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散尽潇湘雨

第一章 她的脸

  蝉鸣把九月切成碎片,俞笙站在高一(七)班的讲台上,计算这是今天第几次被注视。   四十七道目光。四十七个未来的同学,四十七份需要被“阳光“征服的陌生。他弯起眼睛,让虎牙恰到好处地露出来——左边那颗,母亲说过,这颗牙让他看起来“没心机“。   “我叫俞笙,“他说,声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滴水落在瓷盘里,“笙箫的笙。以后请多关照。“   鞠躬,十五度,停顿两秒。起身时目光扫过教室,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停住。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游走,画的是某种几何图形,线条密集,层层叠叠,像一座自我围困的迷宫。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半边——   俞笙突然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   “俞笙同学,“班主任在旁提醒,“你的座位在第四排。“   他走过去,路过第三排时,瞥见她纸上的图案。不是几何图形,是无数个小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但所有小人的脸都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轮廓。   她在每个小人的头顶标注了数字:1,2,3,4……数到第17个,圈断了,第18个小人孤零零飘在纸页边缘,没有连接任何人。   “你的脸。“   俞笙愣住。女生抬起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分明是对他说的。   “什么?“   “太亮了,“她说,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山涧里沉着落叶的水,“晃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小人。第19个,第20个,圈依然没连上。   俞笙站在原地,感到某种奇异的羞耻。他的脸是他的面具,是他的铠甲,是他每天清晨对着镜子校准十五分钟的精密仪器。从来没有人说“太亮了“,从来没有人说“晃眼“。   “顾湘潇,“班主任在讲台上喊,“到你了。“   她站起来,白色校服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很细的手腕。俞笙注意到她的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不整齐的毛刺,像是自己用牙齿啃的。   “顾湘潇,“她说,声音没有起伏,“湘妃竹的湘,潇湘的潇。“   没有“请多关照“,没有鞠躬,没有笑容。她坐下,继续画她的小人,仿佛刚才的自我介绍只是呼吸一样自然的生理行为。   俞笙坐在她斜后方,隔着一条过道。他打开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   他开始数。   教室里有多少张课桌?42张。多少扇窗户?6扇。多少片吊扇叶子?18片,3台,每台6片。42,6,18,都是双数。安全。   但他忍不住看向她。   顾湘潇的小人画到了第37个。37是质数,无法被任何数整除,除了1和它自己。她似乎卡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然后她画了一条线,把第37个小人和第1个连起来。   圈闭上了。37个无脸的小人,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完美的圆。   俞笙突然感到呼吸困难。他低下头,在笔记本的边角画了一个同样的圈,1到37,但他停在36。36是双数,安全。37让他心慌,像质数一样孤独的心慌。   “你也在数?“   他猛地抬头。顾湘潇不知何时侧过身,正看着他笔记本上的数字。她的眼睛很静,没有窥探的歉意,也没有发现同类的惊喜,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什么?“   “数字,“她指了指他的笔记本,“你在数什么?“   俞笙合上本子,笑容自动上线:“随便画画,打发时间。“   “哦。“她转回去,不再说话。   但俞笙知道,她知道了。   ---   开学第一周,俞笙成了班级里最“阳光“的存在。他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在课间分发糖果,在体育课上主动组队,在有人被批评时恰到好处地转移话题。他的笑容像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永远干净,永远得体,永远——   “太亮了。“   顾湘潇每次路过他身边,都会这样说。不是嘲讽,不是厌恶,只是陈述,像在描述天气。然后她会低下头,继续走她的路,白色帆布鞋踩过走廊的光影,从不踩到裂缝。   俞笙开始观察她。   她总是一个人吃饭,坐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面对墙壁。她的餐盘里永远是同样的配置:一份米饭,一份青菜,偶尔有一块红烧肉,但从不碰。她会把红烧肉埋在米饭下面,像埋葬某种秘密。   她总在画那些小人。历史课上,数学课上,英语课上。小人们越来越复杂,有时手拉着手,有时互相拥抱,有时——俞笙在某次收作业时瞥见——有时在互相撕咬,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没有五官的脸,空白的表情比尖叫更狰狞。   她从不交作业。不是不做,是不交。课代表催她,她把本子递过去,上面写满了字,但都是摘抄。“公元前我们还太小,公元后我们又太老。““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没有一道数学题的答案,没有一篇英语作文,没有历史年表。只有这些句子,反复抄写,字迹从工整到潦草,像某种自我重复的咒语。   “顾湘潇,“班主任在班会上说,“你再这样,要请家长了。“   她站起来,说:“好。“   然后她坐下,继续画她的小人。那天的图案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数个小人被卷进去,越靠近中心,身体越扭曲,但所有小人的手依然紧紧拉着,没有松开。   俞笙在笔记本上复制那个漩涡,画到第18层,停住。18是双数,安全。但他看着那个未完成的漩涡,感到某种无法言说的遗憾。   他想画第19层。他想让那个漩涡抵达中心,想看见最深处是什么。   但他不敢。   ---   第一次月考,俞笙年级第47名。顾湘潇没有名次,她的答题卡是空白的,只在作文栏写了一句话:“我什么也没有忘,但有些事只适合收藏。“   家长会那天,俞笙的父亲来了,穿着崭新的衬衫,在走廊里大声说“我家笙笙就是省心“。顾湘潇的位置空着,她的母亲没有来,据说在外地,据说离婚了,据说——各种据说,像风一样在教室里流传。   俞笙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顾湘潇独自走下楼梯。她的背影很瘦,白色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他数她的台阶。1,2,3……17级。单数。不安全。   他冲下去,在最后一级台阶前追上她。   “顾湘潇。“   她回头,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暗:“嗯?“   “你的家长会……“   “没来人。“她说,语气没有变化,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   “我……“俞笙感到自己的面具在开裂,那些精心计算的弧度,那些练习无数次的音节,此刻都卡在他的喉咙里。他想说我也是,想说我的父亲只关心我的排名,想说我的母亲再婚后再没来看过我,想说我已经三个月没有真正笑过了——   但他说的却是:“要不要吃糖?“   他从口袋里掏出水果糖,柠檬味的,黄色包装,是他每天随身携带的道具。他递给很多人,在课间,在体育课后,在需要填补沉默的时刻。但此刻,他的手在抖。   顾湘潇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你总在给,“她说,“但你自己不吃。“   俞笙愣住了。   “我……“   “你的口袋,“她指了指他的校服裤,“右边,鼓出来的是糖。左边,扁的。你只吃左边的,右边是给别人准备的。“   她怎么知道?俞笙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袋,右边确实鼓着,那是今天的份额,五颗糖,预备给五个可能的社交场景。左边是空的,他早上吃掉了那颗,在镜子里练习笑容之前,他需要一点甜味来启动肌肉。   “我……“   “第19个,“顾湘潇突然说,“你的漩涡,画了19层吗?“   俞笙的心脏猛地收缩。那天他在笔记本上画漩涡,她看见了?她数了?她知道他停在18,知道他想画19却不敢?   “我……“   “我画了37层,“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最中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走了。白色帆布鞋踩过走廊尽头的光斑,这一次,她踩在了裂缝上。   俞笙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颗柠檬糖。包装纸被汗水浸湿,黄色变得浑浊,像一颗正在腐烂的太阳。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太甜了,甜得发苦,甜得他想吐。但他含着它,直到它融化,直到那股甜味渗进他的舌根,成为某种无法洗刷的印记。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画完了那个漩涡。19层,20层,21层……他一直画到第36层,双数,安全。但他盯着那个未完成的中心,感到前所未有的饥饿。   他想看见最深处是什么。即使顾湘潇说,那里什么都没有。   即使她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