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散尽潇湘雨 · 第八章曾经

　　大三那年冬天，顾湘潇停止了画画。　　不是突然停止，是逐渐地、像退潮一样地，发现自己站在空白的沙滩上。她数画布，1，2，3……数到第23张时，发现它们都是灰色的，像被水浸泡过的报纸，像所有无法被辨认的、正在褪色的记忆。　　“抑郁症复发。“ 　　医生的诊断写在病历上，蓝色墨水，像俞笙当年的信。她数笔画，23画，质数，不安全。然后她笑了，左边嘴角上扬，右边嘴角下垂，像某种被撕裂的、无法统一的表情。　　“需要通知家人吗？“医生问。　　“没有家人。“她说，“只有……“她停顿了一下，数了数，“只有一个朋友。“ 　　她给俞笙打电话。广州到BJ，23个纬度，37个经度，851公里的某种倍数。电话响了17声，然后是语音信箱。她挂了，再拨，这一次响了37声。　　“喂？“他的声音很哑，像刚睡醒，像正在生病。　　“我停止了，“她说，没有问候，没有铺垫，“画画。我数了，23张灰色，37次尝试，然后发现我是0，是空的，是……“ 　　“什么？“ 　　“是曾经，“她说，“曾经是画画的，曾经是'我们'的，曾经是……“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俞笙在咳嗽，很剧烈，像某种被压抑的、正在崩溃的身体。　　“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来，“感冒。37度，不，38.7度，质数，不安全。“ 　　他记得。她笑了，真正的笑，两边嘴角一起上扬，但眼睛在流泪。　　“我要去看你，“他说，“买机票，明天，不，今天……“ 　　“不要，“她说，“不要来。来了就会发现，我不是'曾经'，我是' never'，是从未存在过的，是……“ 　　“是什么？“ 　　“是病，“她说，“是病历上的字，是每天吃的药片，是47颗，是质数，是无法被任何数整除的、除了1和我自己的孤独。俞笙，你不要来，来了就会变成我的药，而我……“ 　　“而你什么？“ 　　“而我会依赖你，“她说，“会像母亲离开那样，在数到32的时候失去你。我已经在失去了，每天，每分钟，每次挂电话之后。我数过，我数过我们通话的次数，851次，然后发现第852次，我拨了，你没有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顾湘潇数他的呼吸，23次，然后停下来，只是听。　　“我在比赛，“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国际钢琴比赛，决赛。手机在后台，我没听见。“ 　　“你赢了？“ 　　“赢了。第一名。但我在台上的时候，数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数到第23小节，我想的是你。想你停止画画，想你变成灰色，想我……“ 　　“想什么？“ 　　“想我是你的药，“他说，“想我应该是你的药，想我弹琴的时候你在听，想我获奖的时候你在看，想我……“ 　　“想什么？“ 　　“想我不再是'曾经'，“他说，“想我是现在，是这里，是飞到你身边的那张机票，是……“ 　　“是0，“她说，“是距离除以距离，是时间除以时间，是'我们'除以'我们'。俞笙，我们已经是'曾经'了，只是你不肯数。“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俞笙在哭，她听出来了，23次呼吸，37次停顿，然后是一次长的、像叹息的呼气。他在哭，因为她，因为“我们“，因为所有无法被除尽的、质数般的遗憾。　　“我数了，“他说，“我数过所有'曾经'的东西。母亲离开，是第32次微笑之后。父亲再婚，是第67次呕吐之后。我去BJ，是第851次想你之后。我回来，是第23次摔倒之后。我……“ 　　“你什么？“ 　　“我现在数的是' never'，“他说，“是从未。从未停止想你，从未停止数你的睫毛，从未……“ 　　“从未什么？“ 　　“从未停止爱你，“他说，“但' never'也是数字，顾湘潇，' never'是无限，是∞，是无法被计算的、除了它自己的……“ 　　“是什么？“ 　　“是曾经，“他说，“∞是曾经的另一种写法，是'我们'的无限循环，是……“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顾湘潇挂断了电话。不是生气，不是绝望，是因为她数到了，数到了那个必须停止的时刻，数到了第852次通话，双数，安全，但也是0，是结束，是“曾经“的开始。　　--- 　　她重新开始画画，不是油画，是素描。铅笔，黑白，像病历，像信纸，像所有无法被彩色的、正在褪色的真实。她画第三级台阶，画那颗纽扣，画23个小人和37个小人，但不再画手拉着手，而是画他们背对背，画他们之间的距离，画那个无法被命名的、正在扩大的空白。　　“这是你的毕业创作？“导师问。　　“是，“她说，“叫《曾经我们》。“ 　　“为什么不是'我们'？“ 　　“因为'曾经'是完成时，“她说，“是已经发生的，是可以被收藏的。而'我们'是现在进行时，是危险的，是……“ 　　“是什么？“ 　　“是还在疼的，“她说，“还在数的，还在等第853次电话的。“ 　　导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病了，顾湘潇。你需要休息，需要治疗，需要……“ 　　“需要忘记，“她说，完成他的句子，“需要把'我们'变成'曾经'，需要数到32，数到67，数到851，然后停止。“ 　　她没有停止。她继续画，继续数，继续每天凌晨四点醒来，数自己的脉搏，72下，正常，但心脏的跳动和脉搏不同步，像两个人在黑暗中各走各的路。　　她给俞笙写了最后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不是短信，是手写的，蓝色墨水，白色信纸，折成三折，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他的那封，像所有无法被复制的、正在重复的告别。　　“我要去治疗了，“她写，“不是吃药，是去一个地方，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23和37。我要学会不数，学会忘记，学会把'我们'变成'曾经'。“ 　　“你不要找我。不要数天数。就当我是一朵飞蓬，散了，这一次是真的散了。你是37，我是23，我们相乘是851，但851加上1是852，852是双数，安全，但也是0，是结束，是……“ 　　她停住了。因为她不知道写什么，不知道如何让这封信结束，不知道如何让“我们“变成“曾经“，不知道如何让质数变成双数，让不安全变成安全。　　她画了一幅画，夹在信里。37个小人，围成圈，但最中心的那个，她涂掉了。用黑色的笔，一层一层，像当年涂掉自己那样，直到它变成一个黑洞，像某种吞噬，像某种释放，像某种无法被命名的、正在完成的告别。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她在画背面写，“曾经我们。“ 　　她把信寄出去，没有地址，没有邮票，只有他的名字，俞笙，像咒语，像祈祷，像唯一真实的数字。她不知道它会不会到达，不知道他会不会收到，不知道他会不会理解，为什么37加23等于60，而60是双数，安全，但也是0，是“我们“除以“我们“之后的、那个无法被除尽的余数。　　她只知道，她必须寄出这封信，必须在凌晨四点，必须在数到851之后，必须在变成0之前。　　因为“曾经“是完成时，是可以被收藏的，是可以被放在枕头下面，折成三折，像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某种永恒的、无法被修正的错误。　　而“我们“，是还在疼的，还在数的，还在等第853次电话的。　　还在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