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极南,万峰叠翠深处,藏着一处不为外界所知的幽谷。 此地山环水抱,竹浪千重,溪泉清冽,常年云雾轻笼,便是修仙界修士寻山访脉,也极少能踏足此处——这是隐世墨家的隐居之地,避尘嚣,远仙门,已安稳传承数百年之久。 幽谷深处,一间朴素竹舍临溪而建,青竹为瓦,青石为基,四壁无饰,只以原木为梁,溪风穿堂而过,带起淡淡竹香与墨香。舍内陈设极简,无珍玩,无摆件,唯有中央一方宽大青石台,称得上是唯一醒目之物。 石台上,竹简堆叠如山,有的卷整如新,有的残破卷边,更有无数片竹简刻满密密麻麻的墨字与纹路,墨迹深浅不一,处处是反复涂改、反复推演的痕迹,狼藉之中,藏着数载光阴的沉心打磨。 石台前端,端坐一位年仅十六的少年。 少年身着素色粗布短褐,身形清瘦,却脊背挺直如松,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沉稳,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浮躁跳脱。他正是这墨家幽谷如今唯一的传人,墨衡。 此刻,墨衡双目微阖,指尖轻轻捻动,似在捕捉什么虚无缥缈之物。 一缕微不可查、近乎与虚空融为一体的天地元炁,正被他以一种近乎苛刻的精准姿态,稳稳悬于指尖。那元炁淡得几乎看不见,轻得如同烟尘,却在他指尖稳稳停驻,不飘不散,不增不减。 在外间那偌大的修仙界中,墨衡这具身躯,早已被盖棺定论——无灵根之躯。 灵根,是修仙界万年不变的铁律。 有灵根者,引炁如饮水,筑基似拾芥,天级灵根更是一步登天,受宗门争抢,受世人敬仰;无灵根者,便是穷尽一生,也休想引一丝元炁入体,连最粗浅、最入门的引气诀都无法修炼,注定永世为凡,与长生仙道彻底绝缘。 这是整个修仙界公认的天理,是刻在每一个修士骨子里的认知,从无一人质疑。 寻常少年若早早得了这般定论,早已心灰意冷,弃了仙道之念,安安分分做一个凡俗俗人,了此一生。可墨衡不同。 他自幼失怙,父亲乃是墨家上一任矩子,临终前只留下一卷手记,与一句遗训:墨家之道,在格物,在致知,在究万物之理,不信天命,不依禀赋,不问灵根。 他承墨家先祖格物致知的千年治学之道,又捧着父亲耗尽心血留下的元炁手记,自记事起便不信那“灵根定终身”的虚妄之说。 在他心中,天地万物,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乃至这虚无缥缈的修仙一道,从来都不是靠天赋、靠血脉、靠机缘的赌徒行径,而是有迹可循、有理可依、有公理可证的客观大道。 灵根能引炁,不过是契合了元炁的某种规律,绝非唯一通路。 无灵根便不能修仙,不过是世人坐井观天,守着残缺古法,不知探究本源的愚昧罢了。 为了证这一道理,墨衡整整三载光阴,足不出这方寸幽谷。 不踏凡俗,不寻仙门,不拜师长,不借外物。 他以幽谷间的竹、石、水、风为实验之材,以溪泉流转、云雾聚散、草木枯荣为参照,日夜观测天地元炁的自然流转、聚散、生灭,一笔一划记于竹简,一次又一次推演、验证、修正、推翻。 三载之间,他废了千支笔,毁了百卷简,指尖磨出薄茧,眼底添了沉静,无数次实验失败,无数次推演偏差,却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皇天不负,沉心终有回响。 就在今日,就在这方寸竹舍、青石台前,他终于勘破了那被修仙界千万人忽略、无视、甚至根本不曾想过探究的——元炁修行四大基础公理。 一曰散逸:天地元炁本自无拘无束,散漫于虚空万物之间,不引不聚,不控不散,所谓修士元炁损耗,非是元炁湮灭,不过是违背规律,重归散逸之态。 二曰吸纳:凡生灵肉身,皆可作容纳元炁之容器,无需灵根为引,只需寻得契合天地的特定韵律,便可引炁入体,可蓄可存,可导可运。 三曰守恒:元炁不生不灭,不增不减,只在天地与肉身、形态与属性之间转化,世人所谓修为损耗、功法反噬,皆为元炁无序散逸,非是凭空消失。 四曰共振:元炁有其固有律动,同频者相互牵引、增幅,异频者相互排斥、冲荡,功法强弱、丹阵优劣、灵根优劣,究其根本,不过是律动契合度高低之别。 这四大公理,字字句句皆以客观规则为基,无一字提灵根,无一言依天赋,无一语附古法,硬生生打破了修仙界千百年固步自封的铁律,踏出了一条从未有人敢走、从未有人敢想的全新道路。 墨衡缓缓睁开双眼。 眸心深处,似有星光微闪,那是三载沉心求索终得正果的通透,是勘破天地至理的澄澈,不见狂喜,不见躁动,唯有一片沉静如古潭的笃定。 他指尖微动,那缕悬于指尖的天地元炁,竟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顺着他的心念,缓缓汇入掌心,循着父亲手记中记载的墨家古法,平稳、舒缓、丝毫无滞地流入经脉之中。 没有灵根牵引,没有功法催动,没有天材地宝辅助,没有宗门秘法加持。 仅凭对四大公理的透彻认知,仅凭格物致知的精准操控,他这具被外界判了“死刑”的无灵根凡俗之躯,竟真真切切、稳稳当当,引天地元炁入体! 一步! 仅仅一步,便踏过了无数无灵根者终生不得跨越的天堑,踏出了这格物修仙的第一步。 石台上,新刻的一片竹简纹路清晰,墨迹未干,将四大公理与方才引炁入体的经脉轨迹、韵律节点,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尽数记载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修仙口诀,不是玄奥心法,而是一份严谨至极、无半分疏漏的格物验证记录。 墨衡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竹面,指腹摩挲着深刻的纹路,心中泛起一丝对父亲的思念。 父亲当年离奇离世,只留下这卷手记与未尽的推演,他今日踏出这一步,既是证墨家之道,亦是续父亲遗志,更是要在未来,查清父亲当年身亡的真相。 他正欲端坐凝神,以四大公理为基,继续推演、完善最基础的格物炼气法门,将这第一步彻底稳固,谷外密林之中,却骤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脆响尖锐,硬生生刺破了幽谷百年的宁静,打碎了山涧溪泉的悠然。 紧随兵刃碰撞之声而来的,是一道少女凄厉无助的呼救,嗓音颤抖,带着绝望,显然已是身陷绝境。 与之相对的,是两道修士粗鄙狞恶的喝骂,语气阴狠,满是贪婪与暴戾。 “小丫头,别挣扎了!交出你怀中的玉简,老子便饶你一条贱命!” “玄水宗的外门弟子也敢独自闯山?真是自寻死路,今日便叫你葬身这密林,化作豺狼食粮!” 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打斗之人,已然闯入了墨家幽谷的地界。 墨家隐居之地,藏于深山,避世数百年,素来无人知晓,更无人敢擅闯行凶。今日竟有狂徒闯入此地,肆意杀戮,分明是全然不将墨家先祖的遗泽与地界放在眼中。 墨衡眉头微挑,眸中掠过一丝浅淡的冷意。 他抬手一挥,将那片刻着四大公理的竹简轻轻收起,稳妥纳入怀中,又随手将石台上的手记与简牍归置妥当,动作轻缓,不见半分慌乱。 随即,他身形一纵,足尖轻点过青石台面,身姿轻捷如猿,如清风掠竹,不带一丝一毫的元炁波动,悄无声息地掠出竹舍,朝着谷外密林的方向而去。 他倒要亲眼看看。 是何方狂徒,敢在墨家地界,如此放肆行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