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14章 海星

  周六早上,程前被厨房的动静吵醒。   不是那种很大的声音,是碗筷轻轻碰在一起的细碎响声,一下一下的,从门缝里钻进来。   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边沿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线。   他爬起来,套上毛衣,走到厨房门口。   林静秋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她穿着那件旧睡裙,外面套着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锅里的粥冒着热气,她拿着勺子慢慢搅,搅几下停一停,搅几下停一停。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起这么早。”   程前没接话。   他看见灶台边上放着两个保温杯,一红一蓝,都装满了水,盖子拧得紧紧的。   “去哪儿?”   林静秋把粥碗端到桌上。   碗是白色的,边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粥盛得刚好八分满,不烫不凉。   “海鲜市场。”   程前愣了一下。   “苏婉辞?”   林静秋“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她把勺子放进粥碗里,转身去拿抹布擦灶台。   程前进洗手间洗漱。   水龙头里的水还有点凉,扑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   他洗完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三岁半的脸,头发有点乱,眼睛倒是很清醒。   出来的时候,林静秋已经在玄关换鞋了。   还是那件藏青色西装,但今天没穿西装裤,换了条深色牛仔裤,裤脚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脚踝。   她低头系鞋带,头发扎成低马尾,比平时松,碎发散在耳边,有几缕垂下来,挡着脸。   程前看了两秒。   那辫子是他周三晚上编的。   到今天第三天,歪的方向没变,但松紧度保持得还行。   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发底下,看不太出来。   “走吧。”林静秋站起来。   程前穿上外套。   苏婉辞住在幼儿园东边的小区,六层老楼,没电梯。   楼外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单元门是铁的,漆成绿色,漆皮剥落的地方生了锈。   门边上贴着一排小广告,搬家,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红的黑的蓝的,挤在一起。   林静秋按了门牌号。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声,很轻,像隔着一层布在说话:“哪位?”   “林静秋,”她说,“程前妈妈。”   对讲机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婉辞在穿鞋。我让她下去。”   门开了。   程前跟着林静秋走进楼道。   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   楼梯是水泥的,边角磨圆了,每一级中间都踩得凹下去一点。   墙上刷着绿色的墙裙,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发黄的旧漆。   楼道灯是声控的。   他们走一层,灯亮一层。   走完五层,灯亮完五层。   五楼左边那扇门开着一道缝。   苏婉辞从门缝里挤出来。   她今天穿白色羽绒服,帽子上有一圈毛,灰白色的,软软的。   拉链拉到下巴,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书包没背,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米色,洗得发白,袋口用一根细绳收着。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看见里面的人。   “阿姨。”苏婉辞说。   林静秋点点头:“走吧。”   苏婉辞走到她旁边,没看程前。   三个人下楼。   楼道灯一层一层灭掉,身后传来轻轻的咔哒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公交车站离小区门口走五分钟。   站牌是铁的,漆成蓝色,上面贴着好多线路图,一层贴一层,边角都卷起来了。   等车的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看手机,还有他们三个。   苏婉辞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站牌下面,仰着头看上面的线路图。   一行一行看过去,从起点看到终点,又从终点看到起点。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公交车来了。   7路,到海鲜市场七站。   上车的时候人不多,后排有空位。   苏婉辞坐在靠窗的位置,林静秋坐她旁边,程前坐在前一排。   车开起来,窗户玻璃上慢慢结了一层雾。   苏婉辞伸出手指,在雾上画了一道。   不是随便画的——是一条曲线,弯了三道,最后收成一个点。   她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又把它擦掉,手放回膝盖上。   程前回头看了一眼,没问那是什么。   窗外的房子往后退,灰的,白的,高的,矮的。   有些阳台上晾着衣服,红的绿的,在风里飘。有些窗户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海鲜市场在一个大棚子里,门口堆着成摞的塑料筐,红的蓝的,摞得比人还高。   地上永远是湿的,走两步就能踩到一个水洼。   空气里有股腥味,不重,但一直在那儿,闻久了就习惯了。   林静秋走在最前面。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干的地方,绕开水洼。   苏婉辞跟在她右边,踩着她的脚印走。   程前跟在后面,看着她们俩的背影。   路过第一个摊位,泡沫箱里爬着帝王蟹。   箱子是白的,边上印着几个红字,看不清楚。   蟹挤在一起,钳子被红色塑料绳捆住,动弹不得。   它们的眼睛竖起来,盯着过路的人,一根细细的柄连着,一伸一缩。   苏婉辞停下来。   林静秋也停下。   “这是帝王蟹。”林静秋说,“不是螃蟹,是拟石蟹科的。”   苏婉辞抬头看她。   林静秋说:“我以前在超市生鲜区帮过两个月忙,那时候每天都要给这些家伙换水,它们会夹人,夹得很疼。”   苏婉辞点点头,继续盯着那只帝王蟹。   它的眼睛缩回去,又伸出来。   缩回去,又伸出来。像在试探什么。   “它想解开绳子。”苏婉辞说。   程前站在她身后,没接话。   贝类摊位在市场最里面。   玻璃缸一排一排摞着,三四层高,里面是海水,打着氧气,咕嘟咕嘟冒泡。   扇贝半开着壳,露出里面的肉,白白的,嫩嫩的,一碰就合上,啪的一声。   蛏子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两根水管,喷水玩,喷出一道细细的水线。   苏婉辞站在那排玻璃缸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看得很慢。每一个都看很久。   看到扇贝合壳,看到蛏子喷水,看到海螺沿着缸壁慢慢往上爬,爬一点滑下来一点,爬一点滑下来一点。   林静秋跟老板娘打招呼。   “大姐,有没有海星?”   老板娘正蹲着理货,听见声音抬起头。   她是个胖胖的女人,系着一条黑皮围裙,围裙上湿了一大片,亮晶晶的。   她脸上堆起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有有有,昨天刚到的。”   她站起来,走到最边上的缸前,把手伸进去。   苏婉辞盯着她的手。   那只手在海水里搅了搅,捞出一只橙红色的海星。   五只腕足,背面有凸起的棘,疙疙瘩瘩的。   腹面是密密麻麻的管足,细小的,软软的,一动一动的。   老板娘拎着它,扔在旁边的案板上。   海星落在塑料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很大的声音,但苏婉辞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盯着那只海星。   海星的腕足在空气中慢慢蜷曲。   先是两只,再是三只,五只一起往里收,像要抱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收成一个拳头。   案板上有水。它的管足一碰到水就吸住,一离开就松开。   一碰到就吸住,一离开就松开。   它不知道那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它疼吗。”苏婉辞问。   程前站在她旁边。   “海星没有大脑,”他说,“痛觉神经很原始。”   苏婉辞没接话。   她看了很久。   老板娘在旁边说:“这个小的,你们要的话十块钱拿走,反正也卖不出去,昨天进了十几只,今天就剩这几只了,没人买。”   苏婉辞摇头。   “它要回海里。”她说。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看林静秋。   林静秋没说话。   离开那个摊位之后,苏婉辞一直很安静。   他们又逛了几个摊。   看了比目鱼趴在缸底,身上长满沙子一样的斑点,眼睛长在同一边,往上翻着。   看了海胆缩成一团,刺一根一根竖着,像一个个小刺猬。   看了寄居蟹背着螺壳到处跑,一碰就缩回去,缩得严严实实。   苏婉辞每个都看,每个都站很久。但什么都没买。   走到市场门口,阳光从大棚外面照进来,照在地上,亮得晃眼。   地上有一道干的地方,和里面的湿形成一条分明的界线。   林静秋忽然停下来。   “你等一下。”   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拐进一个卖干货的摊子。   那个摊子很小,支着一张木板,木板上摆满了塑料袋。   干贝,虾米,海带,紫菜,还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老板娘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刷手机。   苏婉辞站在原地,看着林静秋的背影。   程前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静秋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黄黄的,硬硬的,看不清楚。   “走吧。”她说。   公交车站还是那个站台。   等车的人比早上多,站牌下站了好几个,伸着脖子往车来的方向看。   苏婉辞站得离林静秋很近。   羽绒服的袖子碰到林静秋的外套,蹭出很轻的窸窣声。   车来了,上车,找座位。   这回苏婉辞坐林静秋旁边,程前坐她们后面一排。   车开动的时候,苏婉辞忽然开口:   “阿姨。”   “嗯。”   “那个海星,它还在案板上。”   林静秋没说话。   “它没有回海里。”苏婉辞说。   林静秋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娘会把它放回缸里,”她说,“卖给下一个想看的人。”   苏婉辞没接话。   窗外的房子往后跑,一排一排,灰的白的,高的矮的。   有些窗台上摆着花,红的黄的,开得正旺。   有些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走动。   苏婉辞把脸转向窗户。   车窗上又有雾了。   她伸出手,在雾上画了一个五角星。   五只角,画得很正,每一条边都直直的。   画完,她没擦掉。就那么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下车的时候,苏婉辞走到程前旁边。   “那个,”她说,“海星没有大脑。”   程前看着她。   “但是它的腕足会动,”苏婉辞说,“被切掉还能长回来。”   程前点点头。   苏婉辞没再说别的。   她走到林静秋旁边,跟着她往小区走。   走到单元门口,苏婉辞停下来。   “阿姨。”   “嗯。”   “那个塑料袋,”她说,“是什么?”   林静秋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那个透明小袋。   袋子里装着五颗干海星,拇指大小,浅黄色,背面纹路很清晰,疙疙瘩瘩的,硬邦邦的。   它们挤在一起,腕足交叠着,像在互相抱着。   “干货摊买的,”林静秋说,“晒干的,不疼。”   她把袋子递过去。   苏婉辞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   她看得很慢。   一颗一颗看过去,每一颗都翻过来看看背面,翻过去看看腹面。   最小的那颗只有拇指指甲盖大,背面的纹路像细小的石子路。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袋子攥紧,攥在胸前。   “谢谢阿姨。”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林静秋点点头。   “下次,”她说,“下次带你去看活的比目鱼,它会变色。”   苏婉辞抬头看她。   “真的吗。”   “真的。”   苏婉辞没说话。   她推开单元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她的背影一级一级往上走,走一层,楼道灯亮一层。   走到拐角处,她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回去的公交车上,程前和林静秋并排坐着。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也没说话。   车开过三站,上来几个人,下去几个人。   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坐在他们前面,篮子里装着两条鱼,装在塑料袋里,还在动。   林静秋忽然说:   “那个海星,她想要。”   程前看着她。   “她知道回不去,”林静秋说,“所以她说要回海里。”   程前没接话。   林静秋看着窗外。   “你以后,”她说,“少给别人挖坑。”   程前愣了一下。   “什么坑?”   “让她问‘疼不疼’那种坑,”林静秋说,“你回答不上来。”   程前没说话。   车又开过两站。   林静秋站起来,拉了一下程前的袖子。   “下车。”   到家的时候,程建平在阳台,蹲着修程前那双穿小了的运动鞋。   鞋是白色的,穿旧了变成灰白色,鞋头踢破了一块皮,鞋底也磨薄了。   程建平坐在小板凳上,把鞋翻过来,用针线缝鞋底。针穿过鞋底,发出轻微的刺啦声,拉出来,再扎下去。   拉得很紧,每一下都要用顶针顶一下。   程前进屋,换了拖鞋,走到阳台门口。   “爸。”   “嗯。”   “妈今天买了干海星。”   程建平没抬头,把针拔出来,又扎下一个孔。   “知道。”   “你怎么知道?”   程建平咬断线头,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缝好的地方针脚很密,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蚂蚁。   “她昨晚查了一晚上,”他说,“‘海星怎么养’‘干海星怎么保存’‘海鲜市场几点开门’,我睡醒一觉她还在查。”   程前没说话。   程建平把鞋放下,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用手按了按,没在意。   “你妈这个人,”他说,“嘴上不说,心里全记着。”   他拍拍手上的灰,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程前。   “那个小姑娘,”他说,“她妈妈是不是挺忙的?”   程前点头。   程建平没再说话。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响起来,哗哗哗的。   周一早上,程前进教室的时候,苏婉辞已经到了。   她坐在阅读区,面前摊着那本百科全书,翻到“棘皮动物”那一页。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   程前放下书包,走过去。   苏婉辞没抬头。   程前在她旁边坐下。   “你看了吗?”他问。   苏婉辞点头。   “海星纲,”她说,“两千多种。”   程前看着她。   苏婉辞把书翻过一页。   那页上印着各种海星的插图,橙的,红的,紫的,蓝的。   每一种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楚。   苏婉辞的手指停在蓝的那只上面。   “这个,”她说,“像干的。”   程前低头看了一眼。   插图上的蓝海星是活的,腕足舒展,管足清晰。   颜色比那五颗干海星深,更蓝,更亮。   但他没说话。   苏婉辞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阿姨说,下次带我看比目鱼。”她说。   程前点头。   苏婉辞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五颗干海星。   装在小塑料袋里,袋子口用透明胶封住了,封得很紧,一圈一圈的。   她把它放在膝盖上,和那本百科全书并排放着。   程前看着那五颗海星。   最小的那颗只有他拇指指甲盖大。   背面的纹路像细小的石子路,疙疙瘩瘩的。   有一只的腕足断了一截,断口处磨平了,不扎手。   苏婉辞没看他。   但她开口了。   “你说,”她说,“它们在海里的时候,认识吗。”   程前想了想。   “可能不认识,”他说,“海星视力很差,靠嗅觉找吃的,海里那么大,它们碰不到。”   苏婉辞点点头。   她把袋子攥回手心里。   “现在认识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