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27章 三个人2

  林晞漫是抱着那本书进来的。   程前开门的时候看见她双手捧着,书脊贴在胸口,像抱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她今天穿一件淡黄色的短袖,领口有一圈小荷叶边,头发是陈婉宁编的鱼骨辫——比上次那根紧,也整齐,但程前注意到右边鬓角有一小撮没编进去,散在外面,被汗黏在脸颊上。   “我念给你听。”林晞漫进门就说,举着书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了看沙发,“苏婉辞也来了?”   苏婉辞坐在沙发上。   她来的时候比林晞漫早二十分钟,程前去开的门,她就站在门口,背一个浅灰色的小布包,不说话。   程前问“你妈妈送你来的?”她点头。   程前说“进来吧”。   她就进来了,坐在沙发最左边,两手放在膝盖上,看程前书架上的那排《十万个为什么》。   现在她坐在那里看林晞漫。   林晞漫站在客厅中间,书还抱在胸口,没再往前走。   程前看着她们两个——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抱书,一个背布包;一个头发编得整整齐齐但散了一小撮,一个头发扎得很简单但一根碎发都没有。   “嗯,”程前说,“苏婉辞也来玩。”   林晞漫“哦”了一声,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   她坐的时候往右边挪了挪,离苏婉辞远一点,然后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   “那我念了。”她说。   苏婉辞没说话,但眼睛落在书上。   程前去厨房倒水。   他端着两个杯子回来的时候,听见林晞漫已经开始念了——   “……森林里有一间蘑菇汤铺子,铺子的屋顶是红色的,门口挂一块木板,上面写着:蘑菇汤,三颗松果一碗,铺子里住着一个小女孩,她的名字叫漫漫……”   程前把水放在茶几上。   一杯靠近林晞漫,一杯靠近苏婉辞。   林晞漫没抬头,继续念。   苏婉辞伸手把杯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也没说话。   程前在茶几另一侧坐下,靠着沙发扶手,正好能看见她们两个。   林晞漫念得不快,每个字都认真。   她认字还是慢,有些长句子要停顿一下,手指点在字下面,嘴唇动一动,然后才念出声。   但《森林小女孩》她太熟了,这三年程前讲过的每一个故事她都记得,所以那些念不出来的地方,她其实是在念给自己听——手指指着那个字,嘴里说的是自己记住的那句话。   “……小兔子说,你的蘑菇汤真好喝,我明天还能来吗?漫漫说,能,小兔子说,那我后天也能来吗?漫漫说,能。小兔子说,那我每天都来,漫漫说,好。”   林晞漫念到这里,忽然抬头看了苏婉辞一眼。   苏婉辞在看那页书。   她没看字,看的是右下角的画——程前画的,一个锅,大象站在锅旁边,锅里坐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   林晞漫把书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继续念。   “后来小兔子真的每天都来,它来的时候坐在门口那张小板凳上,等漫漫给它盛汤,漫漫给它盛的汤里,有时候有蘑菇,有时候有胡萝卜,有时候有两片树叶,小兔子说,树叶也能吃吗?漫漫说,能,这是魔法树叶,小兔子就吃了。”   林晞漫念到这里,又抬头看苏婉辞一眼。   苏婉辞还是在看那幅画。   “你看什么?”林晞漫问。   苏婉辞抬起眼睛看她,隔了一秒才说:“大象的耳朵是歪的。”   林晞漫低头看那幅画。   大象站在锅边,两只耳朵确实不一样——左边那只画得圆一点,右边那只画得长一点,往下耷拉着。   “那是被锅里的热气烫的。”程前说。   苏婉辞眨了眨眼睛。   林晞漫也眨了眨眼睛,然后低头继续看书,但是嘴角翘了一下,很短,程前看见了。   程建平是十一点多回来的。   门锁响的时候,程前正在听林晞漫念“漫漫和小兔子去摘蘑菇,摘了一筐,但是筐底有个洞,走一路漏一路”。   苏婉辞的杯子已经空了一半,她没动第二杯。   林晞漫的杯子没动过。   程建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工具箱。   他往客厅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换鞋。   “爸。”程前站起来。   程建平“嗯”了一声,换好鞋往屋里走。   走到客厅边上又停了一下,看了看沙发上两个小姑娘,然后看程前。   “同学。”程前说。   程建平又“嗯”了一声,拎着工具箱进了他们那屋。   林晞漫停下来,往那屋的方向看。   苏婉辞也看,但她没转头,只是眼睛往那边斜了一下。   “你爸干什么的?”林晞漫问。   “修车的。”程前说,“钣金工。”   林晞漫“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念。   刚念了一句“漫漫说,你走路不看路吗”,那屋传来一声响——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   林晞漫又停下来。   “没事。”程前说。   林晞漫继续念。   念了两句,那屋又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像一堆东西被翻出来。   “他在干什么?”林晞漫问。   程前想了想,站起来往那屋走。   走到门口看见程建平蹲在地上,工具箱开着,旁边放着家里那台风扇——客厅那台,用了好几年,最近转的时候会嘎吱嘎吱响。   程建平把风扇后盖拆了,正在看里面的电机。   “修风扇?”程前问。   程建平“嗯”了一声。   程前回到客厅,对沙发上两个说:“修风扇。”   林晞漫“哦”了一声,继续念。   念了两句,又停下来,往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想看看。”她说。   程前看她,又看苏婉辞。   苏婉辞已经把书放下来了,眼睛也看着那屋的方向。   “走吧。”程前说。   三个人挤在卧室门口。   程建平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风扇的后盖、螺丝、一个改锥、半瓶机油。   他把电机从风扇里拆出来了,正在看里面的轴。   林晞漫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扒着门框。   苏婉辞站在她后面一点,从她肩膀旁边往里看。   程前站在最后,只能看见她们两个的后脑勺。   程建平没抬头,但知道他们在那儿。他用改锥拨了拨电机轴,然后拿起机油瓶,往轴上滴了一滴。   “为什么要滴那个?”林晞漫问。   程建平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滴。   “生锈了。”他说。   林晞漫“哦”了一声,继续看。   程建平滴完机油,把电机放下,拿起改锥开始拆另一个零件。   他拆得慢,动作稳,改锥拧一下停一下,拧一下停一下。   “那个是什么?”林晞漫又问。   “电容。”   “干什么的?”   程建平又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让它转的。”   林晞漫“哦”了一声,没再问。   苏婉辞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程建平的手,看他怎么拧改锥,怎么拆零件,怎么把拆下来的东西一个一个摆在旁边。   程建平拆完电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拿起机油瓶,往另一个地方滴了一滴。   “那里也生锈了吗?”林晞漫问。   “嗯。”   程建平滴完机油,开始往回装。   他装得比拆的时候快,零件一个接一个装回去,改锥拧几圈就固定住。   林晞漫看得眼睛都不眨。   苏婉辞还是看着她,但看的已经不是程建平的手,是那些拆下来的零件——摆在地上的,一个一个,有圆的,有长的,有铁的,有塑料的。   程建平装完后盖,拿起改锥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然后把风扇立起来,插上电,按下开关。   扇叶开始转。一开始慢,嘎吱嘎吱响了几声,然后越来越快,嘎吱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呼呼的风声。   “好了。”程建平说。   他站起来,拎起工具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挤在门口的三个小孩,往后退了一步。   “往后退。”他说,“灰大。”   林晞漫往后退了一步。   苏婉辞也往后退了一步。   程前本来就在后面,没动。   程建平拎着工具箱出去,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了。   风扇还在转。   风从扇叶里吹出来,把茶几上那本书的书页吹得哗啦哗啦响。   林晞漫跑过去用手压住,一只手按着书脊,一只手按着被吹起来的那几页。   苏婉辞跟在她后面走过去,站在茶几旁边看了看,然后拿起茶几上那本《十万个为什么》,压在书的另一边。   书不响了。   林晞漫抬头看她。苏婉辞没看她,在看风扇。   风一直吹。   林晞漫的头发被吹起来几根,散在外面的那一小撮在脸颊旁边动来动去。   她用手去拢,拢不住,又用手去按,按不住。   苏婉辞没动。   她的头发没被吹起来——扎得紧,只有鬓角那几根短的在动,但动的幅度很小。   “这个风是顺时针的。”苏婉辞说。   林晞漫愣了一下。   “什么?”   “顺时针。”苏婉辞说,“扇叶转的方向。”   林晞漫看了看风扇,又看苏婉辞。苏婉辞在看扇叶,眼睛跟着转,但脖子没动。   林晞漫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很小的笑,嘴角翘起来,然后很快收回去。   但她笑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弯完以后没再看苏婉辞,低头看那本书。   程前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们两个。   风扇还在转。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机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灰的味道——程建平说的灰,可能真的吹起来了一些。   林晞漫把书翻到刚才那页,继续念。   念的声音比刚才小一点,但更稳了。   “漫漫说,你走路不看路吗,小兔子说,我在看天上的云,漫漫说,云有什么好看的,小兔子说,今天的云像一只蘑菇,漫漫说,那是你自己想的,小兔子说,你不想吗,漫漫没说话。”   苏婉辞坐在沙发上,离林晞漫比刚才近了一点——不知道是她挪的,还是林晞漫挪的,还是风把她们吹近的。   程前看着她们两个,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那时候他一个人。   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下班。   周末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到晚上开口的时候嗓子是涩的。   他习惯了,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但现在他看着这两个人坐在他家的沙发上,一个念书,一个听,风扇在转,风在吹,他忽然觉得,前世那几年,他可能真的一个人太久了。   “后来呢?”苏婉辞问。   程前回过神。   苏婉辞没看他,在看林晞漫。   林晞漫在翻页。   “后来小兔子说,”林晞漫念,“你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漫漫说,我在想,明天你还来不来。”   林晞漫念完这一句,停了一下,抬头看苏婉辞。   苏婉辞也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林晞漫低头继续翻页。   苏婉辞把眼睛移开,落在书上。   程前没说话。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看风扇一圈一圈转,看那本书的书页偶尔被风吹起来又被压住,看窗外的光从林晞漫的肩膀上慢慢移到苏婉辞的膝盖上。   下午三点多,苏婉辞站起来说要走了。   林晞漫抬头看她,没说话。程前去开门。   苏婉辞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程前。   “我的海星呢?”她问。   程前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往口袋里摸。   五颗干海星,一直在那儿,从毕业典礼那天就在,他有时候拿出来看看,然后又放回去。   现在还在。   他掏出来,摊开手心给她看。   苏婉辞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五颗海星。   大小差不多,颜色晒得发白,但形状还在,五个角伸出来,有一个角断了一点。   “那个怎么断了?”林晞漫也走过来,站在旁边看。   “不知道。”苏婉辞说,“买的时候就断了。”   林晞漫伸手碰了碰那个断掉的地方,轻轻的,像怕把它碰疼。   “疼吗?”她问。   苏婉辞看她一眼,没说话。   林晞漫把手收回去,但眼睛还看着那个断掉的角。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它能长回来吗?”   “活的能长。”苏婉辞说,“晒干的不能。”   这句话是程前以前说过的。   苏婉辞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和程前一模一样。   林晞漫“哦”了一声,又看了那个断角一眼,然后退后一步,让苏婉辞走。   苏婉辞没动。   她看着程前手心里的海星,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个断角的那颗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去。   “还是你保管。”她说。   程前把海星收起来,放回口袋。   苏婉辞转身出门。   程前站在门口看她下楼,脚步声一下一下,到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等到听不见了,他才关上门。   林晞漫还站在客厅里,书抱在胸口。   “她明天还来吗?”她问。   程前想了想,说:“不知道。”   林晞漫“哦”了一声,低头看书。   看了一会儿,又抬头。   “她那个海星,”林晞漫说,“是哪儿买的?”   “海鲜市场。”程前说,“我妈带她去的。”   林晞漫“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个断掉的地方,真的长不回来吗?”   程前想了想,说:“晒干的长不回来。”   林晞漫点点头,低头继续看书。   程前走到茶几旁边坐下。   风扇还在转,风还在吹。   林晞漫的头发被吹起来,那一小撮散的还在动。   她没再用手去拢,就让它在脸颊旁边动。   “漫漫和小兔子后来怎么样了?”程前问。   林晞漫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听?”   程前点头。   林晞漫把书翻开,找到刚才那页,清了清嗓子,继续念。   窗外的光又往西挪了一点。   风扇一圈一圈转。程前靠在沙发上,听林晞漫念那个他讲过无数遍但从来没写下来的故事。   念到“小兔子说,那我每天都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个故事,以后还会有人想听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至少现在,有一个人愿意念,有一个人愿意听,还有一个刚才走掉的,明天不知道还会不会来的,也愿意听。   那就够了。   傍晚陈婉宁来接林晞漫的时候,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苏婉辞呢?”她问。   “回家了。”林晞漫说。   陈婉宁“哦”了一声,看程前。   程前站在门里,手里没拿东西,但口袋鼓鼓的,装着那五颗海星。   陈婉宁没问,牵起林晞漫的手往外走。   林晞漫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对程前挥了挥手。   “明天我再来!”她说。   程前点头。   门关上以后,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林晞漫的脚步声和陈婉宁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往下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他回到客厅,把那五颗干海星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下来,看着它们。   风扇已经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鸣,一声一声的。   程前看着那五颗海星,想起刚才苏婉辞拿起来看的那一下——她翻过来看背面,然后又放回去。   那个动作,像是确认什么,又像只是看看。   电话响了。   程前去接。是苏婉辞。   “我到家了。”她说。   “嗯。”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苏婉辞说:“林晞漫还在吗?”   “刚走。”   又安静了一会儿。   “她念的那个故事,”苏婉辞说,“蘑菇汤铺子那一段,我没听过。”   程前没说话。   “是你新写的?”   程前想了想,说:“不是。以前讲过,没写下来。”   “哦。”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程前握着话筒,等她说下一句。   “明天我能再去吗?”苏婉辞问。   程前愣了一下,然后说:“能。”   “好。”   电话挂了。   程前把话筒放回去,走回客厅,继续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五颗干海星。   窗外的蝉还在叫。   茶几上的书还开着,被风吹起来的那几页已经落下去,压得平平的。风扇停在旁边,扇叶上落了一点灰——程建平修的时候蹭上去的,还没擦。   程前想,明天如果两个人都来——   他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他想,应该不会比今天更糟。   今天她们两个一起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他爸修风扇,一起听故事,一起被风吹。   今天结束的时候,林晞漫说“明天我再来”,苏婉辞问“明天我能再去吗”。   还有那个海星。   苏婉辞拿起来看的那一下,林晞漫伸手碰的那一下。   那就够了。   他把海星收起来,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帮林静秋洗菜。   走到厨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的书,风扇,窗外的光。   还有刚才三个人坐在那里的位置——沙发左边一个坑,右边一个坑,中间一个坑。   坑还没弹起来,还凹着。   程前看了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开着,林静秋在洗青菜。   程前走过去,站在旁边等着。   林静秋看他一眼,没说话,把手里那把青菜递给他。   程前接过来,一根一根掰开,放进水池里。   水哗哗地流。   窗外的蝉还在叫。   厨房里有一股青菜的味道,还有一点油烟味,还有程建平修风扇带回来的机油味,淡淡的,混在一起。   程前掰着青菜,忽然想起刚才那阵风。   顺时针的风。   林晞漫笑的那一下。   苏婉辞问“我的海星呢”的那个语气。   还有她拿起来看的时候,翻到背面,又放回去。   程前低着头,嘴角翘了一下。   很短,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