞪眼就要揍我,我当然得还回去了。” 但是她也没贪多,就是拔了他几根胡子而已,大姐说拔毛疼嘛! 张阿公捂住了半边耳朵,弹起来琢磨着怎么写认罪书了。 众人——这瘟猪儿太不像话了!几品的官儿你就敢上手拔人胡子?! 李氏深呼吸好几口气,想着今儿少不得动用家法,就听外头吹吹打打地来了人,手上拿着铜鼓,还戴着红花,见着顾慈就道喜:“恭喜恭喜!” 从外头人挤人的张大郎也回来了,笑道:“慈姑是第一个。” 张阿公想着这煨灶猫儿身子骨才好起来,能巴着个尾巴就不错。 却听那头报喜的说:“错了错了,不是倒数第一是正数第一!” 张阿公看一眼煨灶猫,转头问张知鱼:“正数第一是?” 张知鱼眨眼:“案首,顾爹爹中的也是这个。” 张阿公腿立刻就软下来,只他如今是个见过世面的老头儿,再不肯丢人显眼,气喘如牛,道:“你欠我银子我不要了。”又看张知鱼:“没眼色的小猢狲,还不给人封红!” 阮氏带些儿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喜色,带着他在顾教谕坟前上了个香。 顾慈跪着道:“爹,我一直记得你的话,以后我和娘会好好活的,我想着咱们家不姓顾,打算以后孩子都跟着张姓,把顾还给顾家,你如果同意就告诉我好不好?” 张知鱼也跪在跟前给顾玄玉烧纸,无风的天这些烟灰竟然真的笔直朝上飞去。 顾慈看着她笑:“我爹同意了。” 张知鱼道:“我小时候看故事,总听到好人死了就会变城隍,顾爹爹是有大功德的人,说不定已经成了地仙,从此真的千千万万年了。” 阮珍抱着两个孩子笑:“都多大了还在说胡话。” 但给这么一打岔,母子两个心情果真好了起来。 中了举就能当官儿了,家里都开始盘算着怎么给顾慈走后门,去哪里当官儿,其实大家觉得要是就留在南水县就很不错。 顾慈笑:“南水县这样的地方,就是状元没有关系恐怕也来不得,我一个举子如何能呢?” 他估计多半是些边陲小地。 张大郎不乐意女儿去那么远的地方,张知鱼笑:“爹你胡说什么呢,阿公阿婆都要跟着我一起走的,我是咱们家的领头羊,他们自然得跟着我了。” 张大郎看着理所当然的女儿和面无表情的妻子,抖着声问:“那我呢?” 张知鱼笑:“爹,我们有空会回来看你的。” 张大郎伤心了,夏姐儿鼓励他:“爹也能成先天之境,不就可以到处跑了,大器晚成,爹肯定能行!” 张大郎实在不想跟女儿分开,只得咬牙点头:“再给我三年,一定把这坎儿给踏平了!” 众人立即鼓掌。 这头顾慈不想再考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大家正是怜爱他的时候,他不想继续考试,想先外放做官儿,有的是人为他奔走。 只是皇帝其实不大乐意:“这么艰难给他爹申冤,废了多少人力,他就想做个举人就完事?瞎胡闹!” 汪若海就把顾慈的卷子递给他,皇帝一看就知道为什么魏知府同意让他去外头做官儿了,实在是大伙儿怕他再留在大城,迟早给人杀了。 概因顾慈的策论,写的就是拐卖法,他在里头大肆批评法度,这是要动人钱财的事,朝廷里有的是人不愿意,谁知道自家的人来源清不清楚? 而且他们还有大量的隐户,不就是从这上头来的么。 但顾慈和顾教谕一门将案首,这案子如今街上都还有无数人说嘴,有的是眼睛盯着顾慈。 这卷子一传过去就闹哄哄的,皇帝早就有心想做这件事,只是大半辈子过去,也没找到机会来,此时他想要立皇太女,这份雄心壮志就想留给女儿。 张知鱼想着最大的官儿终会还是皇帝老子,怕他不肯,想了又想,就将大青叶做成的药、大蒜做成的药和改动律法的折子又通过魏知府送向了神京。 现在皇帝已经不怎么管事了,国事都是长平在管,太子一天比一天“病重”,实在是有心无力。 长平打开膏儿闻了一下,很快就按着方法涂在了军中得了破伤风的兵身上。 慢慢的这些性命垂危的无名小卒就不发热了,过了三五天,他们的伤口已经变得十分平整。 每一年大周都要死很多兵,他们不是死于战场,大多数都是因为破伤风就一命呜呼。 这样的药已经堪称神药,张知鱼送的还是两种,一种是产量较高的大蒜素,一种是少量的大青叶。 两种药都对外伤有奇效,如果能够大量制造,天下不知道又要活多少人。 皇帝久久无言,太医院甚至庆幸这个人只想留在民间。 正是深冬,皇帝披着大衣连夜骑马去了军营,见到光滑的伤口,高兴道:“该赏她、该赏她!” 长平想到那道折子,就道:“她已经要了东西。”说完,便从怀里掏出折子递给皇帝。 上头都是张知鱼和顾慈这么多年,想出来遏制民间拐卖风气的法子,比如规定十岁以下的孩子不能通买卖,买卖同罪等。 这份奏章张知鱼和顾慈聪七岁就开始整理,年复一年,两个人从来没有放弃过当年的志向,他们想要改变大周拆散了千千万万家庭的陋习。 皇帝翻来翻去都没有看到神药的配方,不由怒道:“难不成江南人都是熊心豹子胆,一个个的成天活得发腻,来跟我们家做生意。” 长平道:“江南读书人多,商人也多,人想卖个好价钱也是人之常情,再说他们也是为了大周,不然何必费这个力气?” 皇帝看着大家好起来的伤口沉默起来,捏着这封折子始终没有说话,连着想了几日到底没有同意。 皇帝对长平说:“世道艰难。我坐稳这个位置都花了五年,何况你?这个律法只能你来改,百姓才会爱戴你,父皇老了,这些事不干也可以。” 长平生来就是公主,她是将军,也是掌权人,底下的兵她更多考虑的事——活下来大周就更多一个劳力。 所以也只是点点头,又想起许多日不见得弟弟,问:“弟弟怎么办?”皇帝笑:“他想做读书人,就做读书人好了,无类楼总要握在家里才行。” 顾慈被皇帝亲自点去了福州,做了个小县令,这里地方贫瘠,水匪不断,他去了这里做官也不怎么打眼。 等张知鱼跟他一块儿上福州去时,太子已经病得起不了身了。 等到了第二年,太子便久病而亡,皇帝立长平为皇太女,同年沉寂近两年的无类楼又一次打开了大门。 永宁三十年,皇帝驾崩,大周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女皇登基了,改国号为天宝。 宴席 这位十年征战的长公主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改律法,从此大周十岁以下的孩童不可通买卖,血亲卖儿卖女一视同仁,不可用钱赎罪。 张有金很快就被自己活活吓死了,虽然他抱走鱼姐儿时,周律尚且不能严惩他。 但从此之后,大周以后的每一个张有金都要受凌迟之刑。 顾慈一生未再科考,张知鱼一生亦未成为太医,两人终其一生都留在了民间,一生都是七品芝麻官,游走在大周各处乡县。 有张知鱼在的地方,妇人总能吃足六月的补身丸,大大降低了妇人生产死亡的风险,和得妇科病的几率。而有顾慈在的地方,拐卖案十去其九。 张知鱼没有见过女皇,却是大周唯二有直谏之权,一个高高在上的女皇,一位行走民间的大夫时常互通书信。 民间有云:大周从小张大夫起遂成赘婿之风,万万女儿不用再受与父母离散之苦,又从女皇起,天下女儿又有了念书习字之权。 张知鱼和女皇唯一一次见面是在天宝二十五年,女皇偶感风寒,但因为操劳国事,身体急转直下,太医束手无策,只好请来张知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