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诡话

33 回哥蔺

  我这两世,是哥蔺生我养我,是哥蔺的土地养育了我,如今北昌征兵囤草,意图进犯哥蔺,我思虑良久,还是决定回去看看。   只不过两年以来,我带着冯灼在北昌扎根,马肆是我们两人的心血,绝不可能就这样放弃。   更何况我已经不再是梁余,想来我回去也只能是设法提醒香后早做准备,不可能常驻。   就这样,在冯灼去附近城镇买马时,我留了一封书信,一扬马鞭,向东而去了。   信中我没有告知冯灼我要去哪里,也没有告知冯灼我将要去多久,只是说我办完事一定会早日回去,不会耽搁太久。   冯灼这些年越发持重了,见了我的信,只会耐心等我回去吧?   ……   河水汤汤,马鸣啾啾。   我不敢歇太久,只怕战争一触即发,边境再不许出国,故而昼夜不停,马都换了两匹,马鞭断了两条,这才不到五日就抵达了哥蔺。   ……   哥蔺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城墙高大,守卫森严,街上熙熙攘攘,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曲人间烟火。   我骑着马,缓缓走过这些熟悉的街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感慨。   然而,这繁华之下,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安的气息。街上的行人虽然面色如常,但眼中却难掩忧虑之色,商贩们的叫卖声也似乎多了几分急切。我心中一沉,知道这一切都与北昌的征兵囤草脱不了干系。   穿过热闹的市集,我来到了王宫之外。宫墙高耸,金碧辉煌,但此刻却显得有几分肃杀之气。   我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没有勇气,只能牵着马慢慢往客栈走。   回到哥蔺已有三日了,我却还是一筹莫展。   行过甄府,却见镇府门上贴着封条,多年前热闹的甄府如今确实萧条得很。   看来,他们是把梁余失踪的账全算在了甄长贵的头上。想起我不顾一切浪迹天涯,就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抬手摸了摸那张与梁余完全不同的脸,我是冯桃,不再是梁余了,就连性别,都和梁余是不同的。   就算我能进宫,宫中那些人又凭什么相信一个他们根本“不认识”的人的话?他们相信的是梁余,而不是我,冯桃。   就在我沉思之际,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我侧目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尘土飞扬。待他们走近,我才看清,那队人马竟是王宫的亲卫,领头之人面色凝重,一副急匆匆的模样。   我心中一动,难道宫中出了什么大事?我忙牵着马避开道路,让他们先行通过。亲卫们飞驰而过,留下一地的尘土和喧嚣。   我站在路边,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中的慌乱。虽然我已经不再是梁余,但哥蔺毕竟是我的故乡,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陷入战火。   我牵着马,加快脚步向客栈走去。我必须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再想办法打听一下宫中的情况。或许,我可以找到一些旧日的熟人,通过他们的口风了解更多的信息。   到了客栈,我找了间清净的房间住下。客栈的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人,见我孤身一人,便主动搭话。我趁机向他打听起宫中的情况来。   “听说护卫军抓来一个北昌派来的奸细。”   “奸细??”   我额头突突一跳,怎么可能?!商寰逝去旬月不到,北昌怎么可能就已经派出奸细?!   老板道:“吓坏了吧?小哥儿也是离京了不晓得内情。听说北昌的国君已薨逝,新国主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听说北昌招兵买马,想要进犯我朝呢!”   说着,老板靠我近了些,继续道:“看你哥蔺话倒也说得实在,想来离京日子不长,你应该知道圣上失踪吧?”   嗯,知道,失踪的那人就是区区在下我。   我略微点了点头,并未应声,老板道:“孤儿寡母守国,只怕是这关难过呀!”   这时,堂间食客有事呼叫老板,老板高应一声,虚行一礼,结束了和我的交谈。   老板走后,我轻抿着杯中的茶,心中翻江倒海起来。   如今,两件事亟待解决,第一,是要想办法探一探这北昌奸细,摸清他来哥蔺的目的;第二,就是要想办法通知香后。   第一件事,北昌奸细。   在哥蔺,所有的重犯要犯都是送到大理寺,而大理寺有重兵把守,我根本进不去。   不过……   大理寺卿陈渔是个好琴之人,那么,就有了那么一丝机会。   第二件事,想来也不难。   虽然这里的人不认得我冯桃,难道他们还不认得梁余的字吗?   ……   第二日,我早早起床,梳洗打扮一番,换了身衣服,戴着面纱,前往西市。   西市繁华,琳琅满目,各色人等络绎不绝。我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来到了一家琴行前。   琴行内琴声悠扬,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店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古琴,我细细打量,最终无奈地摇头叹息。   店家见我左看右看都不中意,眼里多了丝不耐烦。   “姑娘可有中意之琴?”   我微微一笑,道:“俗之又俗,店家名曰九霄琴音,却寻不来一把像样的琴,确实可惜。”   店家听我此言,面色一变,道:“姑娘口气不小,这满店的琴,竟没入姑娘的眼?”   我摇了摇头,道:“琴分九德,一曰奇,谓轻、松、脆、滑者乃可称奇。二曰古,谓淳淡中有金石韵,盖缘桐之所产得地而然也。三曰透,谓岁久,木纹愈细密,而按之如击金石。四曰静,谓抚之如入深林幽谷。五曰润,谓发声不燥,韵长不绝,如珠之溜于盘,如水之滴于池。六曰圆,谓声韵浑然而不破散。七曰清,谓发声犹如金石风泉之相和也。八曰匀,谓七弦俱清圆,而无三实四虚之病。九曰芳,谓愈弹而声愈出,而愈芳润,如莲花之发幽香。”   店家听我长篇大论,神色由不耐转为惊讶,惊道:“姑娘所言,正是我九霄琴音所追求的琴之九德。只是,好琴难得,我店虽以九霄为名,却也无法求得十全十美之琴。”   我微微一笑,道:“琴之九德,乃是对琴音品质的最高追求,自然难求。然而,琴之本质,却在于人心。心中有琴,手中有情,便是好琴。”   店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道:“姑娘所言极是,是在下浅薄了。”   我摇了摇头,道:“仅是小女子不才,抚琴多年有些心得罢了。店家,如今还会吝啬于贵店的镇店之宝,不舍小女子我瞧一眼吗?”   店家闻言,面色微变,但随即恢复如常,笑道:“姑娘既如此识琴,便请随我来。”   说着,他便领着我向后院走去。穿过一条曲折的回廊,我们来到了一间雅致的房间前。店家推开门,请我入内。   房间内布置得十分清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卷,案上摆放着香炉和茶具,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架放置在窗前的古琴。   那琴造型古朴,琴面漆色深沉,琴弦紧绷,似乎随时都会发出悠扬的琴音。我轻轻走上前去,伸手抚过琴身,只觉得手感极佳,心中不禁暗暗赞叹。   “这便是本店的镇店之宝,九霄环佩。”店家在一旁介绍道,“此琴乃是用千年古桐所制,历经数代名匠之手,方成此器。琴音清越悠扬,足以传世。”   我点了点头,道:“果然是好琴。”   说着,我便坐下,轻轻拨动琴弦,试弹了一曲。琴音响起,宛如清泉石上流,又如幽谷鸟鸣,婉转悠扬,令人心旷神怡。   店家听得入神,待我曲终收手,才回过神来,赞道:“姑娘琴技高超,真乃知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