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46章 值了

　　苏婉辞抱着她爸爸，抱了很久。 　　那个男人——苏和平，一直蹲着，一只手搂着苏婉辞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头。 　　他的厨师服上沾着油渍，袖口有点脏，但那只拍着女儿脑袋的手很轻，很柔，像怕弄疼她。 　　饭馆里其他客人看了几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慢慢又响起来。 　　年轻女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手里还攥着那本菜单。 　　程前站在门口，没动，他看着苏婉辞的背，那件深蓝色的衣服因为抱着她爸爸而皱起来，她的肩膀还在轻轻抖着。 　　过了一会儿，苏和平抬起头，他看见程前，愣了一下，那愣怔只有一瞬，然后他松开苏婉辞，站起来。 　　“你是……” 　　程前说：“我是她同学。” 　　苏和平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程前穿着白色的T恤，牛仔裤，运动鞋，背着一个书包，站在那儿，不躲不闪。 　　“同学？”苏和平的声音还有点哑，“你们俩自己来的？” 　　程前点头。 　　苏和平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他看了看程前，又看了看苏婉辞。 　　苏婉辞还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抱着那个小布包，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已经不哭了，只是偶尔抽一下鼻子。 　　“自己来的？”苏和平又问了一遍，声音高了一点，“坐车来的？” 　　程前又点头。 　　苏和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看苏婉辞，蹲下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 　　“你妈知道吗？” 　　苏婉辞摇头。 　　苏和平的眉头皱起来，那眉头皱得很紧，中间挤出一道深深的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对程前说：“你们吃饭了吗？” 　　程前摇头。 　　苏和平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转头朝那个年轻女人喊：“小李，把那张桌子收拾一下，倒两杯水。” 　　年轻女人应了一声，赶紧去收拾。 　　苏和平又低头看苏婉辞，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了擦，他的手指粗糙，指腹上有茧子，但动作很轻。 　　“先吃饭。”他说，“吃完饭再说。” 　　那张桌子靠窗，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年轻女人拿抹布擦了两遍，又摆上两副碗筷，筷子是竹子的，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碗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蓝花。 　　苏婉辞坐在程前对面，苏和平坐在她旁边。他把菜单递过来，说：“想吃什么？” 　　苏婉辞没接菜单，看着他。 　　苏和平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就把菜单放下。 　　“那我来点。”他站起来，朝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们等着。” 　　程前看着他走进厨房，听见里面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锅，刺啦刺啦的，油烟味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气。 　　苏婉辞坐在那儿，一直盯着厨房的方向。 　　程前看着她，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那些泪痕干了，留下浅浅的印记，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里面有了光，不像前几天那么空。 　　“是你爸爸。”程前说。 　　苏婉辞点点头。那点头很轻，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菜上得很快。 　　第一个端上来的是西红柿炒鸡蛋，金黄色的鸡蛋，红艳艳的西红柿，撒着一点葱花，冒着热气。 　　接着是糖醋里脊，裹着酱汁，亮晶晶的，然后是清炒土豆丝，细得像头发丝，堆得高高的。 　　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飘着几片葱花。 　　苏和平端最后一道菜出来，是一盘红烧肉，肉块炖得软烂，酱色油亮，肥瘦相间，摆在桌子中间。 　　他把围裙解下来，坐下。 　　“吃吧。”他说。 　　苏婉辞没动筷子，看着他。 　　苏和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短，但眼睛里的疲惫好像少了一点。 　　“看什么？吃啊。”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苏婉辞碗里，那块肉肥瘦正好，酱汁在碗里慢慢化开。 　　苏婉辞低头看着那块肉，然后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 　　她嚼得很慢。 　　苏和平看着她吃，眼神很专注，她吃一口，他就看着，她咽下去，他就眨一下眼睛。 　　程前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土豆丝炒得刚好，脆脆的，带着一点醋味，他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蛋很嫩，西红柿的汁水渗进米饭里。 　　他吃了两口，抬头看苏和平。苏和平没吃，还在看苏婉辞。 　　“叔叔，你不吃？”程前问。 　　苏和平回过神，笑了笑，拿起筷子，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眼睛还是看着苏婉辞。 　　苏婉辞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苏和平。 　　“爸。” 　　那一声很轻，像蚊子叫，但苏和平听见了，他整个人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嗯？” 　　苏婉辞说：“好吃。” 　　苏和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眼角有细纹挤出来。 　　“好吃就多吃点。”他又夹了一块里脊，放进她碗里。 　　吃到一半，苏和平忽然放下筷子。 　　“你们怎么来的？” 　　程前心里咯噔一下，他抬起头，看见苏和平脸上的笑收起来了，换上一种严肃的表情。 　　程前说：“坐公交。” 　　苏和平说：“就你们俩？” 　　程前点头。 　　苏和平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他看了看程前，又看了看苏婉辞。 　　“你妈知道吗？” 　　程前摇头。 　　苏和平说：“你爸妈知道吗？” 　　程前摇头。 　　苏和平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饭馆里其他声音好像都变远了，程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 　　然后苏和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重：“你们怎么能这样？”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程前，但余光里也有苏婉辞。 　　“两个小孩，自己坐公交跑这么远？万一走丢了怎么办？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吼，旁边几桌客人抬起头，往这边看。 　　程前低下头，没说话。 　　苏婉辞也低下头，筷子放在碗边，不动了。 　　苏和平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着，他看见苏婉辞低下头，声音一下子卡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伸手，轻轻摸了摸苏婉辞的头。 　　“爸不是凶你。”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沙哑，“爸是担心。” 　　苏婉辞没抬头。 　　苏和平又看向程前，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对不起。” 　　程前愣了一下，抬起头。 　　苏和平说：“刚才说话重了，你们来找我，我应该高兴，但这样太危险了，知道吗？” 　　程前点点头。 　　苏和平说：“下次不能再这样，不管什么事，都得跟家里说，让大人带着来，或者至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们，听见没？” 　　程前又点点头。 　　苏和平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有点无奈。 　　“你倒是不怕。” 　　程前没说话。 　　苏和平又看向苏婉辞，她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苏和平伸手，把她揽过来，搂在怀里。 　　“好了，不哭了，爸不说了。” 　　苏婉辞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想你。” 　　苏和平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想你。”苏婉辞又说了一遍，声音带着哭腔，“你一直不打电话。” 　　苏和平抱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哑，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是爸不好。” 　　他没再说下去。 　　程前坐在对面，低头扒饭，他不想看他们，但余光里能看见苏和平的手在抖。 　　吃完饭，苏和平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程前听不见他说什么，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撑着柜台，肩膀微微弓着。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见，但苏和平一直在点头，偶尔说几句“嗯”、“我知道”、“是我不好”。 　　过了一会儿，他挂了电话，走回来。 　　“我跟你妈说了。”他对苏婉辞说，“她让你在这儿玩一天，明天我送你回去。” 　　苏婉辞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苏和平又看向程前。 　　“你妈的电话多少？我得跟她说一声。” 　　程前报了一串数字，苏和平记下来，又走到柜台那边打电话。 　　这回程前竖起耳朵听，他听见苏和平说“喂，是程前妈妈吗”，然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我是苏婉辞的爸爸”，然后又是沉默，然后“他们两个自己跑过来的”，然后“对不起，是我没看好”。 　　程前低下头，盯着面前的碗，碗里还剩几粒米，他用筷子拨来拨去。 　　苏和平的声音还在继续：“……是，我知道，太危险了……您别生气，孩子也是想帮我……嗯，您放心，他们没事……在我这儿吃饭呢……好，您说……” 　　程前听不清后面的话，但能感觉到苏和平的语气越来越低，像在挨训。 　　过了好一会儿，苏和平挂了电话，走回来。他看了程前一眼，表情有点复杂。 　　“你妈让你在这儿等着，她过来接你。” 　　程前点点头。 　　苏和平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妈骂我了。” 　　程前抬头看他。 　　苏和平苦笑了一下：“她说我不该凶你们，但更不该让你们这么跑过来，说得对，是我没想周全。” 　　程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和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带苏来找我。”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苏和平把饭馆的事交给那个年轻女人，自己带着苏婉辞和程前，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边。 　　他问苏婉辞学校的事，问学习，问老师，问同学，苏婉辞话不多，但比平时多了不少。 　　她一句一句答，偶尔还会主动问点什么。 　　程前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偶尔喝一口水。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桌角移到桌面，又移到他们身上，秋天的阳光不烈，暖洋洋的，照得人想睡觉。 　　苏婉辞说着说着，忽然靠在苏和平肩膀上，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呼吸轻轻的，嘴角微微翘着。 　　苏和平低头看她，一动不动，怕吵醒她，他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放在桌上，就那么坐着。 　　程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累，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脸上有疲惫的纹路，但此刻他看女儿的眼神，很柔，很亮。 　　程前站起来，轻声说：“我出去走走。” 　　苏和平点点头。 　　程前推开门，走到街上。 　　傍晚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饭馆门口。 　　程前透过玻璃窗看见，赶紧站起来，林静秋从车上下来，付了钱，然后推门进来。 　　她穿着上班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汗。 　　她走进来，先看见程前，然后看见苏和平，最后看见靠在苏和平肩膀上睡觉的苏婉辞。 　　她没说话，走过来，站在程前面前。 　　程前抬起头，看着她。 　　林静秋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抿着，抿得很紧，她盯着程前看了几秒，那几秒很长，程前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了。 　　然后她说：“走，回家。” 　　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程前站起来，拿起书包，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和平，苏和平也看着他，点了点头。 　　程前跟着林静秋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听见苏和平在后面说：“谢谢。” 　　林静秋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出租车往回开。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一串一串往后退，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嗡嗡嗡的。 　　林静秋坐在程前旁边，一直没说话。 　　程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上沾了点灰，是下午在街上走的时候蹭的。 　　过了很久，林静秋开口了。 　　“你知道我今天有多担心吗？”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说：“苏婉辞妈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在上班，她说程前带着苏婉辞跑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当时腿都软了。” 　　程前低下头。 　　林静秋说：“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我差点报警。” 　　程前说：“对不起。” 　　林静秋没理他，继续说：“你知不知道，两个小孩，自己坐公交跑那么远，万一出事了怎么办？万一遇到坏人了怎么办？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程前低着头，不说话。 　　林静秋说：“你平时挺聪明的，怎么这种事就不想想？” 　　程前还是不说话。 　　林静秋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 　　“看着我。” 　　程前看着她。 　　林静秋的眼睛红了，那红色从眼眶里漫出来，漫到眼白上，她的嘴唇在抖。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怎么办？” 　　程前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林静秋这样，她平时话不多，什么事都自己扛，从不在他面前露出脆弱，但现在，她眼睛红红的，嘴唇抖着，像是要哭出来。 　　程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林静秋松开手，转回去，看着前方。 　　车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林静秋说：“我不是不让你帮朋友，但你得先告诉我，你说了，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帮，你这样一个人带着她跑，万一出事了，谁来负责？” 　　程前低着头，不说话。 　　林静秋说：“你才七岁，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的。” 　　程前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想起上辈子，那时候他一个人扛所有事，从不让别人操心，最后死了，爸妈知道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他不知道。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看着林静秋的侧脸，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睛还红着，但没哭。 　　程前说：“妈，对不起。” 　　林静秋没说话。 　　程前说：“下次不会了。” 　　林静秋转过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记住你说的话。” 　　程前点头。 　　回到家，程前进自己房间，躺在床上。 　　天花板那只水渍猫还在那儿，月光照进来，它趴着，看着他。 　　他想着今天的事，苏婉辞抱着她爸爸哭，她靠在爸爸肩膀上睡觉，她吃饭的时候说“好吃”。 　　他想着她眼睛里的光，从早上出门时空空的，到下午时亮亮的。 　　他想起林静秋红着眼眶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墙。 　　值了。 　　他想。 　　虽然被骂了，虽然理亏，虽然下次不能这样了。 　　但值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那五颗海星上，断角的那颗泛着淡淡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