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天亮得晚了。 程前起床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厨房里林静秋做饭的声音——煎鸡蛋,滋滋响,还有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他穿好衣服,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 窗台上那五颗海星还摆在老位置,断角的那颗在中间。 他看了一眼,转身去洗漱。 开学四周了。 程前已经摸清了一年级的节奏。 早读,第一节课,第二节课,课间操,第三节课,第四节课,午饭,午休,第五节课,第六节课,放学。 每天重复,像一台不会出错的机器。 他坐在靠窗第三排,旁边是李一舟。 前面是张雅文,那个喜欢画画的女生。 后面是两个男生,一个叫王浩,一个叫刘磊,每天下课就追着跑,从来没停过。 程前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 不是故意的,但也没想过要改变。 竞选班干部那天,周晓燕让大家举手报名,他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 最后选出来的班长是张雅文,学习委员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劳动委员是王浩——他力气大,适合搬东西。 李一舟凑过来小声问:“你怎么不报名?” 程前说:“不想。” 李一舟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但魔丸藏不住。 数学课上,王老师出了一道题:“小明有5个苹果,小红有3个苹果,小明给小红几个,两人就一样多?” 标准答案是1个。5减1等于4,3加1等于4,一样多。 程前举手。 王老师看见他,表情顿了一下。 自从开学第一天那个“什么枪”的问题之后,王老师对他有点印象——不是好印象,也不是坏印象,就是那种“这个学生可能有点麻烦”的印象。 “程前,你说。” 程前站起来,说:“老师,这个问题少了一个条件。” 王老师愣了一下:“什么条件?” 程前说:“小明和小红的苹果,是不是一样的苹果?”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程前继续说:“如果小明的苹果是红富士,小红的苹果是黄香蕉,那就算数量一样多,价值也不一样,小明给出去一个红富士,换回来一个黄香蕉,他亏了。” 王老师站在讲台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一舟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说:“这个……我们假设苹果是一样的。” 程前点头,坐下。 下课之后,李一舟凑过来,眼睛亮亮的:“你刚才那个,真行。” 程前看他。 李一舟说:“我怎么就没想到?苹果还不一样!” 程前没说话。 李一舟又说:“你天天想这些,不累吗?” 程前想了想,说:“还行。” 从那之后,班上的人看他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就是那种“这人跟我们不太一样”的眼神,课间活动的时候,没人来叫他一起玩,男生们踢毽子、拍画片、追来追去,程前从来不参与。 他要么坐在座位上看书,要么站在走廊上发呆。 有人私下问李一舟:“你同桌是不是有病?” 李一舟说:“没病,就是怪。” 那人问:“怪什么?” 李一舟想了半天,说:“不知道,反正怪。” 程前知道这些。他不介意。 下课铃一响,他就往走廊走。 走到二班后门,往西看——林晞漫和苏婉辞已经站在楼梯口等着了。 她们总是准时出现,像约好了一样。 三个人站在走廊上,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林晞漫会讲她们班的事:谁跟谁吵架了,谁被老师表扬了,谁带了好吃的分给她,苏婉辞站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声音平平的,但总能说到点子上。 程前听她们说话,偶尔讲两句自己班的事。 李一舟的变形金刚,王老师的表情,张雅文画的画。 林晞漫听得认真,眼睛亮亮的。 十分钟很快。 上课铃一响,她们就跑回去。 程前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然后转身回教室。 但林晞漫不是天天都能来。 九月下旬开始,她来的次数少了。 有时候是跟班上的女生一起玩,有时候是被老师叫去帮忙,有时候就是“她们非要拉着我”。 那天她站在走廊上,说:“我们班那个王婷婷,你还记得吗?” 程前想了想,记得,开学那会儿林晞漫提过,坐她后面,话多。 林晞漫说:“她天天拉着我玩,还有李雨萌,还有张欣然,她们一下课就来找我,我不去她们就一直叫。” 程前看着她。 林晞漫抿了抿嘴,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苏婉辞在旁边,忽然说:“你想来就来。” 林晞漫看她。 苏婉辞没再说话。 林晞漫想了想,点头:“对,我想来就来。” 那天之后,她还是隔三差五来,但不像以前那么准时了。 有时候是第二节课下课来,有时候是第三节课,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来。 程前不介意。 他知道林晞漫是那种人——太阳一样,谁都喜欢,谁都愿意靠近。 她有很多朋友,是好事。 但他也注意到,苏婉辞从来没缺席过。 每天下课,她准时出现在楼梯口。 有时候林晞漫在,她就站在旁边听;有时候林晞漫不在,她就一个人站在那儿,等程前走过去。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有一次林晞漫没来,苏婉辞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她跟王婷婷她们去小卖部了。” 程前点头。 苏婉辞又说:“我不想去。” 程前看她。 苏婉辞说:“她们话太多。” 程前想了想,说:“那你就在这儿。” 苏婉辞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末的时候,苏婉辞开始来他家。 第一次是九月中旬,她站在门口,背着那个浅灰色的小布包,说:“我妈去学校了。” 程前让她进来。 她坐到沙发上,看茶几上那五颗海星。 程前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海星拿起来,一颗一颗看过去。 断角的那颗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她看了一会儿,放回去,没说话。 那天下午,她在程前家待了两个小时。 程前写稿的时候,她就坐在沙发上看书——她自己带来的,《十万个为什么》第七册,关于动物。 程前写了一会儿,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翻书页,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仔细。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第二次来的时候,她按门铃,没人开。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二天她来,说:“昨天你不在?” 程前说:“跟我妈去超市了。” 苏婉辞点点头,没再问。 又过了一周,程建平给了程前一把钥匙。 是他自己配的,用一根红绳子穿着,打个结,可以挂在脖子上。 他递给程前的时候,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程前接过来,说:“谢谢爸。” 程建平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程前把那把钥匙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红绳子,旧旧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钥匙环。 他想了想,把它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 第二天苏婉辞来的时候,他把钥匙掏出来给她看。 “我家的钥匙,”他说,“我妈说,给你一把,以后来方便。” 苏婉辞愣了一下。 程前把钥匙递给她。 苏婉辞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红绳子,旧旧的,钥匙环小小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 “给我?” 程前点头。 苏婉辞没说话。 她把钥匙握在手心里,握了两秒,然后放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她待了三个小时。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忽然说:“明天我还来。” 程前点头。 苏婉辞走了。 程前关上门,回到电脑前,继续写稿。 有了钥匙之后,苏婉辞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周末,有时候放学后。 她来了就敲门,敲两下,然后自己开门进来。 程前有时候在写稿,有时候不在。 不在的时候她就坐在沙发上看书,等他回来。 林静秋也习惯了。 有几次她下班回来,看见苏婉辞在沙发上,就笑着问:“吃饭了没?”苏婉辞说吃了,她就点点头,进厨房做饭。 程建平也见过几次。 他每次都是点点头,不说话,但有一次他修东西的时候,苏婉辞在旁边看,他居然开口解释了一句:“这个螺丝松了。”苏婉辞点点头,继续看。 程前在旁边看着,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那天是周六。 林静秋去加班,程建平去修车厂,家里就程前一个人。 他起得早,吃完早饭就开始写稿。 电脑还是那台老旧的台式机,开机一分钟,风扇嗡嗡响。程前已经习惯了。 他打开文档,活动了一下手指,开始打字。 四周的时间,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副小身体。 手指还是小,但知道怎么放能按得快。手腕酸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停,脖子僵了知道站起来转两圈。 速度已经跟上辈子差不太多了,只是耐力还不行,写个把小时就得歇一会儿。 但每天放学后写两小时,周末写大半天,积少成多,存稿早就不是问题了。 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字数统计:78342字。 七万八,加上之前的一万五,快十万了。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今天写的是主角第一次遇到那个同样重生的人。 两人在证券公司门口撞见,彼此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那人先开口:“你也是?”主角点头,那人笑了:“我就知道不止我一个。” 程前一边想一边打,键盘噼里啪啦响,在安静的客厅里特别清楚。 一章写完,他停下来,伸了个懒腰。 脖子有点酸,他转了转,又活动了一下手腕,然后站起来,准备去倒杯水喝。 他一转身,愣住了。 苏婉辞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门是锁着的,她有钥匙。 她进来的时候,他戴着耳机——他爸的旧耳机,线都断了,他自己接上的,音质不好,但能隔音。 她坐在那儿,膝盖上放着那本《十万个为什么》第七册,眼睛看着他。 程前站在电脑前面,手还停在半空中。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程前脑子里飞快地转——她看见什么了?看见多久了?屏幕上那一行一行字,她看懂了吗? 苏婉辞没说话。 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继续看着他。 程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写的东西——《重生之2005》,主角陈默,八岁,重生,知道房价会涨,知道股市会起落。 那些字,一行一行,清清楚楚地排在屏幕上。 如果她看见了—— 苏婉辞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五颗海星,一颗一颗看过去。 断角的那颗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背面。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海星放回去。 程前站在那儿,等她开口。 苏婉辞终于抬起头,看他。 “你在写东西。”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程前点头。 苏婉辞看着他,眼神很平,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就是那种平时看他的眼神。 “我看见了。”她说。 程前没说话。 苏婉辞又说:“很多字。” 程前还是没说话。 苏婉辞想了想,问:“能看吗?” 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走到电脑前,把文档往上拉,拉到第一章开头,然后退后一步。 苏婉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 第一章,第一行: “陈默醒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往下滑。 一章一章,一行一行。 程前站在旁边,看着她滑动鼠标的手。 她滑得不快,每一页都会停一下,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滑到第三章,她停下来。 那一章写的是主角去彩票店,用记忆中的号码买了一张彩票。 她看了两遍,然后继续往下滑。 她看到第五章,停下来。 那一章写主角第一次进股市,看着大盘上红红绿绿的数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人是真的吗?” 程前愣了一下。 苏婉辞说:“你写的这个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程前想了想,说:“假的。” 苏婉辞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她把前面八章都看完了,然后抬起头,看着程前。 “很多。”她说。 程前点头。 苏婉辞没再问。 她回到沙发上,拿起那本《十万个为什么》第七册,翻开,继续看。 程前站在电脑前,看着她的背影。 耳机还挂在脖子上,屏幕上的文档还开着,风扇还在嗡嗡响。 他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去倒了杯水,端给苏婉辞。 苏婉辞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 程前回到电脑前,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苏婉辞。 她低着头看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程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 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在安静的客厅里响着。 苏婉辞翻书的声音,轻轻的,偶尔一下。 两个人就这样待了一下午。 傍晚,苏婉辞站起来说要走了。 程前送她到门口。 她站在那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看了看,又放回去。 “明天我还来。”她说。 程前点头。 苏婉辞看着他,看了一秒,然后转身下楼。 程前站在门口,听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到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等到听不见了,他才关上门。 他回到电脑前,坐下来。 屏幕上还是那篇文档,停在第八章。 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字数统计:78342字。 七万八。 他想起苏婉辞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这个人是真的吗?” 他想起自己给的答案:“假的。” 他靠在椅子上,忽然觉得,有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坐直了,活动了一下手指,继续打字。 晚上林静秋回来,看见他在写作业,没说什么。 程建平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程前已经睡了。 第二天周日,苏婉辞又来了。 她敲门,两下,然后自己开门进来。 程前正在写稿,听见门响,回头看了一眼。 她走进来,坐到沙发上,从布包里掏出那本《十万个为什么》第八册。 程前看着她,忽然问:“你昨天回去,跟你妈说了吗?” 苏婉辞摇头。 程前愣了一下。 苏婉辞说:“不说。” 程前看着她。 苏婉辞把书翻开,找到那一页,开始看。看了一行,她忽然抬头,说: “你写吧。” 然后继续看书。 程前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写。 周一上学,林晞漫跑来找他们。 她站在楼梯口,看见程前和苏婉辞一起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们一起来的?” 程前说:“没,门口碰上的。” 林晞漫点点头,然后开始讲周末的事:她妈带她去公园了,看见有人放风筝,她也想放,但她妈说风太小放不起来。 程前听着,偶尔点头。 苏婉辞站在旁边,也听着。 下课铃响了,林晞漫说:“我得回去了,下节课语文,要听写。” 她跑了两步,又回头,对苏婉辞说:“下午小卖部去不去?” 苏婉辞摇头。 林晞漫眨眨眼睛:“那算了。” 她跑了。 程前和苏婉辞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 然后苏婉辞转身,往三班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下午我来找你。” 程前点头。 苏婉辞走了。 程前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昨天下午的事,想起她说的那句“你写吧”。 他站了一秒,然后转身回教室。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苏婉辞果然来了。 她站在二班后门口,等程前出来。 李一舟看见了,凑过来小声问:“那个女生是谁?” 程前说:“朋友。” 李一舟“哦”了一声,没再问。 程前走出去,和苏婉辞站在走廊上。 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旁边有人跑来跑去,有人在喊“你踩我脚了”。 苏婉辞忽然说:“你那个小说,写到多少了?” 程前说:“八万多。” 苏婉辞点点头,没再问。 上课铃响了,她转身跑回去。 程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忽然觉得,有人知道他在写什么,而且不问东问西,只是安静地待着,好像也挺好。 晚上回到家,他打开电脑,继续写。 写到第九章,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字数统计:81203字。 八万一。 他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下周开始投稿。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 但他知道,不投就永远不知道。 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 窗外有月亮,很亮。 他想起今天苏婉辞问的那句话:“你那个小说,写到多少了?” 他想起自己回答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他闭上眼睛。 明天周一。 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他就知道,这个故事,有没有人愿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