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前发现,幼儿园有三种老师。 第一种是陈老师那样的。 年轻,耐心,科班出身,说话永远蹲着。 你问她“为什么树叶会变色”,她能给你从叶绿素讲到光合作用,末了还补一句“程前真会观察”。 第二种是张阿姨那样的。 四十出头,带过三届小班,眼里全是活儿。 谁裤子湿了她第一个发现,谁饭没吃完她追着喂,午睡时谁踢被子她三分钟内准过来掖好。 她不太讲大道理,但手上动作永远不停。 第三种是李老师那样的。 李老师是代课的,每周来两回,教美术。 她说话声音很轻,看小朋友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 但她有个致命弱点—— 她太好骗了。 程前发现这件事,是在周三下午的美术课上。 李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家”。 程前画了一个长方形,上面加个三角形屋顶,旁边画棵树。 标准的三岁儿童画,构图稚拙,线条歪扭,完美融入集体。 他旁边的林晞漫在画一座城堡。 真的城堡。尖顶,圆窗,门口还有一条河。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橡皮用了三次。 程前看了一眼。 “你家住这儿?” 林晞漫摇摇头。 “那你怎么画这个?” 她想了想。 “好看。”她说。 程前没再问。 他转回去,在自己的“家”旁边加了一朵花。 李老师转悠到苏婉辞的桌前。 苏婉辞画的是一个立方体。 透视图。 近大远小,棱线相交,消失点落在画纸右上角。 李老师沉默了五秒钟。 “……婉辞,”她蹲下来,“这是你画的吗?” 苏婉辞点头。 李老师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两秒,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 程前看见了。 和上次陈老师拿的是同一个本子。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平行世界的幼教系统,对“超常儿童”的界定标准,似乎比他的年代更敏感。 也可能更焦虑。 他低下头,继续画那朵花。 —— 半小时后,李老师收拾教案准备离开。 程前举手。 “李老师。” 她回过头,笑着走过来:“程前,怎么啦?” 程前露出乖巧的表情。 “我妈妈昨天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说,“关于一只小兔子。” 李老师点点头,耐心听着。 “小兔子捡到一颗胡萝卜,很开心,但是它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只饿肚子的小狐狸。” 李老师的笑容顿了一下。 程前继续说,语气天真无邪。 “小狐狸说,你把胡萝卜给我吃,我就跟你做朋友,小兔子想了想,把胡萝卜给了它。” 李老师没说话。 “可是小狐狸吃完胡萝卜,就跑掉了。”程前眨眨眼,“小兔子没有朋友,也没有胡萝卜了。” 李老师沉默了三秒。 “程前,”她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这个故事……妈妈讲给你听的?” 程前点头。 李老师又沉默了。 她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教室门口,似乎在衡量什么。 “程前,”她斟酌着开口,“这个故事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程前歪着头,想了很久。 “妈妈说,”他说,“不要跟小狐狸做朋友。” 李老师:“……” 她又站了两秒。 然后她摸了摸程前的头,说“老师知道了”,匆匆走了。 程前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下头,表情依然乖巧。 这个故事当然不是林静秋讲的。 是他编的。 他只是想知道,成年人听到“三岁小孩讲了一个道德寓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答案是: 他们不太敢接话。 程前在心里给这个实验打了个勾。 —— 周四,户外活动时间。 陈老师带着大家玩“老狼老狼几点了”。 程前站在队伍里,没有跑在最前面,也没有躲在最后面。 他维持着一个标准三岁小孩应有的运动水平——偶尔被绊一下,偶尔跑错方向,偶尔追着别人却追不上。 但他在观察。 他观察王浩然。 王浩然是班里最壮的男孩,力气大,嗓门也大。 他喜欢当老狼,每次抓到人都要把对方扑倒在地,压得人家喘不过气。 上周他压哭了三个。 陈老师批评过他,但王浩然控制不住自己。 或者说,他不想控制。 程前看了他三场游戏。 然后他有了一个主意。 —— 又一轮游戏开始。 王浩然当老狼。 他蹲在终点线,嘴里喊着“十二点了”,然后猛地转身扑向人群。 孩子们尖叫着四散。 王浩然锁定了目标——周子轩,全班跑得最慢的男孩。 他冲过去,张开双臂。 然后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是程前的脚。 程前恰好摔倒在王浩然的跑动路线上,姿势标准,像一个正常的、平衡能力欠佳的三岁儿童。 王浩然扑通一声栽在地上。 他趴了两秒,爬起来,嘴巴瘪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陈老师赶紧跑过来。 “王浩然,摔疼了吗?” 王浩然指着程前:“他绊我!” 陈老师看向程前。 程前坐在地上,眼眶也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我摔倒了……” 他伸出两只手,掌心蹭了一点灰。 陈老师叹了口气。 她把两个孩子都拉起来,拍了拍他们膝盖上的土。 “玩的时候要小心,不要跑太快。”她没点名批评任何人,“都去休息一下,喝口水。” 王浩然被保育员领走,还在抽鼻子。 程前坐到树荫下,端起自己的水壶,慢慢喝了一口。 他不是故意要让王浩然摔跤。 他只是想验证一件事: 当王浩然以同样的力道扑向不同的人,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实验结论是: 会。 因为程前倒了,王浩然就倒了。 而程前倒的时候,恰好伸出腿,恰好卡在王浩然下一步落地的位置。 这不是恶作剧。 这是运动力学。 程前又喝了一口水。 他心想:这个实验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 周五,点心时间。 每人一块枣泥糕,一杯柠檬水。 林晞漫吃得很快。 她把枣泥糕切成小块,一块一块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囤食的仓鼠。 程前注意到,她的盘子里只有枣泥糕。 柠檬水没动。 他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柠檬水。 酸。 三岁小孩普遍不喜欢这个味道。 但林晞漫一口没碰,只是时不时拿起来抿一下,又放下。 程前想了想。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温水。 走回来,放在林晞漫手边。 她抬起头。 “柠檬水酸。”程前说。 林晞漫看着他,没说话。 “喝这个。”他把温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林晞漫低头看着那杯水。 她的手慢慢伸过来,捧住杯壁。 “……谢谢。”声音很轻。 程前“嗯”了一声,坐回去,继续吃自己的枣泥糕。 他咬了一口。 余光里,林晞漫正小口小口地喝那杯水。 她喝得很慢,一口,停一下,再一口。 程前收回视线。 他忽然想:林晞漫在家喝柠檬水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人给她换一杯温水? 他不知道。 —— 午睡时间。 程前躺着,没睡着。 左边,林晞漫已经睡着了。 她的睫毛安静地覆着,手指搭在被沿,指尖轻轻蜷着。 右边,苏婉辞平躺着,呼吸均匀。 程前知道她没睡着。 他等了一会儿。 “苏婉辞。” 睫毛动了一下。 “那个故事,”程前说,“森林里的小女孩。” 沉默。 “她后来还是没离开森林。” 程前顿了顿。 “因为她答应过小兔子,每天给它热汤。” 苏婉辞没说话。 过了很久。 “……她可以带着锅走。”苏婉辞的声音很轻。 程前顿了一下。 “什么?” “森林外面也有蘑菇。”苏婉辞说,“她可以在新的地方煮汤。” 程前没接话。 他看着天花板。 窗帘缝隙那线光还是老位置,细细的,淡淡的。 “那,”他说,“小兔子怎么办?” 苏婉辞沉默了几秒。 “小兔子可以一起去。”她说。 程前侧过头。 苏婉辞依然平躺着,眼睛闭着,被子拉到下巴。 她的脸很安静,像深冬的湖面。 程前转回去。 他看着那线光。 “也许吧。”他说。 —— 放学的时候,林晞漫的妈妈来接她。 还是那件羊绒大衣,还是那枚江诗丹顿。 林晞漫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女人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声说着什么。 程前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等程建平。 他看见林晞漫从妈妈怀里抬起头,说了几句话。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顺着林晞漫指的方向,看向程前。 她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程前也点了点头。 程建平来了。 他今天穿着那件灰工装,袖口的补丁又换回了深蓝色。 他接过程前的书包。 “走。” 程前跟上他。 走了几步。 “爸。”程前说。 “嗯?” “你说,森林外面的蘑菇和森林里面的蘑菇,一样吗?” 程建平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程前,没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 “应该一样。”他说,“蘑菇就是蘑菇。” 程前点点头。 他又走了几步。 “那,”程前说,“兔子会跟着一起走吗?” 程建平沉默了几秒。 他好像不太理解这个问题,但还是认真想了想。 “会的吧。”他说。 “为什么?” 程建平看着前方的路。 “兔子认路,”他说,“也认人。” 程前没再问了。 他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一大一小,慢慢融进暮色里。 —— 晚上,程前躺在床上。 天花板那只水渍的猫,还在老位置蹲着。 他看着它。 它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苏婉辞说的话。 “森林外面也有蘑菇。” 他想起林晞漫喝温水时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像舍不得喝完。 他想起程建平说“兔子认路,也认人”。 他翻了个身。 故事还没讲到那里。 但他好像知道以后该怎么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