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我起得晚了,才收拾停当要出门,府上来了五位不速之客。
看他们穿着打扮就知不俗,我才要问询,为首那人掏出令牌,我知他们是宫中人。
我脸一唬,很是不解。
要说宫中人,何必如此打扮,藏头露尾地出现在百姓私宅中?而且看他们穿着打扮很是尊贵,说明要找我的人地位很高。
我自认来到上邑后很是谨小慎微,没有半点差池,哪怕是街巷赖皮休要账,我也是不愿闹出动静地交了银子,怎么会惹来权贵的眼?
那人也不客气,只道:“我家主子想见贵人一面。”
“还请各位军爷告知贵府主家高姓,民女不敢有辞。”
“主家名讳我等不敢冒犯,还请姑娘见谅!”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这人表情拽得不行。
我内心惴惴,方才本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若是被陌生人噶了,也好歹问出姓名来,到时候冯灼那小子给我烧纸也能递句话。
如今看来,是要我做个糊涂鬼了。
可到底他们是官家人,我知道寻常老百姓不可违抗。本想对几个婆子和丫头留下一些话,又怕当真是自己引来祸事而连累无辜。
最后,我还是跟着他们走了。
毫无意外,我真的入宫了。
只是我没想到,我竟然一路直抵北辰宫。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这是……商寰要见我?为什么?
我才迈步踏进宫殿,身后的朱门紧闭,我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
九年前,我独身一人闯入父王为我设下的瓮中,当时若不是我心底全是对父王的怨和恨,我的腿早就软了。
如今我逍遥日子过惯了,猛地到了这相似的宫中,宫门紧闭,黑暗吞噬一切,我吓得要死。
就在这时,一道惊喜的声音传来:“阿余!梁余?!”
宫殿内霎时犹如白昼,我以袖掩住眼睛,闭了闭眼眸,努力让自己适应突如其来的明亮。
耳边嘟嘟嘟传来靴子踩着地毯的声音,我放下手臂抬眸去瞧,正看到步入中年的商寰怔怔地瞧着我。
四目相对,他的表情由最初的惊喜,到震惊,到失落,最后竟是满面的懊恼。
说话时,声音更是清清冷冷,就好像方才我听到的那声孩子气的阿余是幻听。
他可真是有病,是他派人把我抓来,却还没打听清楚我的名字,张口就叫梁余。
梁余,普天之下谁人不知梁余是谁?!他是将自己所有的弱点都暴露给别人。
而且,黑灯瞎火的他这是吓唬谁?若是今日我真以梁余的身份来见他,他也以这黑殿待之?!真是大胆!!!
这样想,我可不敢说。
我恭顺地垂下面,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下,自以为声色不变道:“陛下万福,民女三生有幸冒见天颜,惶恐之至。民女姓冯名桃,哥蔺李县人士。”
已至薄夏,可我怎么就觉得这殿内温度很低很低呢?
时间一分一厘地过去,君王不说话,我焉能多言?我头垂得很低,等着商寰说话。
良久,久到我的双膝都开始发软。
“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头上传来商寰没有波澜的声音。
我忙道:“回陛下,民女家中还有幼弟,名唤冯灼。”
“你二人关系如何?”
何有此问?
我动了动唇,低声道:“回陛下,民女与幼弟相依为命多年,扶持与共,自然是好的。”
这时,商寰身边有人递上一个文书,又附耳几句。
“冯桃……”商寰低喃一句,轻声道:“你不应是他……”
不应是他?他说的是梁余吗?
难道说……他一直在找我吗?难道说,他一直在怀疑七年前哥蔺太子失踪有问题,怀疑我……
我心中惊涛骇浪,却不敢抬头。
这时,地上扔过来一样东西,我仔细辨认,原来是几个月前我放飞那风筝的“残骸”。
一时间,我所有的“大惑”全解了。
怎么就那么巧,我放飞的风筝果然被这厮拿到?估计是这厮顺着风筝的线索找到了我,什么方法找到的我可就猜不出来了。
我虽制了这风筝,从不曾想过商寰真的能捡到,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话罢了。
不过,那风筝用的竹骨,绸布,或者是千仞丝,都是上邑城的东西。要说独属于我的,只能是上面题的那句“功成游四海,携手同泛舟”。
字是我的字,狗君亲授,句尾我还描了一朵桃花。
“功成游四海,携手同泛舟”,这一句,恰恰是我对商寰说过的。
我本不想闹出动静来,毕竟冯灼不愿,而且就我如今这姿容,确实很难与九年前哥蔺那文武兼备,容貌绝佳的少年君王联系在一起。
可我还是做了这么“茶”的一件事,做了个破风筝,被这厮捡到,被这厮抓来,却不敢承认。
商寰点了点案几上的手书,沉声道:“这纸鸢可是你做的?”
方才他直呼我“阿余”,想来定是有证据证明风筝出自我手,我若是否认,一定没什么好处。若是我认了,又如何解释眼前这一切?
可是君王问话,岂容你推诿不答?
当初我二人一人为北昌皇子,一人为哥蔺太子,我们平目视之,那是我们地位相平。如今我是民他是王,只怕我抬头都要落得仰面视君意刺王杀驾的罪名。
电光石火之间,容不得我多想,也不可能像电视剧演得一般,瞪着两眼珠子装傻充愣。
我答:“回陛下,确出自民女之手。”
“这纸鸢上写的……”
“也是民女。”
“何意也?”
“民女不知!”
商寰彻底蒙了,可他身边的内侍尖锐叫道:“大胆!”
商寰被这内侍的一声“大胆”喊回了神,看向我时多了一丝疑惑。
我深深一拜,斟酌词句,细细解释(胡扯)道:“陛下,民女确实不知。民女与幼弟本是富贵人家的掌事,后主家弃家而去,主家家中人恼恨,将民女与幼弟赶了出来。只不过,主家家中人不知主家弃家而去前,曾给了民女一大笔银两,要民女做件事。”
商寰身形一晃,急切问道:“什么事?”
我咬了咬牙,道:“主家言说,他平素从不愿轻诺誓言,年少轻狂时却允了一人一件事,此事困扰主家许久。他以千金酬谢,要民女入北昌,用此法了全,只当是他已践诺。”
我不敢抬头,但听商寰的声音,悲怆和不可置信,我就知道他已经信了我方才说的话。
“我……我只是他年少轻狂时不慎许下的……好……阿余,你好得很!”
商寰身边的内侍忙道:“陛下……慎言!”
唉……其实,真武说得没错,我是没心,我真的不是个善人。
想当初我说出这样的话,何曾不是为了激眼前这位,何曾不是为了哄骗他陪我做成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呢?
如今,他当了真,我却不愿意践诺,我确实不是那好的。
我微不可察的抿了抿唇角,说是君臣有别,内心实则不敢面对。
“你可知……可知你主家去了哪里?”
“回陛下,民女不知。”
“那……他还好么?”
我犹豫片刻,还是坚决道:“回陛下,民女不知主家身在何处,他如何民女无从得知。”
我壮着胆子微微抬起头,见商寰神色悲戚落寞,还是不忍心。
“陛下,主家早已厌倦了囚笼生活,临走时他曾言,须行即骑访名山,人生快意之至。如今他得偿所愿,想必不会太差。”
如果没有冯灼这个任务,那我说的句句皆肺腑之言。
半晌,商寰缓缓道:“罢了……都是朕杞人之忧……他怎么可能过得不好?是朕太傻了……”
“我曾想,莫不是他又有什么奇思妙想,是不是又如曾经一般身着女装,孤身闯进北昌,可是……他永远都是那般出其不意……”
我低下头,佯装不懂。
“冯姑娘,你……你回去吧……”
我如蒙大赦,长拜谢恩,却不知这一别,又要多久才能相见。
在太监嬷嬷的带领下,我踏出了北辰宫,北辰宫在一溜淡色的影子飘过。
一群……一群身着单薄的倌儿,容貌还算秀气的,只是……
我迅速地别过脸,快速给出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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