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集:郭来1

十四,玉藻前·浔阳江口·上

  半山腰的营地里,孔雀站在崖边看着远处小亭里温柔的灯光,又看了看远处巨大的战船。   他与刚从身后走过来的木修罗对视了一眼。   “天竺的船!”   孔雀看着海上三艘战船舰桥上各自耸立的三层法幢,对木修罗说道。   “是三十三天的旗。三座法幢,不知道来的是谁?为什么会到了这里?”木修罗见向战船,皱了皱眉头,寻思着说道。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罗,现在过去也不算是打扰大人喝酒听小曲儿了。”身后传来乌鸦嘻嘻笑声,接过话说道。   孔雀回过头,原来大家都已经醒来了,八个人站成一排看着山下。   只是有人看着船,有人却看向了亭子里。   “原来大家都已经醒了!”孔雀笑道。   “海风阵阵,风月无边!”   “有人唱歌跳舞,又有人在船上大呼小叫,吹号打鼓的,谁还能睡得着?!”夜叉接着笑道。   他们本来也没打算一觉到天亮。   “什么叫三十三天?”铁木兰听到了刚才孔雀与木修罗二人的对话,看向木修罗问道。   “佛教里的一个说法,意思大概就是大地上最高的地方!”   “回头再慢慢跟你解释。”木修罗沉思了片刻,看着已经提枪纵马的孔雀,不再继续往下说。   她匆匆对铁木兰交代一句,就三两步跑过自己的战马旁,提刀上马。   “不知道因陀罗要搞什么鬼?!”木修罗一边跨上战马,一边自言自语说道。   “忉利天是我的菜!”她随即又对着早已飞马奔去远的孔雀大喊了一声,拍马追了出去。   风间苍月看着他两人火急火燎地纵马奔出,又再转头将目光投向海上的三艘巨舰,思索了片刻。却始终没有办法搞清楚这突然出现的船,是怎么一回事。   月朗星稀,夜如白昼。看过去,三艘战舰很高,也很大。   当时元朝以骑兵为主,造船业并不发达。其他诸国与大陆相连,也都是以陆战为先,海战也是甚少。是以造船之术也都不十分发达。   而元朝忽必烈两次进攻日本,都是因为遇上了大风,船小经不起风浪,而被日本人趁机击退。   一直到了几十年后,朱元璋与陈友谅在鄱阳湖大战时,在陈友谅水军中才首次出现巨舰。那些巨大的战舰,着实也让只有小船的朱元璋很费了一番功夫。只是不知道陈友谅的造船术是从何而来。   又到了后来,明永乐年间。经济发达,物质极大丰富。   郑和七下西洋时,明朝才在陈友谅巨舰的造船技术基础上,以倾城不是倾国之力,建造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宝船六十三艘。   却说风间苍月看着巨大的战舰,心里大为震惊。   想来只有自己的故乡四围环海。是一个岛国,海战频繁。是以造船之术在当时远高于邻近诸国。   但看这天竺巨舰,船长四五十丈,宽二十余丈,船首高有四五丈。   如此庞然大物,却是从未见过,也不曾听闻。   只因造船不但需要技术,也需要钱,很多的钱。造大船更是如此,需要很强的国力作后盾。   在自己的家乡东瀛,虽有造船之术,但大名割据,政令不一。却也无这般雄厚的经济实力去造出如此巨舰。   不知这天竺,却是何人有如此大的能力,竟然能建造出这样的庞然巨舰!?   风间苍月远远地看着舰桥之上的三座法幢,沉默不语。   “想不通,就先放下不去想。”   片刻后,和尚突然放下了思虑,转头对着尚自思索着三十三天的铁木兰笑道:“三十三天,据说是天竺的一个神秘组织。”   “走吧,我们跟上他们,也许等会儿就能明白了!”   见风间晓已把篝火浇灭,几人各自提上兵刃,上了马。随着当先的孔雀二人往小亭处驰去。   “三十三天,即忉利天!传说中佛教的护法,居于须弥山顶。也就是佛法传说里,大地之上最高的位置,因有三十三座城而得名。   “‘三十三天’以中央主城‘善见城’为主。城主因陀罗,也就是汉人说的‘帝释天’。为‘三十三天’诸城主之首。”玉藻前看着渐渐划近沙滩的小艇,对郭来说道。   “而现如今所说的‘三十三天’,却是天竺国中的一个神秘组织。据说各以佛经中‘三十三天’的城主而名,他们首领的名字也正是名为因陀罗,也即是帝释天。”玉藻前又说道。   “那么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在天竺,都是干什么的?”郭来好奇地问道。   “在天竺之地,只要是赚钱的事,背后都会有‘三十三天’的身影。”玉藻前看看海上的战舰,答道   “但却从来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正面目,也不知道他们真正的名字和身份。”   “‘三十三天’的三十三位城主,每次出现都是戴着黄金或者白银的面具,即便他们自己也聚会,也是如此。”玉藻前说道。   “那他们怎么喝酒?”郭来心想,却没有说出来。   “所以,连他们自己人,相互间都互不知晓?!”郭来又问,但却又似在自己确定了答案。   “而传说他们统领着天竺的各个领域。”玉藻前又说道。   “哦?”郭来听着她继续说。   “上至王公贵族,军队,大商巨贾。下至地头黑帮,地摊小贩,流民乞丐。”   “整个天竺的经济都被‘三十三天’掌握在手里。据说他们若是随便动一动,整个天竺都要乱上好些年!”   “更有传言,‘三十三天’的首领因陀罗,就是天竺的皇帝。”玉藻前笑了笑道。   “而战船之上的法幢,又叫‘胜利幢’,每一个法幢,就各自代表着一个城主,那是他们的战旗。”她看着战船上的法幢接着说道。   “法幢是战旗?”这倒是头一回听说,郭来看着在三艘舰桥上的三个法幢,说道。   “是的!玉藻前又再接着解释道:“‘幢’,又作宝幢、天幢、法幢,是一种圆筒状的、表达胜利和吉祥之意的旗帜,藏语称为‘坚赞’,佛教用作庄严具。”   “‘胜利幢’原为古天竺军旗,在古天竺,每当战争胜利,都要高举胜利幢宣示取得胜利。它也被装饰在战车的尾部,绘制着胜利或者王者的标志。”   “而在古天竺神话中,胜利幢也是死亡与毁灭之神‘湿婆’的军旗。所以至今仍有部分幢顶采用三股叉造型,象征湿婆在天、地、地下三界的胜利。”   玉藻前看着郭来。   “须弥山顶,站在大地顶点的一群人?!”   郭来听她说完,沉吟了片刻:“三艘船,三座法幢,也就是三面军旗……?”   “那么这次‘三十三天’来了三个!”   郭来也看向三战船上的三个法幢。   “是的,他们……,正是我要等的人。所以……。”   玉藻前迟疑着,看着郭来的眼睛。   郭来听出了她的迟疑。   他将目光从战船上转过来看向玉藻前问:“他们是你的朋友?”   “所以……你可以走了!”她看了郭来一眼,仿佛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道。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郭来听到她说话,不由一怔。   他凝视着玉藻前的双眼,又再过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如此,就不再打扰。”   “青山不改,后会有期!”   他也不等玉藻前回应,说着这句话抱了抱拳,也不再看玉藻前一眼,转身跃出小亭。   白色身影在星空下飞掠而出,只片刻间已没于远方的黑暗,不见了踪影。   亭外星光点点,月亮也很亮。   但再亮的月光,也无法去照亮一个走远了的人。   玉藻前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眼神突然闪过一丝凄凉,心里忽地一紧,竟全是辛酸之意。   她此刻方才发现,自己竟然也是一个孤独寂寞的人。   目光闪烁,她却随即叹了口气,仿佛对于命运,对于江湖的无可奈何。   又仿佛世上的离别与相遇,本就应该是如此,本来无常,也很无奈。   叹息身里,玉藻前又抬眼再凝神,看向那已经快划到岸边的几条小艇。   却在此时,她却听身后似乎也有人叹了口气。   竟是有人悄悄来到了自已的身后,而自己却丝毫未觉。玉藻前心头一震,一惊转身。   看过去时,一见之下,却又是一惊。   身后这个叹息之人,却正是那个在突然之间,让自己觉得寂寞了的人。   却见那刚刚跃出了小亭,已了无踪影的郭来,此时正斜靠在六角小亭的一根柱子。在一声叹息过后,胸前抱着双手,笑嘻嘻地看着亭角满脸惊愕的玉藻前。   看着玉藻前疑惑犹豫的眼神,郭来却先笑了笑:“你刚才有一句话说错了。”   “哦?”玉藻前面色又回愎如常,淡淡地看着他:“哪一句?”   “因陀罗,绝对不会是天竺的皇帝!”   “为什么?”玉藻前又问。   “如果你是皇帝,你会不会又在暗地里联系一大群人来拆自己的房子,造自己的反?”郭来笑道。   一个家,拆了自然就没有了。一个国,有时候也跟房子差不多。拆掉了,也没有了。   “你转回来,就只是为了说这句话?”玉藻前却没有接着他的话,只是淡淡地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还有一句!”   “哪一句?”   “我不想走,即使要被人揍我也不走!”郭来说道。   “而且,你也不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郭来又叹了口气,同样淡淡地说道。   他的语气,如同十月海滩上淡淡的月光。   “哦?你从哪里看出来我说谎?”玉藻前仍是淡淡地问他。   “因为他们不会是你的朋友。”郭来看了一眼月光下那些向岸边划过来的小船。   很快的船。   他的回答很肯定,但却似乎跟玉藻前问的问题不是在一个点子上。   “他们为什么不会是我的朋友?”玉藻前又问。   “因为你太漂亮!”郭先生很认真地说道。   这句话,他并没有撒谎。   “这是什么理由?”玉藻前心想。不禁瞪大眼睛,看着这个男人,宛然笑着问道。   “理由就是你不想把事情牵扯到我,不想我挨他们揍!”郭来说道,他又似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嘴角扬了扬,抬起头。一副仿佛已经看透了一切真相的样子,很得意的样子。   “男人要是自以为是起来,还真是没有女人什么事!”玉藻前不由又轻轻地叹了口气。   但这一次,却是很愉快地叹了一口气。   星光璀璨,一带银河,月亮依旧很亮,月光已经照进了小亭里。   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不舍。   这人虽然自大了一点,也似乎是“傻”了一点,但毕竟他回来了。   明知可能会挨揍,却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