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晞漫没来。 第一天程前没在意。 他开门的时候以为会看见她抱着书站在门口,但门口只有苏婉辞一个人,背那个浅灰色的小布包,站在那儿看他。 “林晞漫呢?”他问。 苏婉辞摇头。 程前让她进来。 她坐到沙发上,还是左边那个位置。 茶几上那五颗海星还摆着,断角的那颗在最右边。 风扇开着,风吹过来,她鬓角那几根短的动了动。 程前去倒水。 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右边那个位置——空的。 他坐下来,把水递给苏婉辞。 “可能有事。”他说。 苏婉辞接过水,没说话。 下午两点多,电话响了。 程前去接。 是林晞漫。 “我今天没去。”她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是不好意思。 “嗯。”程前说。 “我妈说一中小学要考试才能进去。”林晞漫说,“让我在家复习。” 程前愣了一下。考试?他没听说过。 “考什么?” “拼音,数学,还有认字。”林晞漫说,声音更低了一点,“我妈说我认字太慢,得练。” 程前握着话筒,没说话。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晞漫又说:“我明天也去不了,我妈说每天都要练,练到考试那天。” “考几天?” “不知道。”林晞漫说,“我妈说八月二十号考。” 程前算了一下。 今天八月三号。 还有十七天。 “那你好好练。”他说。 林晞漫“嗯”了一声,但没挂电话。 程前等着。 又过了几秒,林晞漫说:“苏婉辞在吗?” 程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苏婉辞坐在沙发上,正在看那五颗海星。她没往这边看,但耳朵应该是朝着这个方向的。 “在。”程前说。 “她也要考试吗?” 程前想了想,对着话筒说:“你等一下。”然后他捂着话筒,朝客厅问:“苏婉辞,你考一中小学吗?” 苏婉辞抬头看他,点头。 “要复习吗?” 苏婉辞摇头。 程前把话筒放回耳边:“她说不用。”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林晞漫说:“哦。” 那个“哦”很短,但程前听出来一点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哦”跟平时不一样。 “那我挂了。”林晞漫说,“我得去写拼音了。” “好。” “明天……后天……考完试我再来。” “好。” 电话挂了。 程前把话筒放回去,站了两秒,然后走回客厅。 苏婉辞看着他。 “她要复习。”程前说。 苏婉辞点头。 “十七天。”程前又说。 苏婉辞又点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往右边那个空着的位置看了一眼,很短,然后收回来。 程前坐下来。 风扇还在转,风吹过来,茶几上的书页被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那本书是林晞漫的,昨天她走的时候忘了拿,现在还摊在茶几上,翻在漫漫去森林里找小兔子的那一页。 苏婉辞也看着那本书。 “她念到哪儿了?”她问。 程前想了想:“小兔子没来,漫漫去找了。” 苏婉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坐着。风扇转着。蝉叫着。右边那个位置空着。 晚上程前把那本书收起来,放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 他坐下来,看着那本书的封面。 《森林小女孩》,五个字,下面画着他画的那幅画——大象站在锅边,锅里坐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他想起林晞漫每次翻开这本书的样子。 双手捧着,书脊贴在胸口,像抱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想起她念书的声音。 不快,每个字都认真。 认字慢的地方会停一下,手指点在字下面,嘴唇动一动,然后才念出声。 他想起她问“后来呢”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十七天。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第二天林晞漫果然没来。 程前开门的时候,门口只有苏婉辞。 她还是背那个浅灰色的小布包,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的短袖——程前已经连续四天看见这件衣服了。 “你只有这一件?”他问。 苏婉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抬头看他,没说话。 程前让开门口让她进来。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左边那个位置。 程前去倒水。 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右边——空的。 他坐下来,把水递给苏婉辞。 “今天念什么?”他问。 苏婉辞没说话。她看着茶几上那五颗海星,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 “你那个故事,”她说,“后来呢?” 程前愣了一下。 哪个故事? “漫漫去找小兔子。”苏婉辞说,“找到了吗?” 程前想起来了。 昨天他现编的那个——漫漫去森林里找小兔子,遇到一只会等的麻雀。 “还没编。”他说。 苏婉辞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程前看懂了——她也在等“后来呢”。 程前想了想,开始编。 “漫漫在森林里走。走啊走,走了很久。路边的树越来越高,天上的云越来越厚。她走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石头旁边有一朵蘑菇,红色的,上面有白点。漫漫看着那朵蘑菇,想起自己铺子里的蘑菇汤。她有点饿了。” 苏婉辞听着,眼睛看着风扇,但程前知道她在听。 “这时候蘑菇动了一下。漫漫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蘑菇又动了一下,然后从蘑菇底下钻出来一只小虫子,黑色的,很小,爬到她鞋面上。漫漫低头看它,它也停下来,好像在看她。” 程前说到这里,停下来。 苏婉辞还是看着风扇,但过了一会儿,她问:“然后呢?” “然后那只小虫子开口说话了。”程前说,“它说,你是去找小兔子吗?” 苏婉辞把眼睛从风扇上移开,看他。 “虫子会说话?” 程前想了想,说:“森林里的虫子会。” 苏婉辞没再问。她等他说下去。 “漫漫说,你怎么知道?小虫子说,森林里的事我都知道。漫漫说,那你知道小兔子在哪儿吗?小虫子说,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漫漫说,为什么?小虫子说,因为你要自己找到它。” 苏婉辞眨了眨眼睛。 “然后小虫子爬走了。”程前说,“漫漫坐在石头上,看着它爬进草丛里,不见了。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后来呢?” “后来……”程前想了想,“还没想好。” 苏婉辞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眼睛移开,又落在风扇上。 “那你慢慢想。”她说。 程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好像是他以前对林晞漫说过的。 中午林静秋回来做饭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只有苏婉辞一个人,愣了一下。 “那个小姑娘呢?”她问程前。 “在家复习。”程前说,“要考一中小学。” 林静秋“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进了厨房,开始洗菜切菜。程前去帮忙,她这次没拒绝,递给他一把葱,让他剥。 程前剥着葱,听见林静秋问:“你不用复习?” “不用。” “那个小姑娘呢?” “她也不用。” 林静秋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切了几下,她说:“那你俩倒是省心。” 程前没说话。 吃完饭,苏婉辞走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右边那个位置,空的。 程前看见了,但没说什么。 下午程前一个人在家。 他把《森林小女孩》的手稿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十七页,订书钉订的,边角有点卷起来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漫漫去找小兔子了,她走了很久很久”。 这是之前写的结尾。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句:“有一天她会找到的。” 加完这一句,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天。 稿费的事他想过了,后面多多少少能在拿到一点稿费,但多不到哪里。 这不是长久之计。 第二本书就算能出,能卖多少也不知道。 这种东西能火都是看缘分,有第一次不一定有第二次。 他上辈子做程序员的,知道什么叫幸存者偏差。 后面要用钱的地方很多。 小学择校费三万块,他爸那天晚上提过一嘴,说“想办法凑”。 三万块,靠写童话得写多少本?就算每本都能卖三千二,也得十本。 他写得出来十本吗?就算写得出来,出版社愿意出十本吗? 他需要想别的路子。 但什么路子是一个六岁小孩能干的?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猫。 猫趴在那儿,也在看他。 “你知道办法吗?”他问。 猫不说话。 晚上林静秋回来,程前把那摞手稿递给她。 “第二本写完了。”他说。 林静秋接过来,翻了翻。 六十七页,跟第一本差不多厚。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句话——“有一天她会找到的”。 她抬头看程前。 “这个结尾,”她说,“就这样?” 程前点头。 林静秋又翻了翻,然后把稿子收起来,放进包里。 “明天我给你表姨送去。”她说。 程前点头。 林静秋站着没动。 她看着程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想的?” 程前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想的?” “这个。”林静秋指了指包里的稿子,“第一本出了,第二本又写完了,你才六岁,哪来这么多故事?”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叹了口气,说:“算了,不问了,反正你从小就怪。” 她转身进了厨房。 程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他写代码,写一行是一行,写完就跑,跑通就交差。 没有“哪来这么多故事”这种问题。 但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他写的是故事,是有人想听的故事。 林晞漫想听,苏婉辞想听。所以他写。 至于以后—— 他走进自己房间,坐在桌子前,拿起笔。 稿纸还摊着,上面是今天下午编的那一段——漫漫在森林里走,遇到一只会说话的小虫子,小虫子说,你要自己找到它。 他看着那几行字,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 “漫漫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她知道,只要一直走,总有一天会走到。” 写完这一句,他放下笔。 外面的月亮很亮。窗外的蝉还在叫。 八月了。 十七天后林晞漫考完试,会回来,苏婉辞明天还会来,第二本书会送去给表姨看,能不能出版不知道,但他还有别的事要想——别的挣钱的路子。 一个六岁小孩能干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但他想,总会想到的。 就像漫漫找小兔子,只要一直走,总有一天会走到。 第二天苏婉辞来的时候,程前把第二本书的事告诉她。 “写完了。”他说,“我妈送去给出版社了。” 苏婉辞看着他,没说话。 “不知道能不能出。”程前说,“这种东西能火都是看缘分,有第一次不一定有第二次。” 苏婉辞眨了眨眼睛。 她可能没听懂“缘分”是什么意思,也可能听懂了但不想问。 她只是问:“那还接着写吗?” 程前想了想,摇头。 “这个故事不打算继续了。”他说,“该写的都写了,再写就多了。” 苏婉辞没说话。 她看着茶几上那五颗海星,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 “那以后讲什么?”她问。 程前愣了一下。 对,以后讲什么? 林晞漫回来以后,还要听故事。 苏婉辞在这儿坐着,也是在等故事。 如果他不再写《森林小女孩》了,他讲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还没想好。”他说。 苏婉辞点点头,把眼睛移开,落在风扇上。 风扇一圈一圈转。 风吹过来,茶几上的书页被吹起来一角——还是那本书,林晞漫的,一直没拿走。 程前看着那本书,忽然想起林晞漫问“后来呢”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他想,不管以后讲什么,只要有人想听,他就得讲。 就像漫漫找小兔子,只要还有人等,她就得继续走。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