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晞漫是抱着那本书进来的。 程前开门的时候看见她双手捧着,书脊贴在胸口,像抱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她今天穿一件淡黄色的短袖,领口有一圈小荷叶边,头发是陈婉宁编的鱼骨辫——比上次那根紧,也整齐,但程前注意到右边鬓角有一小撮没编进去,散在外面,被汗黏在脸颊上。 “我念给你听。”林晞漫进门就说,举着书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沙发,“苏婉辞也来了?” 苏婉辞坐在沙发上。 她来的时候比林晞漫早二十分钟,程前去开的门,她就站在门口,背一个浅灰色的小布包,不说话。 程前问“你妈妈送你来的?”她点头。 程前说“进来吧”。 她就进来了,坐在沙发最左边,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程前书架上的那排《十万个为什么》。 现在她坐在那里看林晞漫。 林晞漫站在客厅中间,书还抱在胸口,没再往前走。 程前看着她们两个——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抱书,一个背布包;一个头发编得整整齐齐但散了一小撮,一个头发扎得很简单但一根碎发都没有。 “嗯,”程前说,“苏婉辞也来玩。” 林晞漫“哦”了一声,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 她坐的时候往右边挪了挪,离苏婉辞远一点,然后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那我念了。”她说。 苏婉辞没说话,但眼睛落在书上。 程前去厨房倒水。 他端着两个杯子回来的时候,听见林晞漫已经开始念了—— “……森林里有一间蘑菇汤铺子,铺子的屋顶是红色的,门口挂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蘑菇汤,三颗松果一碗,铺子里住着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漫漫……” 程前把水放在茶几上。 一杯靠近林晞漫,一杯靠近苏婉辞。 林晞漫没抬头,继续念。 苏婉辞伸手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也没说话。 程前在茶几另一侧坐下,靠着沙发扶手,正好能看见她们两个。 林晞漫念得不快,每个字都认真。 她认字还是慢,有些长句子要停顿一下,手指点在字下面,嘴唇动一动,然后才念出声。 但《森林小女孩》她太熟了,这三年程前讲过的每一个故事她都记得,所以那些念不出来的地方,她其实是在念给自己听——手指指着那个字,嘴里说的是自己记住的那句话。 “……小兔子说,你的蘑菇汤真好喝,我明天还能来吗?漫漫说,能,小兔子说,那我后天也能来吗?漫漫说,能。小兔子说,那我每天都来,漫漫说,好。” 林晞漫念到这里,忽然抬头看了苏婉辞一眼。 苏婉辞在看那页书。 她没看字,看的是右下角的画——程前画的,一个锅,大象站在锅旁边,锅里坐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林晞漫把书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继续念。 “后来小兔子真的每天都来,它来的时候坐在门口那张小板凳上,等漫漫给它盛汤,漫漫给它盛的汤里,有时候有蘑菇,有时候有胡萝卜,有时候有两片树叶,小兔子说,树叶也能吃吗?漫漫说,能,这是魔法树叶,小兔子就吃了。” 林晞漫念到这里,又抬头看苏婉辞一眼。 苏婉辞还是在看那幅画。 “你看什么?”林晞漫问。 苏婉辞抬起眼睛看她,隔了一秒才说:“大象的耳朵是歪的。” 林晞漫低头看那幅画。 大象站在锅边,两只耳朵确实不一样——左边那只画得圆一点,右边那只画得长一点,往下耷拉着。 “那是被锅里的热气烫的。”程前说。 苏婉辞眨了眨眼睛。 林晞漫也眨了眨眼睛,然后低头继续看书,但是嘴角翘了一下,很短,程前看见了。 程建平是十一点多回来的。 门锁响的时候,程前正在听林晞漫念“漫漫和小兔子去摘蘑菇,摘了一筐,但是筐底有个洞,走一路漏一路”。 苏婉辞的杯子已经空了一半,她没动第二杯。 林晞漫的杯子没动过。 程建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工具箱。 他往客厅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换鞋。 “爸。”程前站起来。 程建平“嗯”了一声,换好鞋往屋里走。 走到客厅边上又停了一下,看了看沙发上两个小姑娘,然后看程前。 “同学。”程前说。 程建平又“嗯”了一声,拎着工具箱进了他们那屋。 林晞漫停下来,往那屋的方向看。 苏婉辞也看,但她没转头,只是眼睛往那边斜了一下。 “你爸干什么的?”林晞漫问。 “修车的。”程前说,“钣金工。” 林晞漫“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念。 刚念了一句“漫漫说,你走路不看路吗”,那屋传来一声响——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林晞漫又停下来。 “没事。”程前说。 林晞漫继续念。 念了两句,那屋又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像一堆东西被翻出来。 “他在干什么?”林晞漫问。 程前想了想,站起来往那屋走。 走到门口看见程建平蹲在地上,工具箱开着,旁边放着家里那台风扇——客厅那台,用了好几年,最近转的时候会嘎吱嘎吱响。 程建平把风扇后盖拆了,正在看里面的电机。 “修风扇?”程前问。 程建平“嗯”了一声。 程前回到客厅,对沙发上两个说:“修风扇。” 林晞漫“哦”了一声,继续念。 念了两句,又停下来,往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想看看。”她说。 程前看她,又看苏婉辞。 苏婉辞已经把书放下来了,眼睛也看着那屋的方向。 “走吧。”程前说。 三个人挤在卧室门口。 程建平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风扇的后盖、螺丝、一个改锥、半瓶机油。 他把电机从风扇里拆出来了,正在看里面的轴。 林晞漫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扒着门框。 苏婉辞站在她后面一点,从她肩膀旁边往里看。 程前站在最后,只能看见她们两个的后脑勺。 程建平没抬头,但知道他们在那儿。他用改锥拨了拨电机轴,然后拿起机油瓶,往轴上滴了一滴。 “为什么要滴那个?”林晞漫问。 程建平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滴。 “生锈了。”他说。 林晞漫“哦”了一声,继续看。 程建平滴完机油,把电机放下,拿起改锥开始拆另一个零件。 他拆得慢,动作稳,改锥拧一下停一下,拧一下停一下。 “那个是什么?”林晞漫又问。 “电容。” “干什么的?” 程建平又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让它转的。” 林晞漫“哦”了一声,没再问。 苏婉辞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程建平的手,看他怎么拧改锥,怎么拆零件,怎么把拆下来的东西一个一个摆在旁边。 程建平拆完电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拿起机油瓶,往另一个地方滴了一滴。 “那里也生锈了吗?”林晞漫问。 “嗯。” 程建平滴完机油,开始往回装。 他装得比拆的时候快,零件一个接一个装回去,改锥拧几圈就固定住。 林晞漫看得眼睛都不眨。 苏婉辞还是看着她,但看的已经不是程建平的手,是那些拆下来的零件——摆在地上的,一个一个,有圆的,有长的,有铁的,有塑料的。 程建平装完后盖,拿起改锥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然后把风扇立起来,插上电,按下开关。 扇叶开始转。一开始慢,嘎吱嘎吱响了几声,然后越来越快,嘎吱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呼呼的风声。 “好了。”程建平说。 他站起来,拎起工具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挤在门口的三个小孩,往后退了一步。 “往后退。”他说,“灰大。” 林晞漫往后退了一步。 苏婉辞也往后退了一步。 程前本来就在后面,没动。 程建平拎着工具箱出去,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了。 风扇还在转。 风从扇叶里吹出来,把茶几上那本书的书页吹得哗啦哗啦响。 林晞漫跑过去用手压住,一只手按着书脊,一只手按着被吹起来的那几页。 苏婉辞跟在她后面走过去,站在茶几旁边看了看,然后拿起茶几上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压在书的另一边。 书不响了。 林晞漫抬头看她。苏婉辞没看她,在看风扇。 风一直吹。 林晞漫的头发被吹起来几根,散在外面的那一小撮在脸颊旁边动来动去。 她用手去拢,拢不住,又用手去按,按不住。 苏婉辞没动。 她的头发没被吹起来——扎得紧,只有鬓角那几根短的在动,但动的幅度很小。 “这个风是顺时针的。”苏婉辞说。 林晞漫愣了一下。 “什么?” “顺时针。”苏婉辞说,“扇叶转的方向。” 林晞漫看了看风扇,又看苏婉辞。苏婉辞在看扇叶,眼睛跟着转,但脖子没动。 林晞漫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很小的笑,嘴角翘起来,然后很快收回去。 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弯完以后没再看苏婉辞,低头看那本书。 程前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们两个。 风扇还在转。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机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灰的味道——程建平说的灰,可能真的吹起来了一些。 林晞漫把书翻到刚才那页,继续念。 念的声音比刚才小一点,但更稳了。 “漫漫说,你走路不看路吗,小兔子说,我在看天上的云,漫漫说,云有什么好看的,小兔子说,今天的云像一只蘑菇,漫漫说,那是你自己想的,小兔子说,你不想吗,漫漫没说话。” 苏婉辞坐在沙发上,离林晞漫比刚才近了一点——不知道是她挪的,还是林晞漫挪的,还是风把她们吹近的。 程前看着她们两个,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那时候他一个人。 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下班。 周末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到晚上开口的时候嗓子是涩的。 他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现在他看着这两个人坐在他家的沙发上,一个念书,一个听,风扇在转,风在吹,他忽然觉得,前世那几年,他可能真的一个人太久了。 “后来呢?”苏婉辞问。 程前回过神。 苏婉辞没看他,在看林晞漫。 林晞漫在翻页。 “后来小兔子说,”林晞漫念,“你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漫漫说,我在想,明天你还来不来。” 林晞漫念完这一句,停了一下,抬头看苏婉辞。 苏婉辞也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林晞漫低头继续翻页。 苏婉辞把眼睛移开,落在书上。 程前没说话。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看风扇一圈一圈转,看那本书的书页偶尔被风吹起来又被压住,看窗外的光从林晞漫的肩膀上慢慢移到苏婉辞的膝盖上。 下午三点多,苏婉辞站起来说要走了。 林晞漫抬头看她,没说话。程前去开门。 苏婉辞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程前。 “我的海星呢?”她问。 程前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往口袋里摸。 五颗干海星,一直在那儿,从毕业典礼那天就在,他有时候拿出来看看,然后又放回去。 现在还在。 他掏出来,摊开手心给她看。 苏婉辞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五颗海星。 大小差不多,颜色晒得发白,但形状还在,五个角伸出来,有一个角断了一点。 “那个怎么断了?”林晞漫也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不知道。”苏婉辞说,“买的时候就断了。” 林晞漫伸手碰了碰那个断掉的地方,轻轻的,像怕把它碰疼。 “疼吗?”她问。 苏婉辞看她一眼,没说话。 林晞漫把手收回去,但眼睛还看着那个断掉的角。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它能长回来吗?” “活的能长。”苏婉辞说,“晒干的不能。” 这句话是程前以前说过的。 苏婉辞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和程前一模一样。 林晞漫“哦”了一声,又看了那个断角一眼,然后退后一步,让苏婉辞走。 苏婉辞没动。 她看着程前手心里的海星,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个断角的那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去。 “还是你保管。”她说。 程前把海星收起来,放回口袋。 苏婉辞转身出门。 程前站在门口看她下楼,脚步声一下一下,到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等到听不见了,他才关上门。 林晞漫还站在客厅里,书抱在胸口。 “她明天还来吗?”她问。 程前想了想,说:“不知道。” 林晞漫“哦”了一声,低头看书。 看了一会儿,又抬头。 “她那个海星,”林晞漫说,“是哪儿买的?” “海鲜市场。”程前说,“我妈带她去的。” 林晞漫“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个断掉的地方,真的长不回来吗?” 程前想了想,说:“晒干的长不回来。” 林晞漫点点头,低头继续看书。 程前走到茶几旁边坐下。 风扇还在转,风还在吹。 林晞漫的头发被吹起来,那一小撮散的还在动。 她没再用手去拢,就让它在脸颊旁边动。 “漫漫和小兔子后来怎么样了?”程前问。 林晞漫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听?” 程前点头。 林晞漫把书翻开,找到刚才那页,清了清嗓子,继续念。 窗外的光又往西挪了一点。 风扇一圈一圈转。程前靠在沙发上,听林晞漫念那个他讲过无数遍但从来没写下来的故事。 念到“小兔子说,那我每天都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故事,以后还会有人想听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现在,有一个人愿意念,有一个人愿意听,还有一个刚才走掉的,明天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也愿意听。 那就够了。 傍晚陈婉宁来接林晞漫的时候,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苏婉辞呢?”她问。 “回家了。”林晞漫说。 陈婉宁“哦”了一声,看程前。 程前站在门里,手里没拿东西,但口袋鼓鼓的,装着那五颗海星。 陈婉宁没问,牵起林晞漫的手往外走。 林晞漫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对程前挥了挥手。 “明天我再来!”她说。 程前点头。 门关上以后,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林晞漫的脚步声和陈婉宁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回到客厅,把那五颗干海星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下来,看着它们。 风扇已经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的。 程前看着那五颗海星,想起刚才苏婉辞拿起来看的那一下——她翻过来看背面,然后又放回去。 那个动作,像是确认什么,又像只是看看。 电话响了。 程前去接。是苏婉辞。 “我到家了。”她说。 “嗯。”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苏婉辞说:“林晞漫还在吗?” “刚走。” 又安静了一会儿。 “她念的那个故事,”苏婉辞说,“蘑菇汤铺子那一段,我没听过。” 程前没说话。 “是你新写的?” 程前想了想,说:“不是。以前讲过,没写下来。” “哦。”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程前握着话筒,等她说下一句。 “明天我能再去吗?”苏婉辞问。 程前愣了一下,然后说:“能。” “好。” 电话挂了。 程前把话筒放回去,走回客厅,继续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五颗干海星。 窗外的蝉还在叫。 茶几上的书还开着,被风吹起来的那几页已经落下去,压得平平的。风扇停在旁边,扇叶上落了一点灰——程建平修的时候蹭上去的,还没擦。 程前想,明天如果两个人都来—— 他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他想,应该不会比今天更糟。 今天她们两个一起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他爸修风扇,一起听故事,一起被风吹。 今天结束的时候,林晞漫说“明天我再来”,苏婉辞问“明天我能再去吗”。 还有那个海星。 苏婉辞拿起来看的那一下,林晞漫伸手碰的那一下。 那就够了。 他把海星收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帮林静秋洗菜。 走到厨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的书,风扇,窗外的光。 还有刚才三个人坐在那里的位置——沙发左边一个坑,右边一个坑,中间一个坑。 坑还没弹起来,还凹着。 程前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着,林静秋在洗青菜。 程前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 林静秋看他一眼,没说话,把手里那把青菜递给他。 程前接过来,一根一根掰开,放进水池里。 水哗哗地流。 窗外的蝉还在叫。 厨房里有一股青菜的味道,还有一点油烟味,还有程建平修风扇带回来的机油味,淡淡的,混在一起。 程前掰着青菜,忽然想起刚才那阵风。 顺时针的风。 林晞漫笑的那一下。 苏婉辞问“我的海星呢”的那个语气。 还有她拿起来看的时候,翻到背面,又放回去。 程前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 很短,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