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程前被厨房的动静吵醒。 不是那种很大的声音,是碗筷轻轻碰在一起的细碎响声,一下一下的,从门缝里钻进来。 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边沿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亮线。 他爬起来,套上毛衣,走到厨房门口。 林静秋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她穿着那件旧睡裙,外面套着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锅里的粥冒着热气,她拿着勺子慢慢搅,搅几下停一停,搅几下停一停。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起这么早。” 程前没接话。 他看见灶台边上放着两个保温杯,一红一蓝,都装满了水,盖子拧得紧紧的。 “去哪儿?” 林静秋把粥碗端到桌上。 碗是白色的,边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粥盛得刚好八分满,不烫不凉。 “海鲜市场。” 程前愣了一下。 “苏婉辞?” 林静秋“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她把勺子放进粥碗里,转身去拿抹布擦灶台。 程前进洗手间洗漱。 水龙头里的水还有点凉,扑在脸上激得人一激灵。 他洗完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三岁半的脸,头发有点乱,眼睛倒是很清醒。 出来的时候,林静秋已经在玄关换鞋了。 还是那件藏青色西装,但今天没穿西装裤,换了条深色牛仔裤,裤脚挽了两道,露出细细的脚踝。 她低头系鞋带,头发扎成低马尾,比平时松,碎发散在耳边,有几缕垂下来,挡着脸。 程前看了两秒。 那辫子是他周三晚上编的。 到今天第三天,歪的方向没变,但松紧度保持得还行。 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藏在黑发底下,看不太出来。 “走吧。”林静秋站起来。 程前穿上外套。 苏婉辞住在幼儿园东边的小区,六层老楼,没电梯。 楼外墙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单元门是铁的,漆成绿色,漆皮剥落的地方生了锈。 门边上贴着一排小广告,搬家,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红的黑的蓝的,挤在一起。 林静秋按了门牌号。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女声,很轻,像隔着一层布在说话:“哪位?” “林静秋,”她说,“程前妈妈。” 对讲机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婉辞在穿鞋。我让她下去。” 门开了。 程前跟着林静秋走进楼道。 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 楼梯是水泥的,边角磨圆了,每一级中间都踩得凹下去一点。 墙上刷着绿色的墙裙,油漆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发黄的旧漆。 楼道灯是声控的。 他们走一层,灯亮一层。 走完五层,灯亮完五层。 五楼左边那扇门开着一道缝。 苏婉辞从门缝里挤出来。 她今天穿白色羽绒服,帽子上有一圈毛,灰白色的,软软的。 拉链拉到下巴,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书包没背,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米色,洗得发白,袋口用一根细绳收着。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没看见里面的人。 “阿姨。”苏婉辞说。 林静秋点点头:“走吧。” 苏婉辞走到她旁边,没看程前。 三个人下楼。 楼道灯一层一层灭掉,身后传来轻轻的咔哒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公交车站离小区门口走五分钟。 站牌是铁的,漆成蓝色,上面贴着好多线路图,一层贴一层,边角都卷起来了。 等车的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看手机,还有他们三个。 苏婉辞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站牌下面,仰着头看上面的线路图。 一行一行看过去,从起点看到终点,又从终点看到起点。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公交车来了。 7路,到海鲜市场七站。 上车的时候人不多,后排有空位。 苏婉辞坐在靠窗的位置,林静秋坐她旁边,程前坐在前一排。 车开起来,窗户玻璃上慢慢结了一层雾。 苏婉辞伸出手指,在雾上画了一道。 不是随便画的——是一条曲线,弯了三道,最后收成一个点。 她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又把它擦掉,手放回膝盖上。 程前回头看了一眼,没问那是什么。 窗外的房子往后退,灰的,白的,高的,矮的。 有些阳台上晾着衣服,红的绿的,在风里飘。有些窗户拉着窗帘,什么也看不见。 海鲜市场在一个大棚子里,门口堆着成摞的塑料筐,红的蓝的,摞得比人还高。 地上永远是湿的,走两步就能踩到一个水洼。 空气里有股腥味,不重,但一直在那儿,闻久了就习惯了。 林静秋走在最前面。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干的地方,绕开水洼。 苏婉辞跟在她右边,踩着她的脚印走。 程前跟在后面,看着她们俩的背影。 路过第一个摊位,泡沫箱里爬着帝王蟹。 箱子是白的,边上印着几个红字,看不清楚。 蟹挤在一起,钳子被红色塑料绳捆住,动弹不得。 它们的眼睛竖起来,盯着过路的人,一根细细的柄连着,一伸一缩。 苏婉辞停下来。 林静秋也停下。 “这是帝王蟹。”林静秋说,“不是螃蟹,是拟石蟹科的。” 苏婉辞抬头看她。 林静秋说:“我以前在超市生鲜区帮过两个月忙,那时候每天都要给这些家伙换水,它们会夹人,夹得很疼。” 苏婉辞点点头,继续盯着那只帝王蟹。 它的眼睛缩回去,又伸出来。 缩回去,又伸出来。像在试探什么。 “它想解开绳子。”苏婉辞说。 程前站在她身后,没接话。 贝类摊位在市场最里面。 玻璃缸一排一排摞着,三四层高,里面是海水,打着氧气,咕嘟咕嘟冒泡。 扇贝半开着壳,露出里面的肉,白白的,嫩嫩的,一碰就合上,啪的一声。 蛏子埋在沙子里,只露出两根水管,喷水玩,喷出一道细细的水线。 苏婉辞站在那排玻璃缸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她看得很慢。每一个都看很久。 看到扇贝合壳,看到蛏子喷水,看到海螺沿着缸壁慢慢往上爬,爬一点滑下来一点,爬一点滑下来一点。 林静秋跟老板娘打招呼。 “大姐,有没有海星?” 老板娘正蹲着理货,听见声音抬起头。 她是个胖胖的女人,系着一条黑皮围裙,围裙上湿了一大片,亮晶晶的。 她脸上堆起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有有有,昨天刚到的。” 她站起来,走到最边上的缸前,把手伸进去。 苏婉辞盯着她的手。 那只手在海水里搅了搅,捞出一只橙红色的海星。 五只腕足,背面有凸起的棘,疙疙瘩瘩的。 腹面是密密麻麻的管足,细小的,软软的,一动一动的。 老板娘拎着它,扔在旁边的案板上。 海星落在塑料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很大的声音,但苏婉辞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盯着那只海星。 海星的腕足在空气中慢慢蜷曲。 先是两只,再是三只,五只一起往里收,像要抱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收成一个拳头。 案板上有水。它的管足一碰到水就吸住,一离开就松开。 一碰到就吸住,一离开就松开。 它不知道那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它疼吗。”苏婉辞问。 程前站在她旁边。 “海星没有大脑,”他说,“痛觉神经很原始。” 苏婉辞没接话。 她看了很久。 老板娘在旁边说:“这个小的,你们要的话十块钱拿走,反正也卖不出去,昨天进了十几只,今天就剩这几只了,没人买。” 苏婉辞摇头。 “它要回海里。”她说。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看林静秋。 林静秋没说话。 离开那个摊位之后,苏婉辞一直很安静。 他们又逛了几个摊。 看了比目鱼趴在缸底,身上长满沙子一样的斑点,眼睛长在同一边,往上翻着。 看了海胆缩成一团,刺一根一根竖着,像一个个小刺猬。 看了寄居蟹背着螺壳到处跑,一碰就缩回去,缩得严严实实。 苏婉辞每个都看,每个都站很久。但什么都没买。 走到市场门口,阳光从大棚外面照进来,照在地上,亮得晃眼。 地上有一道干的地方,和里面的湿形成一条分明的界线。 林静秋忽然停下来。 “你等一下。” 她往回走。 走了几步,拐进一个卖干货的摊子。 那个摊子很小,支着一张木板,木板上摆满了塑料袋。 干贝,虾米,海带,紫菜,还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老板娘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刷手机。 苏婉辞站在原地,看着林静秋的背影。 程前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静秋回来了。 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黄黄的,硬硬的,看不清楚。 “走吧。”她说。 公交车站还是那个站台。 等车的人比早上多,站牌下站了好几个,伸着脖子往车来的方向看。 苏婉辞站得离林静秋很近。 羽绒服的袖子碰到林静秋的外套,蹭出很轻的窸窣声。 车来了,上车,找座位。 这回苏婉辞坐林静秋旁边,程前坐她们后面一排。 车开动的时候,苏婉辞忽然开口: “阿姨。” “嗯。” “那个海星,它还在案板上。” 林静秋没说话。 “它没有回海里。”苏婉辞说。 林静秋沉默了一会儿。 “老板娘会把它放回缸里,”她说,“卖给下一个想看的人。” 苏婉辞没接话。 窗外的房子往后跑,一排一排,灰的白的,高的矮的。 有些窗台上摆着花,红的黄的,开得正旺。 有些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人走动。 苏婉辞把脸转向窗户。 车窗上又有雾了。 她伸出手,在雾上画了一个五角星。 五只角,画得很正,每一条边都直直的。 画完,她没擦掉。就那么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 下车的时候,苏婉辞走到程前旁边。 “那个,”她说,“海星没有大脑。” 程前看着她。 “但是它的腕足会动,”苏婉辞说,“被切掉还能长回来。” 程前点点头。 苏婉辞没再说别的。 她走到林静秋旁边,跟着她往小区走。 走到单元门口,苏婉辞停下来。 “阿姨。” “嗯。” “那个塑料袋,”她说,“是什么?” 林静秋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那个透明小袋。 袋子里装着五颗干海星,拇指大小,浅黄色,背面纹路很清晰,疙疙瘩瘩的,硬邦邦的。 它们挤在一起,腕足交叠着,像在互相抱着。 “干货摊买的,”林静秋说,“晒干的,不疼。” 她把袋子递过去。 苏婉辞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看。 她看得很慢。 一颗一颗看过去,每一颗都翻过来看看背面,翻过去看看腹面。 最小的那颗只有拇指指甲盖大,背面的纹路像细小的石子路。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袋子攥紧,攥在胸前。 “谢谢阿姨。”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 林静秋点点头。 “下次,”她说,“下次带你去看活的比目鱼,它会变色。” 苏婉辞抬头看她。 “真的吗。” “真的。” 苏婉辞没说话。 她推开单元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她的背影一级一级往上走,走一层,楼道灯亮一层。 走到拐角处,她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回去的公交车上,程前和林静秋并排坐着。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也没说话。 车开过三站,上来几个人,下去几个人。 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坐在他们前面,篮子里装着两条鱼,装在塑料袋里,还在动。 林静秋忽然说: “那个海星,她想要。” 程前看着她。 “她知道回不去,”林静秋说,“所以她说要回海里。” 程前没接话。 林静秋看着窗外。 “你以后,”她说,“少给别人挖坑。” 程前愣了一下。 “什么坑?” “让她问‘疼不疼’那种坑,”林静秋说,“你回答不上来。” 程前没说话。 车又开过两站。 林静秋站起来,拉了一下程前的袖子。 “下车。” 到家的时候,程建平在阳台,蹲着修程前那双穿小了的运动鞋。 鞋是白色的,穿旧了变成灰白色,鞋头踢破了一块皮,鞋底也磨薄了。 程建平坐在小板凳上,把鞋翻过来,用针线缝鞋底。针穿过鞋底,发出轻微的刺啦声,拉出来,再扎下去。 拉得很紧,每一下都要用顶针顶一下。 程前进屋,换了拖鞋,走到阳台门口。 “爸。” “嗯。” “妈今天买了干海星。” 程建平没抬头,把针拔出来,又扎下一个孔。 “知道。” “你怎么知道?” 程建平咬断线头,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缝好的地方针脚很密,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蚂蚁。 “她昨晚查了一晚上,”他说,“‘海星怎么养’‘干海星怎么保存’‘海鲜市场几点开门’,我睡醒一觉她还在查。” 程前没说话。 程建平把鞋放下,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用手按了按,没在意。 “你妈这个人,”他说,“嘴上不说,心里全记着。” 他拍拍手上的灰,往厨房走。 走到厨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程前。 “那个小姑娘,”他说,“她妈妈是不是挺忙的?” 程前点头。 程建平没再说话。 他进了厨房,水龙头响起来,哗哗哗的。 周一早上,程前进教室的时候,苏婉辞已经到了。 她坐在阅读区,面前摊着那本百科全书,翻到“棘皮动物”那一页。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 程前放下书包,走过去。 苏婉辞没抬头。 程前在她旁边坐下。 “你看了吗?”他问。 苏婉辞点头。 “海星纲,”她说,“两千多种。” 程前看着她。 苏婉辞把书翻过一页。 那页上印着各种海星的插图,橙的,红的,紫的,蓝的。 每一种下面都有一行小字,密密麻麻的,看不清楚。 苏婉辞的手指停在蓝的那只上面。 “这个,”她说,“像干的。” 程前低头看了一眼。 插图上的蓝海星是活的,腕足舒展,管足清晰。 颜色比那五颗干海星深,更蓝,更亮。 但他没说话。 苏婉辞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阿姨说,下次带我看比目鱼。”她说。 程前点头。 苏婉辞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五颗干海星。 装在小塑料袋里,袋子口用透明胶封住了,封得很紧,一圈一圈的。 她把它放在膝盖上,和那本百科全书并排放着。 程前看着那五颗海星。 最小的那颗只有他拇指指甲盖大。 背面的纹路像细小的石子路,疙疙瘩瘩的。 有一只的腕足断了一截,断口处磨平了,不扎手。 苏婉辞没看他。 但她开口了。 “你说,”她说,“它们在海里的时候,认识吗。” 程前想了想。 “可能不认识,”他说,“海星视力很差,靠嗅觉找吃的,海里那么大,它们碰不到。” 苏婉辞点点头。 她把袋子攥回手心里。 “现在认识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