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以后,吕程才在新学期第一次见到刘露。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课间休息,吕程上完一节课回到第三教学楼,刚坐下就听到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去放本书,你们等我一会儿。”刘露跟着声音走进小教室,目不斜视地走到她的座位上。门口出现两个男生,一个胖一个瘦,一个高一个矮。他们走进小教室,站在门口,往小教室里看了一眼。有几个人抬头看他们,包括吕程。他们又退到门外。刘露放下书本就出去了,不仅是对吕程,对李萍和徐磊也都陌生得像是不认识似的。吕程听到门外传来刘露的另一个热情的声音:“走吧!”多么熟悉的两个字,多么熟悉的声音,多么熟悉的热情,只是现在,换了别的男生。
新学期第二周,大部分课程都已经开课,上课的学生人数已经恢复到往日的水平,课间休息的二十分钟里,门外走廊上也恢复了往日的吵闹。扯着嗓门的说话声,追逐打闹的欢笑声,你来我往的脚步声,吵得吕程无法学习。好不容易等到上课的音乐,走廊上终于安静了,第三教学楼也终于安静了。窗外传来大一新生军训的声音:“一——二——三——四——一二三——四”,节奏分明,喊了一遍又一遍。
门口走进来一对情侣,他们手牵着手,左右张望,还旁若无人似的说话。
“这间教室怎么这么小?”
“没有空座!”
“都放着书呢!”
“可也没有几个人啊?”
“走吧,找间大教室!”
“也好,这间教室太小了!”
“还有点阴森!”……
他们从前面走到后面,又从后面走到前面,终于走出小教室。吕程努力排除这些噪音的影响,集中注意力于《流体力学》教材上。教材是本校老师编制,本校出版社出版的,大部分内容都参考自其它高校出版的同类教材。参考得有点杂,有点乱,公式里的字母含义前后不一致,以字母“v”最为严重。一时代表矢量速度,一时代表第二方向速度,一时代表速率,一时代表体积,一时代表比体积,一时又代表动力粘度。看得吕程头晕目眩,大脑乱成了一锅粥,看到字母“v”就头疼。
吕程越看越乱,越看越烦,脾气一点点上来。他想骂人,没这个水平就不要编教材嘛,即便是抄,你们也该抄得认真一点吧!不同的人在抄袭之前不需要统一字母含义的吗?排版之前不需要集中校对的吗?校对的时候不需要推导公式的吗?不重新推导你们也该对着抄袭的原版教材认真核对一遍的吧?怎么会编出这样一本混乱不堪的教材?你们编得受罪,我们看得更受罪,何苦呢?真是误人子弟!
吕程转身问徐磊:“你们这学期也学《流体力学》吧?”徐磊点点头。吕程问他:“你们用哪本教材?”徐磊从桌洞里掏出一本书,正是吕程看得头疼的那本。
徐磊说:“老师说他会照着这本书的顺序讲,但不建议我们看这本书,老师给我们推荐了几本外校出版的,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我从图书馆里借到这本。”徐磊从他右侧的那一摞书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流体力学》。
吕程借过来看了一会儿。同样的一块知识点,本校出版的教材上只有一个公式,这本书上却有详细的推导过程。从最初的假设条件,到模型的建立,到经典力学的应用,再到公式的变换,各项物理含义的说明,讲解得非常细致,比课堂上老师讲的都清晰明了。每个章节后面还会把本章节用到的所有字母罗列一遍,并说明含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吕程有一种云散天晴般的感觉。也是在这本书上,吕程发现,动力粘度的字母不是“v”,而是一个长得像“v”的希腊字母。
吕程记下书号,把书还给徐磊,说他也要去图书馆借一本。徐磊说他借不到了,这本书只有五本,他的很多同学都没能借到,他们可以一起看。吕程还是要去碰碰运气,收拾书包离开。在图书馆,吕程果然没有找到那本书,却在旁边的书架上找到一本更厚的,翻译老外的《流体力学》教材。吕程随便翻看两页,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但是看那响亮的出版社,那精美的印刷和简洁的排版,还有那厚厚的页码,如此厚实还有人翻译,想必讲解得不错,吕程毫不犹豫地借走了。
借了书,吕程没有回第三教学楼,他回到宿舍,换上跑步的衣服、鞋子。李子问吕程现在换衣服做什么,他明天才跑步,叫吕程别着急,明天跟他一块跑。吕程没有听他的,一个人来到操场。没有做任何准备运动,他就快速跑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身体热了,汗水流出来了。四个月没有跑步,双腿有些沉重,但吕程铆足力气,速度不减。在精神与身体的对抗中,他终于得以片刻安宁。直到此时,吕程才不得不承认,他今天下午混乱的思维、烦躁的心情,并不是因为本校出版的《流体力学》教材,而是因为刘露。刘露的出现,刘露的离开;刘露的冷漠,刘露的热情。他能猜到刘露的冷漠,却没有猜到刘露冷漠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刘露又有了新的朋友。他没有想到,刘露对别的男生也可以一样的热情。吕程觉得自己非常可笑,他以为他是谁,刘露为什么不能对别的男生热情?可他为什么会如此混乱,像枝头的麻雀,像热锅上蚂蚁,一刻都安静不下来,非得来操场跑几圈不可。
吕程不得不承认,是他看到刘露跟着别的男生离开,心中涌出一股浓浓的酸意,像是一口气喝了两瓶山西老陈醋,搅得他肠胃一阵阵酸痛,痛如刀绞。不!吕程告诉自己,他并不喜欢刘露,他不应该有现在的混乱情绪。可笑,可悲,可怜,可叹,可恨!吕程加快脚步,他要让自己在剧烈的运动中忘记大脑中的一切,他要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清凉的空气急速划过耳畔,喷涌的汗水很快打湿衣裳,奔腾的血液纵情燃烧身体。十圈……十五圈……二十圈……跑到最后,吕程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少圈。直到他感觉到左脚脚踝的疼痛,才筋疲力尽地停下脚步。
吕程一瘸一拐走回宿舍,左脚脚踝已经肿成一个小馒头,脱鞋的时候痛得他“哇哇”直叫。李子骂他是不是又疯了,平白无故把自己跑成这样。李子叫桃子去买瓶冰水,他把吕程架到水房,接了一盆盆凉水泼在吕程的脚上。水流冲击在脚踝处,痛得吕程咬牙切齿,他质问李子冰敷就好,为什么还要冲水。李子说嫌他的脚臭。吕程挖苦李子,说他又不踢足球,怎么会脚臭?
冰敷过后,李子给吕程上药,还在质问吕程是不是抽疯了。李子踢球经常受伤,对付这些常见的外伤很是在行,常备的药物也都齐全。吕程只说心情不好,想去操场跑几圈,没想到会跑成这样,可能是上学期的伤还没好利索。李子在吕程肿胀的脚踝处拍了一下,吕程“啊哦”一声尖叫。李子叫他忍着点,说这种药不拍两下,皮肤吸收得不好。
桃子问吕程为什么心情不好?吕程默默地不说话。
柚子小心翼翼地问他:“橙子,你——是不是——失恋了?”
吕程勉强一笑,说:“不是,我都没谈过恋爱,怎么会失恋?”
他们三人彼此看看,会心地笑了。李子说:“对我们还遮遮掩掩的,活该你失恋!”
柚子说:“那天下课的路上,我们都看到了,那个小姑娘跟别的男生走在一起。”
桃子说:“多大的事,橙子,也值得你这样折磨自己?”
吕程生气地说:“别胡说八道,她是她,我是我,我跟她只是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学习而已,她跟谁走在一起,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三人又是相互看看,不再说什么。李子又在吕程肿胀的脚踝处用力拍了两下,吕程忍住痛,没有叫出声来。
吕程连续两周没去第三教学楼学习。他整日跟舍友混在一起,仿佛又回到了大一。不同的是,大一时他们是在一起学习,现在他们是在一起玩电脑。上课下课的路上,舍友找来一辆自行车,三个人轮流带他。回到宿舍,桃子教他打“刀塔”,李子教他打“实况”,柚子教他打“地下城”。轮番教了两天,吕程还是不能跟他们联机对垒,他们都嫌吕程太笨,不教了。吕程为自己叫屈,同时学习三款大型游戏,他总需要一点练习的时间。桃子说他学“刀塔”只用了半天,柚子说他学“地下城”只用了两个小时,李子说他直接上手就会玩“实况”。
吕程也懒得跟他们狡辩,他不玩游戏了,只看电视剧。用了一周时间看完《新三国》,又是一周时间看完《风云》和《笑傲江湖》。周末没课,他可以一整天不出门,其他三人也不怎么出门,饭都是轮流去食堂打回来吃。因为腿脚不便利,吕程得以免除轮值。其他三人不再叫他橙子,直接喊他瘸子,他也欣然答应。每到饭点,他就拿着饭卡,一边敲击桌子一边喊:“饿了,饿了,轮到谁了,赶紧打饭去!”这是吕程进入大学后,过得最逍遥快活的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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