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29章 空出来的那个位置

  林晞漫没来。   第一天程前没在意。   他开门的时候以为会看见她抱着书站在门口,但门口只有苏婉辞一个人,背那个浅灰色的小布包,站在那儿看他。   “林晞漫呢?”他问。   苏婉辞摇头。   程前让她进来。   她坐到沙发上,还是左边那个位置。   茶几上那五颗海星还摆着,断角的那颗在最右边。   风扇开着,风吹过来,她鬓角那几根短的动了动。   程前去倒水。   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右边那个位置——空的。   他坐下来,把水递给苏婉辞。   “可能有事。”他说。   苏婉辞接过水,没说话。   下午两点多,电话响了。   程前去接。   是林晞漫。   “我今天没去。”她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是不好意思。   “嗯。”程前说。   “我妈说一中小学要考试才能进去。”林晞漫说,“让我在家复习。”   程前愣了一下。考试?他没听说过。   “考什么?”   “拼音,数学,还有认字。”林晞漫说,声音更低了一点,“我妈说我认字太慢,得练。”   程前握着话筒,没说话。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晞漫又说:“我明天也去不了,我妈说每天都要练,练到考试那天。”   “考几天?”   “不知道。”林晞漫说,“我妈说八月二十号考。”   程前算了一下。   今天八月三号。   还有十七天。   “那你好好练。”他说。   林晞漫“嗯”了一声,但没挂电话。   程前等着。   又过了几秒,林晞漫说:“苏婉辞在吗?”   程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苏婉辞坐在沙发上,正在看那五颗海星。她没往这边看,但耳朵应该是朝着这个方向的。   “在。”程前说。   “她也要考试吗?”   程前想了想,对着话筒说:“你等一下。”然后他捂着话筒,朝客厅问:“苏婉辞,你考一中小学吗?”   苏婉辞抬头看他,点头。   “要复习吗?”   苏婉辞摇头。   程前把话筒放回耳边:“她说不用。”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林晞漫说:“哦。”   那个“哦”很短,但程前听出来一点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哦”跟平时不一样。   “那我挂了。”林晞漫说,“我得去写拼音了。”   “好。”   “明天……后天……考完试我再来。”   “好。”   电话挂了。   程前把话筒放回去,站了两秒,然后走回客厅。   苏婉辞看着他。   “她要复习。”程前说。   苏婉辞点头。   “十七天。”程前又说。   苏婉辞又点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往右边那个空着的位置看了一眼,很短,然后收回来。   程前坐下来。   风扇还在转,风吹过来,茶几上的书页被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那本书是林晞漫的,昨天她走的时候忘了拿,现在还摊在茶几上,翻在漫漫去森林里找小兔子的那一页。   苏婉辞也看着那本书。   “她念到哪儿了?”她问。   程前想了想:“小兔子没来,漫漫去找了。”   苏婉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个人坐着。风扇转着。蝉叫着。右边那个位置空着。   晚上程前把那本书收起来,放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   他坐下来,看着那本书的封面。   《森林小女孩》,五个字,下面画着他画的那幅画——大象站在锅边,锅里坐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他想起林晞漫每次翻开这本书的样子。   双手捧着,书脊贴在胸口,像抱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他想起她念书的声音。   不快,每个字都认真。   认字慢的地方会停一下,手指点在字下面,嘴唇动一动,然后才念出声。   他想起她问“后来呢”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十七天。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第二天林晞漫果然没来。   程前开门的时候,门口只有苏婉辞。   她还是背那个浅灰色的小布包,穿的还是那件深蓝色的短袖——程前已经连续四天看见这件衣服了。   “你只有这一件?”他问。   苏婉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抬头看他,没说话。   程前让开门口让她进来。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左边那个位置。   程前去倒水。   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右边——空的。   他坐下来,把水递给苏婉辞。   “今天念什么?”他问。   苏婉辞没说话。她看着茶几上那五颗海星,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   “你那个故事,”她说,“后来呢?”   程前愣了一下。   哪个故事?   “漫漫去找小兔子。”苏婉辞说,“找到了吗?”   程前想起来了。   昨天他现编的那个——漫漫去森林里找小兔子,遇到一只会等的麻雀。   “还没编。”他说。   苏婉辞看着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程前看懂了——她也在等“后来呢”。   程前想了想,开始编。   “漫漫在森林里走。走啊走,走了很久。路边的树越来越高,天上的云越来越厚。她走累了,坐在一块石头上歇脚。石头旁边有一朵蘑菇,红色的,上面有白点。漫漫看着那朵蘑菇,想起自己铺子里的蘑菇汤。她有点饿了。”   苏婉辞听着,眼睛看着风扇,但程前知道她在听。   “这时候蘑菇动了一下。漫漫以为看错了,揉了揉眼睛。蘑菇又动了一下,然后从蘑菇底下钻出来一只小虫子,黑色的,很小,爬到她鞋面上。漫漫低头看它,它也停下来,好像在看她。”   程前说到这里,停下来。   苏婉辞还是看着风扇,但过了一会儿,她问:“然后呢?”   “然后那只小虫子开口说话了。”程前说,“它说,你是去找小兔子吗?”   苏婉辞把眼睛从风扇上移开,看他。   “虫子会说话?”   程前想了想,说:“森林里的虫子会。”   苏婉辞没再问。她等他说下去。   “漫漫说,你怎么知道?小虫子说,森林里的事我都知道。漫漫说,那你知道小兔子在哪儿吗?小虫子说,知道,但我不能告诉你。漫漫说,为什么?小虫子说,因为你要自己找到它。”   苏婉辞眨了眨眼睛。   “然后小虫子爬走了。”程前说,“漫漫坐在石头上,看着它爬进草丛里,不见了。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后来呢?”   “后来……”程前想了想,“还没想好。”   苏婉辞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眼睛移开,又落在风扇上。   “那你慢慢想。”她说。   程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好像是他以前对林晞漫说过的。   中午林静秋回来做饭的时候,看见沙发上只有苏婉辞一个人,愣了一下。   “那个小姑娘呢?”她问程前。   “在家复习。”程前说,“要考一中小学。”   林静秋“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进了厨房,开始洗菜切菜。程前去帮忙,她这次没拒绝,递给他一把葱,让他剥。   程前剥着葱,听见林静秋问:“你不用复习?”   “不用。”   “那个小姑娘呢?”   “她也不用。”   林静秋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切了几下,她说:“那你俩倒是省心。”   程前没说话。   吃完饭,苏婉辞走了。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右边那个位置,空的。   程前看见了,但没说什么。   下午程前一个人在家。   他把《森林小女孩》的手稿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十七页,订书钉订的,边角有点卷起来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漫漫去找小兔子了,她走了很久很久”。   这是之前写的结尾。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句:“有一天她会找到的。”   加完这一句,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天。   稿费的事他想过了,后面多多少少能在拿到一点稿费,但多不到哪里。   这不是长久之计。   第二本书就算能出,能卖多少也不知道。   这种东西能火都是看缘分,有第一次不一定有第二次。   他上辈子做程序员的,知道什么叫幸存者偏差。   后面要用钱的地方很多。   小学择校费三万块,他爸那天晚上提过一嘴,说“想办法凑”。   三万块,靠写童话得写多少本?就算每本都能卖三千二,也得十本。   他写得出来十本吗?就算写得出来,出版社愿意出十本吗?   他需要想别的路子。   但什么路子是一个六岁小孩能干的?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猫。   猫趴在那儿,也在看他。   “你知道办法吗?”他问。   猫不说话。   晚上林静秋回来,程前把那摞手稿递给她。   “第二本写完了。”他说。   林静秋接过来,翻了翻。   六十七页,跟第一本差不多厚。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句话——“有一天她会找到的”。   她抬头看程前。   “这个结尾,”她说,“就这样?”   程前点头。   林静秋又翻了翻,然后把稿子收起来,放进包里。   “明天我给你表姨送去。”她说。   程前点头。   林静秋站着没动。   她看着程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想的?”   程前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想的?”   “这个。”林静秋指了指包里的稿子,“第一本出了,第二本又写完了,你才六岁,哪来这么多故事?”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她叹了口气,说:“算了,不问了,反正你从小就怪。”   她转身进了厨房。   程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他写代码,写一行是一行,写完就跑,跑通就交差。   没有“哪来这么多故事”这种问题。   但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他写的是故事,是有人想听的故事。   林晞漫想听,苏婉辞想听。所以他写。   至于以后——   他走进自己房间,坐在桌子前,拿起笔。   稿纸还摊着,上面是今天下午编的那一段——漫漫在森林里走,遇到一只会说话的小虫子,小虫子说,你要自己找到它。   他看着那几行字,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   “漫漫继续往前走。她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但她知道,只要一直走,总有一天会走到。”   写完这一句,他放下笔。   外面的月亮很亮。窗外的蝉还在叫。   八月了。   十七天后林晞漫考完试,会回来,苏婉辞明天还会来,第二本书会送去给表姨看,能不能出版不知道,但他还有别的事要想——别的挣钱的路子。   一个六岁小孩能干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   但他想,总会想到的。   就像漫漫找小兔子,只要一直走,总有一天会走到。   第二天苏婉辞来的时候,程前把第二本书的事告诉她。   “写完了。”他说,“我妈送去给出版社了。”   苏婉辞看着他,没说话。   “不知道能不能出。”程前说,“这种东西能火都是看缘分,有第一次不一定有第二次。”   苏婉辞眨了眨眼睛。   她可能没听懂“缘分”是什么意思,也可能听懂了但不想问。   她只是问:“那还接着写吗?”   程前想了想,摇头。   “这个故事不打算继续了。”他说,“该写的都写了,再写就多了。”   苏婉辞没说话。   她看着茶几上那五颗海星,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他。   “那以后讲什么?”她问。   程前愣了一下。   对,以后讲什么?   林晞漫回来以后,还要听故事。   苏婉辞在这儿坐着,也是在等故事。   如果他不再写《森林小女孩》了,他讲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还没想好。”他说。   苏婉辞点点头,把眼睛移开,落在风扇上。   风扇一圈一圈转。   风吹过来,茶几上的书页被吹起来一角——还是那本书,林晞漫的,一直没拿走。   程前看着那本书,忽然想起林晞漫问“后来呢”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他想,不管以后讲什么,只要有人想听,他就得讲。   就像漫漫找小兔子,只要还有人等,她就得继续走。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