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阿僧山下有个不大的镇子叫做许家镇,过去是天音宗的辖地,如今已归了武神宫。为了贩卖药材,苏灵顺着山中小道,曾到过镇上几回。 “我就从磨刀崖下山,虽然要绕远路,但至少安全稳当。”苏灵背倚大树,抱着双手,心中盘算着:“这点药材大约能卖个五十两,再加上包裹里原本有的、勋大哥给我的,这几年的吃穿都不必愁了。” 寒星点点,万籁俱寂,苏灵渐渐有了睡意,昏沉之间,突然听到耳后传来“丝丝”声响,吓得赶忙回过头去,原来那树梢上吊着一条斑斓的赤炼蛇,正吐着信子,幽幽地望着她。 苏灵拾起地上一枚石子,狠狠栽在树枝上,赤炼蛇受了惊吓,赶忙蹿入草丛,转眼消失不见。 她这才安安心心睡起了觉,不到天亮便清醒过来,按着计划好的,从磨刀崖旁的一条小路下山。 一路并未遇上什么阻碍,约摸巳时末,看到几间草舍与供行路人歇脚的茶铺,便知许家镇不远了。 苏灵在茶铺里要了两个炊饼,一路小口小口地掰着吃,继续往前走。 又穿过一大片竹林与农田,然后就听到了打铁声。 过了打铁铺子,往前直行,有一座木桥,桥头站满了贩卖各样吃食与用具的小贩,她背着东西,径自穿过那些小摊,却隐隐觉得,大家好像都在偷偷打量自己。 她奇怪地顿住步子,往自己身上一看,刹时羞得满脸通红。 原来这段时日她在山林间来回奔跑穿梭,身上的衣衫服袜早就被枝条挂得破破烂烂。 她又没有针线缝补,在山上时左右无人,并不觉得尴尬,如今站在人群之中,只觉自己又脏又臭,活像个花子,好不丢人。 行囊里虽还有另一套服饰,可惜过于宽松了,何况那一看就是男人的服饰,也不合适。 她心道:“我这副模样,怪不得大家要像看猴一样看我了,我还是赶紧找间衣铺,好好置办一身新衣衫吧。” 往前不过百步,正好就有一间布庄,苏灵还是头一回到这种地方置衣,心中一来担心价格,二来也怕不懂规矩,惹人笑话。 还好进门后,遇上的是一位热心肠的大姐,一见她羞羞怯怯地进了门,立马迎上来问:“姑娘来添衣么?” “嗯。”苏灵满脸通红地看着四壁上挂的衣裳样式与布料,轻声问道:“我想添两件粗布衣服,再置两双鞋,多少钱?” “钱不钱的先不着急,你先把东西放下,我帮你量量尺寸。” 苏灵应了,将包裹与药蒌全都解下,堆放在自己脚旁。 这衣铺的大姐看她灰头土脸的,又背着药蒌,模样怯生生的,只当她是邻近村落进城卖草药的乡下丫头,怕价格说得高了,会把人吓走,便也没有开价,为她量完尺寸后,给她拿了一套蓝色的粗布衫子和一套布料稍微好些的水绿衫子,配了两双粗布鞋,实实在在地只要了二两。 苏灵心里觉得公道,爽爽快快地拿出碎银递给大姐。 这大姐本以为苏灵是要还价的,心里已经想好了应对,哪知小姑娘居然满脸欢喜的应了,她心中想着:“还是乡下来的丫头实诚些。”称了银子后,指着身后的一个小门说道:“里头可以更衣,姑娘快把这一身换下来吧。” 苏灵感激地点了点头,遂即抱着新衣裳及包裹、药蒌一起走了进去,那大姐见她如此宝贝自己带来的那点“破东西”,心头只觉好笑。 小间临溪,能听到水流潺潺声。 苏灵更衣时,听到外头进来一个人,操着浓重的乡音,开口便道:“要死了,就连王三霸家的女儿也不见了!” “王三霸?”店家大姐的声音随后传来,似乎很不可置信一般,“那地头蛇竟然也有人敢惹?” 后进来的人又说:“可怜他的女儿才十四呢,王家婶子哭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了……最近我们镇上是越发不太平了!” 店家大姐跟着沉沉地叹了口气,“还好我家女儿嫁到外地去了。” “今天的生意可还好哇?” “别提了,一天不如一天的,如今这世道,成衣铺子都快赶不上寿衣铺子啦!” “呸,也不嫌晦气!” 接着便是一阵笑声。 苏灵换好衣裳,抱着东西走了出来,大姐回头瞧她,登时眉开眼笑:“真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啊,乖乖,真秀气。” 苏灵很不好意思地埋下了头,局促地道了声谢,抱着东西就要往门外走,大姐却叫住了她:“哎,等等。” 苏灵回过头去,大姐伸手递给她一片黑色面衣,“姑娘,我是看你老老实实的,才好意提醒你一句,上了街以后,低着点头,别让别人看你的脸。” “为、为什么?”苏灵奇怪地问。 大姐叹了口气,“这镇子里啊,最近丢人。” “丢人?” 苏灵出了衣铺,来到大街上,这才注意到,在街上走动的年轻女子果然个个都戴着面衣。 又想起方才听到的对话,不禁寻思:“是听说过有些穷地方,男人娶不上媳妇,就找拐子买女人,是不是镇上最近有了拐子,所以大家才人人自危?” 思忖间,闻到了一阵极香的酒气,酒味里似乎掺着妖娆的花香,抬头看去,一个腥红色的酒望子正随风招展,上面写着大大的“百花”二字。 行了三四十步,终于到了这间“百花酒肆”跟前,只见楼舍三层,雕金饰牙,壮丽生辉,其间客似云聚,从仆无数,又闻到酒气芬芳,肉香扑鼻,正应了门口悬挂的一副红对联:“高楼盛宴迎宾客,欢声笑语满堂彩;百花飘香醉人间,雅俗共敬乐未央。” 苏灵心下寻思:“前次我来时,并没见过这间酒肆,如此豪奢,倒显得和这条老街格格不入了。” 未几,一位酒倌自楼里奔出,笑盈盈地搓着手问:“客官饮酒么?” 苏灵吓得脖子一缩,舌头一吐,赶忙冲他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抬脚兀自往前,直到走出老远,那酒的香气仍幽幽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