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6章 魔丸的“帮倒忙”实验报告

  程前发现,幼儿园有三种老师。   第一种是陈老师那样的。   年轻,耐心,科班出身,说话永远蹲着。   你问她“为什么树叶会变色”,她能给你从叶绿素讲到光合作用,末了还补一句“程前真会观察”。   第二种是张阿姨那样的。   四十出头,带过三届小班,眼里全是活儿。   谁裤子湿了她第一个发现,谁饭没吃完她追着喂,午睡时谁踢被子她三分钟内准过来掖好。   她不太讲大道理,但手上动作永远不停。   第三种是李老师那样的。   李老师是代课的,每周来两回,教美术。   她说话声音很轻,看小朋友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   但她有个致命弱点——   她太好骗了。   程前发现这件事,是在周三下午的美术课上。   李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家”。   程前画了一个长方形,上面加个三角形屋顶,旁边画棵树。   标准的三岁儿童画,构图稚拙,线条歪扭,完美融入集体。   他旁边的林晞漫在画一座城堡。   真的城堡。尖顶,圆窗,门口还有一条河。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橡皮用了三次。   程前看了一眼。   “你家住这儿?”   林晞漫摇摇头。   “那你怎么画这个?”   她想了想。   “好看。”她说。   程前没再问。   他转回去,在自己的“家”旁边加了一朵花。   李老师转悠到苏婉辞的桌前。   苏婉辞画的是一个立方体。   透视图。   近大远小,棱线相交,消失点落在画纸右上角。   李老师沉默了五秒钟。   “……婉辞,”她蹲下来,“这是你画的吗?”   苏婉辞点头。   李老师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两秒,走向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   程前看见了。   和上次陈老师拿的是同一个本子。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平行世界的幼教系统,对“超常儿童”的界定标准,似乎比他的年代更敏感。   也可能更焦虑。   他低下头,继续画那朵花。   ——   半小时后,李老师收拾教案准备离开。   程前举手。   “李老师。”   她回过头,笑着走过来:“程前,怎么啦?”   程前露出乖巧的表情。   “我妈妈昨天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他说,“关于一只小兔子。”   李老师点点头,耐心听着。   “小兔子捡到一颗胡萝卜,很开心,但是它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只饿肚子的小狐狸。”   李老师的笑容顿了一下。   程前继续说,语气天真无邪。   “小狐狸说,你把胡萝卜给我吃,我就跟你做朋友,小兔子想了想,把胡萝卜给了它。”   李老师没说话。   “可是小狐狸吃完胡萝卜,就跑掉了。”程前眨眨眼,“小兔子没有朋友,也没有胡萝卜了。”   李老师沉默了三秒。   “程前,”她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这个故事……妈妈讲给你听的?”   程前点头。   李老师又沉默了。   她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教室门口,似乎在衡量什么。   “程前,”她斟酌着开口,“这个故事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程前歪着头,想了很久。   “妈妈说,”他说,“不要跟小狐狸做朋友。”   李老师:“……”   她又站了两秒。   然后她摸了摸程前的头,说“老师知道了”,匆匆走了。   程前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低下头,表情依然乖巧。   这个故事当然不是林静秋讲的。   是他编的。   他只是想知道,成年人听到“三岁小孩讲了一个道德寓言”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答案是:   他们不太敢接话。   程前在心里给这个实验打了个勾。   ——   周四,户外活动时间。   陈老师带着大家玩“老狼老狼几点了”。   程前站在队伍里,没有跑在最前面,也没有躲在最后面。   他维持着一个标准三岁小孩应有的运动水平——偶尔被绊一下,偶尔跑错方向,偶尔追着别人却追不上。   但他在观察。   他观察王浩然。   王浩然是班里最壮的男孩,力气大,嗓门也大。   他喜欢当老狼,每次抓到人都要把对方扑倒在地,压得人家喘不过气。   上周他压哭了三个。   陈老师批评过他,但王浩然控制不住自己。   或者说,他不想控制。   程前看了他三场游戏。   然后他有了一个主意。   ——   又一轮游戏开始。   王浩然当老狼。   他蹲在终点线,嘴里喊着“十二点了”,然后猛地转身扑向人群。   孩子们尖叫着四散。   王浩然锁定了目标——周子轩,全班跑得最慢的男孩。   他冲过去,张开双臂。   然后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是程前的脚。   程前恰好摔倒在王浩然的跑动路线上,姿势标准,像一个正常的、平衡能力欠佳的三岁儿童。   王浩然扑通一声栽在地上。   他趴了两秒,爬起来,嘴巴瘪着,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陈老师赶紧跑过来。   “王浩然,摔疼了吗?”   王浩然指着程前:“他绊我!”   陈老师看向程前。   程前坐在地上,眼眶也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是故意的……我摔倒了……”   他伸出两只手,掌心蹭了一点灰。   陈老师叹了口气。   她把两个孩子都拉起来,拍了拍他们膝盖上的土。   “玩的时候要小心,不要跑太快。”她没点名批评任何人,“都去休息一下,喝口水。”   王浩然被保育员领走,还在抽鼻子。   程前坐到树荫下,端起自己的水壶,慢慢喝了一口。   他不是故意要让王浩然摔跤。   他只是想验证一件事:   当王浩然以同样的力道扑向不同的人,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实验结论是:   会。   因为程前倒了,王浩然就倒了。   而程前倒的时候,恰好伸出腿,恰好卡在王浩然下一步落地的位置。   这不是恶作剧。   这是运动力学。   程前又喝了一口水。   他心想:这个实验最好不要有下一次。   ——   周五,点心时间。   每人一块枣泥糕,一杯柠檬水。   林晞漫吃得很快。   她把枣泥糕切成小块,一块一块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囤食的仓鼠。   程前注意到,她的盘子里只有枣泥糕。   柠檬水没动。   他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柠檬水。   酸。   三岁小孩普遍不喜欢这个味道。   但林晞漫一口没碰,只是时不时拿起来抿一下,又放下。   程前想了想。   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温水。   走回来,放在林晞漫手边。   她抬起头。   “柠檬水酸。”程前说。   林晞漫看着他,没说话。   “喝这个。”他把温水往她那边推了推。   林晞漫低头看着那杯水。   她的手慢慢伸过来,捧住杯壁。   “……谢谢。”声音很轻。   程前“嗯”了一声,坐回去,继续吃自己的枣泥糕。   他咬了一口。   余光里,林晞漫正小口小口地喝那杯水。   她喝得很慢,一口,停一下,再一口。   程前收回视线。   他忽然想:林晞漫在家喝柠檬水的时候,会不会也有人给她换一杯温水?   他不知道。   ——   午睡时间。   程前躺着,没睡着。   左边,林晞漫已经睡着了。   她的睫毛安静地覆着,手指搭在被沿,指尖轻轻蜷着。   右边,苏婉辞平躺着,呼吸均匀。   程前知道她没睡着。   他等了一会儿。   “苏婉辞。”   睫毛动了一下。   “那个故事,”程前说,“森林里的小女孩。”   沉默。   “她后来还是没离开森林。”   程前顿了顿。   “因为她答应过小兔子,每天给它热汤。”   苏婉辞没说话。   过了很久。   “……她可以带着锅走。”苏婉辞的声音很轻。   程前顿了一下。   “什么?”   “森林外面也有蘑菇。”苏婉辞说,“她可以在新的地方煮汤。”   程前没接话。   他看着天花板。   窗帘缝隙那线光还是老位置,细细的,淡淡的。   “那,”他说,“小兔子怎么办?”   苏婉辞沉默了几秒。   “小兔子可以一起去。”她说。   程前侧过头。   苏婉辞依然平躺着,眼睛闭着,被子拉到下巴。   她的脸很安静,像深冬的湖面。   程前转回去。   他看着那线光。   “也许吧。”他说。   ——   放学的时候,林晞漫的妈妈来接她。   还是那件羊绒大衣,还是那枚江诗丹顿。   林晞漫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女人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声说着什么。   程前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等程建平。   他看见林晞漫从妈妈怀里抬起头,说了几句话。   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顺着林晞漫指的方向,看向程前。   她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程前也点了点头。   程建平来了。   他今天穿着那件灰工装,袖口的补丁又换回了深蓝色。   他接过程前的书包。   “走。”   程前跟上他。   走了几步。   “爸。”程前说。   “嗯?”   “你说,森林外面的蘑菇和森林里面的蘑菇,一样吗?”   程建平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程前,没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想了想。   “应该一样。”他说,“蘑菇就是蘑菇。”   程前点点头。   他又走了几步。   “那,”程前说,“兔子会跟着一起走吗?”   程建平沉默了几秒。   他好像不太理解这个问题,但还是认真想了想。   “会的吧。”他说。   “为什么?”   程建平看着前方的路。   “兔子认路,”他说,“也认人。”   程前没再问了。   他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一大一小,慢慢融进暮色里。   ——   晚上,程前躺在床上。   天花板那只水渍的猫,还在老位置蹲着。   他看着它。   它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苏婉辞说的话。   “森林外面也有蘑菇。”   他想起林晞漫喝温水时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像舍不得喝完。   他想起程建平说“兔子认路,也认人”。   他翻了个身。   故事还没讲到那里。   但他好像知道以后该怎么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