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灵骑士:焚灭罪恶

恶灵骑士:灵魂经济危机:第5集:霓虹灯下的日常

  协议生效后的第一个周一早晨,强尼是被阳光晒醒的。   不是地狱火那种炽烈的、带着硫磺味的光,也不是天堂那种柔和得有点虚伪的圣光,就是普通的、从布鲁克林廉价公寓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带着灰尘飞舞轨迹的晨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处熟悉的水渍——形状像一只歪脖子的狗,看了三分钟,才确认自己真的醒了,而且是被自然醒的。   没有APP的紧急提示音,没有地狱文书的焦味从虚空中浮现,也没有天使羽毛落下的细微圣光扰动。只有楼下早摊车隐约传来的煎培根香味,和隔壁婴儿时断时续的啼哭。   这感觉……陌生得令人不安。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肉身睡了一整夜,没有变身骷髅,没有做关于燃烧罪人的噩梦,甚至没有梦见房租账单。他做了个很普通的梦:自己在修一辆永远也修不好的摩托车,每个螺丝都滑丝,每根电线都短路,但梦里他一点都不着急,只是慢悠悠地拆着,旁边好像还有人在哼歌。   强尼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街道上已经有人走动,送报纸的少年骑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经过,对面便利店老板正在把招牌搬出来。平凡得近乎……无聊。   “你醒了。”扎坦诺斯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它现在晚上停在公寓楼下,但强尼的手机(弗拉基米尔送的智能机)已经和它的系统无线连接,“七点二十三分。比上周平均醒来的时间晚了一小时十四分钟。没有新订单推送,没有系统公告,只有一条玛门的‘月度合规自查提醒’(已标记为低优先级),和塞拉芬的‘本周观察预约确认’(周三下午三点)。另外,斯尼克五分钟前发来信息,问今天要不要提前到店练习更换离合器片,他说他昨晚梦见自己用尾巴拧断了主轴承。”   强尼听着这一长串汇报,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些?”   “就这些。”扎坦诺斯停顿了一下,“如果你觉得太安静,我可以播放点‘模拟工作环境背景音’——比如地狱熔岩沸腾循环音,或者天堂唱诗班走调集锦。”   “不用。”强尼走进狭小的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打鸡蛋,几罐啤酒,一条没开封的火腿,还有斯尼克上次带来的、自称是“地狱特色但改良过”的果酱(标签上手写着“悲伤莓,低糖版”)。他拿出两个鸡蛋,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个。   煎蛋的时候,他盯着锅里逐渐凝固的蛋白,忽然想起一件事。“扎坦诺斯。”   “嗯?”   “我们的积分……还剩多少?”   一阵轻微的电子运算声。“当前‘深渊快送’账户积分:87。‘骑士商城’可用余额:0(已清空)。备注:自协议生效后,未再接取任何平台订单。积分消耗仅为维持我基础系统运行及你每周两小时骷髅形态练习(按协议,需保持最低限度的能力存在性证明)。按当前消耗速率,可持续约四个月。”   四个月。强尼把煎蛋铲到盘子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片有点干的面包。四个月后,如果还是没有新的积分收入,扎坦诺斯的系统可能会进入休眠,他自己的骷髅形态可能也会因为地狱火供应不足而难以维持——虽然协议里写明天堂和地狱都不能主动切断他的“职业伤害补偿”,但如果他自己无法支付维持费用,系统自动停机似乎也不算违约。   这是个问题。但不像以前那样是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更像是一个……需要规划的财务问题。   “你有什么建议?”强尼咬着面包问。   “选项一:重新激活‘深渊快送’接单权限,但只接低风险、低冲突的本地小单。选项二:提高‘布雷泽事务所’的收费标准——目前我们基本是免费服务。选项三:让弗拉基米尔把他的‘艺术顾问费’结一下,他上个月喝了我们二十七杯咖啡,只付了一首十四行诗。”扎坦诺斯列出清单,“选项四:我可以在深夜里,用最低功率连接几个加密货币矿池,虽然效率低下,但胜在隐蔽……”   “不用选项四。”强尼打断它,“今天先去店里看看。”   上午九点,“布雷泽车行&尴尬回收站”开门。   斯尼克已经在了,正用尾巴卷着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柜台。看到强尼,他眼睛一亮,尾巴却不小心把抹布甩到了天花板的吊扇上。   “布、布雷泽先生!早!”他红着脸(恶魔脸红不太明显,但耳尖会变深),“我练习了离合器片的拆卸流程,在脑子里模拟了十七遍!还复习了惠特曼的《草叶集》序言,我觉得可以用‘我听见美洲在歌唱’那段来比喻发动机不同气缸的工作和谐……”   “先帮我把工具箱搬出来。”强尼说,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今天预约的车不多:一辆需要调整气门间隙的本田CB,一辆刹车异响的雅马哈V-Star,还有一辆老顾客诺姆突然又回来预约的出租车——老头在电话里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侄子那家店五折优惠结束了,而且“手艺到底不如你,强尼”。   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阳光慢慢移到店铺中央,灰尘在光柱里旋转。扎坦诺斯播放着轻柔的爵士钢琴曲。斯尼克在帮忙传递工具时,会偶尔念一句他觉得很应景的诗,比如在强尼拧紧气缸盖螺丝时,他低声念:“‘我要将自己遗赠给泥土,从我爱的草叶中生长出来’……啊,这比喻是不是不太吉利?我是说,螺丝和草叶……”   “专心递扳手。”强尼说。   上午十点半,第一个“倾诉角”客人来了。是住在隔壁街区的中学老师玛丽安女士,她每周一来,总是带着同样的困扰:她那群八年级学生“像一群被闪电击中的松鼠,既亢奋又茫然”。她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斯尼克泡的茶(茶叶是塞拉芬留下的,喝起来有雨后青草味),絮絮叨叨地讲着课堂上的琐事:谁又传纸条了,谁在测验时偷看手机,谁在作文里写“我的梦想是成为一颗蘑菇,因为不用写作业”。   强尼一边调整着气门间隙,一边听着。偶尔在她停顿时,“嗯”一声表示还在听。斯尼克则会适时地插一句:“玛丽安女士,惠特曼说过,‘一个孩子说草是什么?他两手捧着一大把递给我’。也许孩子们就像草,您只是需要找到他们捧出来的那一把是什么。”   玛丽安愣了愣,然后笑了:“也许吧。上周汤姆那个捣蛋鬼,居然在生物课上问我蘑菇是不是真的会说话……我得查查资料。”   她坐了二十分钟,喝完茶,留下一个自家烤的苹果派(放在柜台上的铁皮盒旁边),道谢离开。走的时候步伐似乎轻快了些。   中午,强尼和斯尼克分食了那个苹果派。派烤得有点焦,但肉桂味很香。   下午,那辆雅马哈V-Star的车主来了,是个穿着皮背心、胳膊有纹身的大块头,叫哈维。他检查了刹车,试了试车,满意地点头,付钱时多给了二十美元。“谢了,强尼。上次在你这里聊完我那点破事……回家居然跟老婆好好谈了谈。她没把我赶出来。”他挠挠头,“你这地方,有点邪门,但……不坏。”   强尼收下钱,没多说什么。   哈维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有个哥们儿,开酒吧的。他那儿最近老是有些……怪声音。晚上打烊后,冰箱自己开合,酒杯莫名其妙移动。不是闹鬼那种吓人,就是烦人。他快被折腾得神经衰弱了。你这儿……接这种活儿吗?不是驱魔,就是……看看怎么回事?”   强尼和斯尼克对视一眼。斯尼克的尾巴好奇地翘了起来。   “我不是驱魔师。”强尼说。   “知道知道。”哈维连忙说,“就是……你不是能看见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吗?帮忙瞅一眼,给点建议就成。报酬好说。”他压低声音,“我那哥们儿不差钱,就是疑神疑鬼,请过两个‘灵媒’,一个说他前世是埃及法老,一个说酒吧地下埋着宝藏,屁用没有。”   强尼想了想。“地址给我。我有空去看看,不保证什么。”   哈维立刻写下地址和电话,千恩万谢地走了。   斯尼克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布雷泽先生,这是新业务吗?超自然现象咨询?我们可以用我的‘混乱感应’能力做初步扫描!我最近感觉它好像……灵敏了一点点,至少能分辨出附近的灵体是无聊还是饿了!”   “先修完诺姆的车。”强尼说,但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只是去看看,给点建议,不涉及动用“尴尬之眼”或地狱火,也许可以。毕竟,铁皮盒里的现金需要补充。   平静的第一天,就这样在机油、闲聊、苹果派和一笔潜在的新业务中度过。没有天堂与地狱的直接干预,没有生死攸关的订单,只有普通人(和少数非普通人)带着他们普通的烦恼,来到这个不普通的车行。   打烊时,强尼清点收入:修车费扣除成本,净赚一百八十美元;铁皮盒里多了苹果派和哈维多给的二十美元;还有玛丽安上次留下的一包手工饼干(还没吃)。不算多,但足够支付几天房租和食物。   他锁好门,看着霓虹招牌在渐暗的天色中亮起。“尴尬回收站”几个字闪烁不定。   “扎坦诺斯,”他跨上摩托车,“今天……怎么样?”   摩托车引擎发动,声音平稳。“定义‘怎么样’。从效率角度看,工时利用率仅达到67%,远低于地狱KPI标准。从冲突规避角度看,成功率为100%。从……其他角度看,”它顿了顿,“那个苹果派,糖放多了,但肉桂的比例不错。另外,斯尼克今天没有打破任何贵重零件,只摔了一个杯子(塑料的),进步显著。”   强尼笑了,这次笑容明显了些。“回家吧。”   他们驶入布鲁克林的夜色。后座上,斯尼克抱着他的《惠特曼全集》,尾巴随着引擎节奏轻轻摆动,小声背诵着:“‘我辽阔广大,我包罗万象……’”   平凡的一天结束了。   而强尼知道,这样的日子,或许就是协议能带给他的,最好的东西。   麻烦不会消失,但变成了可以处理的大小。   生活仍在继续,只是节奏变慢了,味道变杂了,颜色变多了。   对于前恶灵骑士来说,这或许就是他能想象到的,最接近“平静”的状态了。   霓虹灯在身后渐渐模糊。   明天,也许会有新的车要修,新的故事要听,新的小麻烦要解决。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睡个好觉。   哈维朋友的酒吧叫“褪色调色板”,藏在布鲁克林工业区边缘的一条小巷里。霓虹招牌缺了几个字母,读起来像“褪色…板”,在夜雾里幽幽地亮着暗紫色的光。   强尼在周二晚上八点过去,没骑摩托车——扎坦诺斯表示对这种“低级灵异干扰”兴趣缺缺,而且“酒吧停车位通常被呕吐物和破碎的梦想污染”。他搭了地铁,在潮湿的晚风里步行了最后两个街区。斯尼克坚持要跟来,理由是他的“混乱感应”可能需要实战校准,而且“惠特曼说过,‘我听见各种声息的合唱,每种都美妙’——说不定灵体也有美妙的故事呢”。   酒吧老板叫里奥,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眼袋浓重的意大利裔男人。看到强尼时,他眼里闪过明显的失望——大概他期待的是穿着黑袍、拿着水晶球的典型灵媒,而不是一个穿着旧皮夹克、胡子拉碴、身后还跟着个长尾巴紧张少年的修车工。   “哈维说你能……看东西?”里奥一边擦着吧台玻璃杯(擦第三遍了),一边用怀疑的眼神打量强尼,“我不是不信任哈维,但他上次推荐的那个‘通灵按摩师’,差点让我把酒吧改成瑜伽馆。”   “我不做驱魔,不做法事,不收费。”强尼开门见山,“只是看看。如果发现问题,告诉你是什么,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   里奥犹豫了一下,最终耸耸肩,指了指空旷的酒吧内部。装修是后工业风混搭老式酒馆元素,裸露的砖墙、金属管道、深色木桌椅,墙上挂着些抽象画和旧唱片封套。此刻没有客人,只有一盏昏暗的吊灯照亮吧台区域,背景播放着低沉的爵士乐。   “通常发生的时间是打烊后,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里奥压低声音,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先是冰箱门自己开关——不是慢慢打开那种,是‘砰’地弹开,又‘砰’地关上,很有节奏。然后是酒杯移动,从架子上滑到吧台,排成一排,有时候还摆成奇怪的形状。上周更离谱,自动点唱机自己启动了,放了一整夜的……儿童歌曲,《小星星》循环了三个小时。我拔了插头都没用。”   斯尼克的尾巴轻轻摆动,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有感觉到……存在。”他小声对强尼说,“不是邪恶,不是愤怒。是……嗯……有点像无聊,又有点像……委屈?”   强尼集中精神,但没有点燃骷髅头,只是让那微弱的“感知力”流动。他的视野略微变化,看到了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能量残留:冰箱门把手上有一层淡淡的、发蓝光的指印残留(非物理);吧台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像是被什么小而尖的东西拖拽过的痕迹;空气中飘浮着极其稀薄的、类似薄荷混合尘埃的灵性气息。   “不是鬼魂。”强尼说,“鬼魂通常有更强的执念或情感残留,能量会更集中、更冷。这个……更轻,更飘忽。”   “那是什么?地缚灵?精灵?还是我水管里的沼气产生幻觉了?”里奥问,语气里半是希望半是绝望。   强尼走到冰箱前,蹲下查看。冰箱是旧式的双门商用型号,侧面贴满了各种贴纸:乐队logo、酒吧活动海报、过期优惠券。其中一张贴纸引起了他的注意——是个卡通形象的小精灵,圆滚滚的身子,尖耳朵,拿着个小酒桶,下面写着“格伦德尔精酿啤酒”。   “这张贴纸贴了多久?”强尼问。   里奥凑过来看:“哦,那个。至少五六年了,是本地一家小酿酒厂的赠品,他们倒闭后我就再没撕掉。怎么了?”   强尼没回答。他闭上眼睛,这次尝试激发一点点“尴尬之眼”——不是对着活人,而是试图捕捉这片区域残留的“情感记忆”。很微弱,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他看到一个画面:深夜,酒吧打烊,灯光熄灭。那张啤酒贴纸上的卡通小精灵图案,似乎……动了一下。然后,一个非常小的、半透明的、像是由光线和尘埃构成的身影,从贴纸上“剥落”下来。它只有巴掌大,外形和贴纸上的卡通精灵很像,但表情看起来……很落寞。它在空荡荡的酒吧里飘了一会儿,碰碰这个,摸摸那个,最后停在冰箱前,用微弱的力量“砰砰”地开关冰箱门,似乎在玩,又似乎在发泄什么。   另一个画面:这小小的精怪(强尼暂时这么定义它)试图移动酒杯,但力气太小,只能让它们微微滑动。它把酒杯排成一排,蹲在其中一只杯沿上,对着空荡荡的酒吧,仿佛在等待观众。但没有人。   第三个画面:精怪飘到点唱机前,用尽全力按下一个按钮——是儿童歌曲的选曲键。音乐响起时,它似乎很高兴,在光束里转圈,但很快又停下来,因为还是没有人看它。   这些画面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孤独的委屈感。   强尼睁开眼,揉了揉眉心。这种程度的“阅读”比看活人的记忆更耗神,因为对象不是完整的意识体。   “我知道是什么了。”他对里奥说,“问题出在这张贴纸上。”   里奥和斯尼克都凑过来看那张平平无奇的啤酒贴纸。   “贴纸?”里奥不敢相信,“就这?”   “不是贴纸本身,是它上面附着的……东西。”强尼尽量用人间能理解的方式解释,“有些图像,尤其是长期被注视、被赋予某种‘概念’的图像,在特定环境下,可能会吸引或孕育出低等的‘念形精怪’。它们没有完整的智能,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残留,会模仿图像本身的特质,并渴望被注意到。”   他指了指贴纸上那个举着小酒桶、笑容灿烂的卡通精灵:“这个形象被设计出来就是为了促销啤酒,吸引注意,带来欢乐。但在一个深夜空无一人的酒吧里,这个‘渴望被注意’的特质被扭曲了。附在上面的精怪很寂寞,它想‘工作’,想‘吸引客人’,但酒吧打烊了,没有人。所以它用自己能想到的方式制造动静——开关冰箱(冰箱里有啤酒),移动酒杯(喝酒的工具),播放音乐(营造气氛)——试图履行它被‘设计’出来的职责,但没有人回应它。”   里奥听得目瞪口呆。“所以……我酒吧里闹的‘鬼’,是个……想上班想疯了的广告小精灵?”   “差不多。”强尼说,“它没有恶意,只是困惑和孤独。”   斯尼克蹲下来,好奇地盯着贴纸,尾巴轻轻摆动。“我能感觉到……它现在好像……在睡觉?或者躲起来了?能量很微弱。”   “怎么解决?”里奥搓着手,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哭笑不得,“我总不能请个心理医生给一张贴纸看病吧?把它撕了烧掉?”   “可以。”强尼说,“但精怪已经独立存在,撕掉贴纸可能会让它失去‘锚点’,变得更不稳定,甚至消散——那算是一种微型的‘死亡’。”   “死亡?”里奥皱眉,“听起来有点……残忍。它毕竟没伤害谁,只是吓唬我。”   强尼看了里奥一眼。这个看起来疲惫又暴躁的酒吧老板,似乎心肠不坏。   “另一个方法,”强尼说,“是给它一点‘工作’和‘关注’。不需要很多,一点点就行。”   那天晚上,在里奥和斯尼克(还有藏在强尼手机里通过摄像头旁听的扎坦诺斯)的注视下,强尼做了一件极其荒诞的事。   他让里奥在打烊后,留一盏小灯亮着(吧台下方的一盏氛围灯)。然后,在冰箱前放了一个小凳子,凳子上摆了一小杯啤酒(里奥倒的,最便宜的那种),还有几块花生(酒吧的免费小吃)。接着,他对着那张贴纸,用平静的语气说(斯尼克后来坚持说强尼的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温和):   “听着,小家伙。酒吧晚上需要休息,你也需要。白天客人多的时候,你可以尽情感受热闹。晚上打烊后,这杯啤酒和花生是给你的‘加班餐’。吃完喝完,就休息。别再折腾冰箱和点唱机了,它们也需要睡觉。”   他说完,示意里奥和斯尼克离开吧台区域,退到酒吧角落的阴影里。   他们等了大约十分钟。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然后,那张啤酒贴纸上,卡通小精灵的眼睛部位,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蓝光。接着,一个巴掌大的、半透明的、由微光和尘埃构成的小小身影,慢慢地从贴纸上“浮现”出来。它看起来比强尼在“阅读”中看到的更清晰些,确实像个迷你的卡通精灵,但表情怯生生的。   它飘到小凳子前,绕着那杯啤酒飞了一圈,似乎在确认。然后,它落在杯沿上,小心翼翼地俯身,用几乎看不见的小手捧起一滴啤酒(对它的体型来说可能是一大口),喝了下去。喝完后,它打了个微小的嗝(没有声音,但能看到它的小肚子鼓了一下),然后抱起一颗花生,小口啃着。   吃完喝完,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杯沿上,抱着膝盖,看着空荡荡的酒吧,似乎在……发呆?满足?困了?   又过了几分钟,它打了个哈欠(也是无声的),慢慢飘回贴纸,融了进去。贴纸上的卡通形象似乎……没什么变化,但给人的感觉柔和了一些。   “这就……完了?”里奥小声问,眼睛瞪得老大。   “试试看今晚。”强尼说,“明天告诉我情况。”   第二天中午,强尼接到了里奥兴奋的电话。   “安静了!一晚上都安静了!”里奥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抖,但明显是高兴的,“冰箱没动,酒杯没动,点唱机也没唱《小星星》!强尼,你真是个……怎么说呢,怪才!灵异修理工?”   “没事就好。”强尼说。   “等等,还有件事。”里奥压低声音,“今早我来开店,发现吧台上……用花生摆了个小小的笑脸。是它干的吗?”   “可能吧。”强尼说,“它在说谢谢。”   “见鬼了。”里奥笑了,“好吧,报酬我怎么给你?现金?还是以后你和你那长尾巴的小朋友来喝酒永远免费?”   “现金吧。”强尼说。他需要付房租,而不是免费啤酒。   下午,里奥亲自来到车行,塞给强尼一个信封,里面是三百美元。“值这个价。”里奥拍拍强尼的肩膀,“哈维说得对,你这地方……有点邪门,但管用。”   等里奥走了,斯尼克迫不及待地问:“布雷泽先生,那个小精怪……以后会一直好吗?”   “只要里奥记得偶尔给它留点‘加班餐’,别让它太寂寞,应该没问题。”强尼数着钱,放进铁皮盒。三百美元,够付半个月的房租了。   “这算是一种……灵魂安抚吗?”斯尼克思索着,“用关注和一点点善意,平息微小的骚动。这比用诱惑或恐惧更……优雅。”他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惠特曼写道,‘我相信一片草叶所需费工程不会少于星星’。那么,安抚一个广告小精灵的工程,也许也不应少于……嗯,这个比喻好像不太对……”   扎坦诺斯的声音从强尼的手机里传来(它今天似乎心情不错,用了一种接近老式收音机的音效):“记录:首次‘超自然现象咨询’业务完成。收入:300美元。耗时:约3小时(含交通)。时薪:100美元。备注:远高于修理摩托车的平均时薪。建议:将此业务列为优先发展项。”   “这只是个案。”强尼说,“不是每个闹鬼的地方都住着个想喝啤酒的小精灵。”   “但说明市场存在需求。”扎坦诺斯坚持,“根据我刚才快速扫描的网络本地论坛和社区群组,布鲁克林地区每月关于‘轻微灵异困扰’的求助帖平均有8.3个,其中大部分被神棍或骗子公司接手。我们的竞争优势:真实能力(尽管有限)、诚实报价、以及……”它顿了顿,“独特的品牌形象(一个修车匠和会念诗的小恶魔)。”   强尼没接话。他看着窗外街道,一个老太太正慢悠悠地遛着一条胖柯基。平凡世界的表面下,确实藏着许多微小的、不为人知的怪异。也许……偶尔处理一些这样的小麻烦,确实比在“深渊快送”上接那些让人良心不安的订单要好。   至少,这次他帮了一个小精怪,也帮了一个被困扰的酒吧老板。   而且报酬不错。   “以后再说。”他最终说道,“先把诺姆的车彻底修好。”   “收到。”扎坦诺斯说,收音机里开始播放一首轻快的布鲁斯。   斯尼克则抱着笔记本,继续写他的诗,偶尔抬头看看那张里奥作为“附加谢礼”送来的、同款的“格伦德尔精酿啤酒”贴纸(已经贴在柜台侧面)。贴纸上的卡通小精灵,在午后阳光下,似乎真的在微笑。   平静的一天,以解决一个小麻烦和收到一笔意外之财结束。   强尼不知道的是,关于“褪色调色板酒吧灵异事件被一个修车工轻松解决”的消息,正在哈维的朋友圈和附近街区的超自然爱好者小圈子里悄悄流传。   几天后,车行接到了第二个咨询电话。   这次是一个老太太,她说她家的微波炉每天晚上十点零七分会自动启动,加热一盘根本不存在的食物。她请过牧师洒圣水,没用;请过电工检查线路,正常。她听说“布雷泽车行”能处理“怪事”,想问能不能去看看。   强尼答应了,约在周四晚上。   看来,“尴尬回收站”的业务范围,正在不知不觉中扩大。   而天堂和地狱的观察员们,对这一切都保持着沉默的关注。在各自的周报/月报里,他们可能这样记录:   塞拉芬(天堂拓展办公室):“观察对象B(强尼·布雷泽)近期活动显示其正以非系统性、非教条化的方式,介入人间低强度灵性失衡事件,展现出独特的‘务实调和’倾向。其方法虽粗糙,但效果直接,且未引发维度扰动。建议继续观察,评估其作为‘基层灵性生态调节因子’的长期潜力。”   玛门(地狱集团合规部):“目标B(强尼·布雷泽)在停止平台接单后,转而开展未注册的‘民间灵异咨询’活动,收入微薄但稳定。其行为目前未违反《互不干涉协议》具体条款(因其未使用契约能力牟利,且处理对象非灵魂实体)。但需注意其可能建立的‘民间声望’及潜在影响。已标记,低优先级监控。”   强尼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周四晚上要去看看那个会自己加热的微波炉。   也许里面住着一个怀念美食的电器精灵?   他一边想着,一边给手里的扳手上了点油。   生活就是这样,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但至少现在,问题变小了,而且有些问题还挺有趣。   霓虹灯在傍晚准时亮起。   “尴尬回收站”。   也许,回收的不只是人类的尴尬,还有这些游荡在都市缝隙里的、微小怪异的寂寞。   强尼拧紧最后一个螺丝,站起身。   该吃晚饭了。   今晚吃什么好呢?   (本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