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之后。 天黑,夜色临,星起月上。 围坐在篝火旁。 郭来看着风间晓手中的东瀛长刀翻飞起舞,手腕翩然转动间,在温暖的篝火映照里画出片片光华。 如同戏台上的名角登场。出将入相,场面隆重得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而一招一式的过程,却又都在眼前交代得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只在片刻之后,方才飞燕和夜叉在辛苦打架之余收获的一腿马肉,已涂满蜂蜜,流着油脂,炙烤在篝火上。 九只帝王蟹也已被斩成了三十六块,下在乳白色的浓浓汤锅里。 而七只龙虾,八尾金枪鱼,二十八只海胆,也已经在她的长刀下变成了一盘盘晶莹剔透,“流着口水”的刺身拼盘。 流着的是孔雀和夜叉的口水,二人目瞪口呆地咽下去快要从嘴角流出来的口水。 郭来实在是不由自己地有些佩服起风间晓来。 自五年前平杨秀开始,几年下来。九个人,大小三十四次生死恶战。 他们九人早已是兄弟,是血与肉连在一起的手足。是战斗时可以把后背交托的伙伴,更已经是在心里把相互当成了在这个世界上可以依靠的亲人。 每个人都在成长都在改变,但每次出门,一旦到了风间晓的刀与锅前,大家就又都变回了五年前那贪嘴的少年。 而风间晓,真不知道她么一个高挑身材的大美女,总是能从身边掏出这么多说不上名字的制作美食的佐料,让她在各种场合下,都可以满眼温柔地变出来各色美美的食物。 想到这里,郭来不由自主地看了正像一只燕子一般轻盈灵动,与乌鸦换岗而跃下林间树梢的飞燕。 飞燕并排坐在着孔雀身边,同样咽着口水 “一期一会”。 温暖的火光映照在脸上,风间苍月看着郭来,突然很朴实地笑了笑。 “在我的老家有一种料理,每一次吃饭,厨师都会怀着:‘这餐饭是人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次相聚。’的心情去做菜。” “用尽全力去做的料理,只为了不辜负这也许就是活在世上唯一的一次相聚。” “如果风间晓辞去军职,一定会是全大都……,全大元最好的厨子!” 在五年前在杨秀兵败,最后退到云南大理,三路兵马合围时,苍山洱海间,第一次吃到风间晓做出来的鱼和松茸。 铁木兰说出来这句至今都没有人会去反驳的话。 因为那个时候,大家都没有说话,每个人的嘴里都已经塞满了食物。 而她手中的四尺长刀,名字叫的也似乎很厨房。 铁板鱿鱼切! 这把刀据说是由东瀛平安时期,源满仲打造出来的三把名刀之一。 第一、第二把,分别叫“鬼切”和“蜘蛛切”。 “这第三把本来应该是要打造一把菜刀。” 风间晓曾经这样解释过自己无双的厨艺,仿佛只是因为有了这把菜刀。 “菜刀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有一次看着风间晓手里雪亮的四尺长刀,同样是用刀的木修罗问她。 “打刀的时候还剩下很多铁,应该是不知不觉就打长了。” 而这,就是风间晓给出的答案。 答案在给出来的时候,总是合理的,每一个答案都是合理的。 至于这个答案对与不对,关键在于听的人相不相信,能不能接受。 而风间晓,也确实没有辜负那位三百年前名刀匠的期望。 她用手中长刀,做出了绝对不会输给当下东瀛的权臣“左马权头、相模守”,北条高时家御厨做出的美味料理。 见过她刀法的人,都会觉得她的刀法像风。 有时候像春风,有时候像秋风。 在厨房里,刀锋如春风,切出来的料理不仅快,而且很好看。 好看得常让飞燕和木修罗舍不得吃下去。 也很好吃,好吃得让她有一次不辞而别,跑出去躲了三十天。 只因为她家已经快要变成了大家的餐厅,厨房。 而她也快要成了大家的厨子。 三十天后,大家在风间苍月修行的万安寺内,七层塔顶找到了她。 她已经在万安寺做了三十天厨子。 “倒不是不愿意下厨,我喜欢做厨子,从小就喜欢。” 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风间晓淡然笑道。 “躲出来这三十天,只是因为我怕长肉变胖。” “难道在万安寺做厨子就不会胖?” 孔雀和乌鸦对望一眼,表示不能理解。 “万安寺的和尚吃素,而你们每次到我家,不是牵着一只羊就是买来一头牛!” 风间晓又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至少铁木兰跟木修罗,还有飞燕,听了觉得很合理。 因为她们都是女人。 女人有两句很有道理的话,两件很合理的事。 “衣柜里,总是少了一件衣服。” 这是其中一件事。 “无论多瘦,都要去减肥!或者要在去减肥的路上。” 这又是另外一件。 而在战场上,风间晓的刀,同样也像风。 “有时候也像秋风。” 正如其名,风过后却是“晓”。 “破晓”;“晓风残月”;“晓看天色暮看云”。 无论如何,“晓”字,按字面意思是“会很亮”。 “通常风过后,天气会很亮。” 看到刀锋如风的人眼里会一亮。 而被刀锋如风吹过的人,也会很亮。 因为刚从伤口流出来的鲜血,通常都会很亮! 鲜血也很鲜艳,如同三途川彼岸绽放的那些美丽的花朵,鲜艳又闪烁着红色火焰的光芒。 篝火很旺,火光也很亮。 郭来转眼看了这个刚咽下去口水,跟自己说完之后又立马看向锅里螃蟹的和尚。 帝王蟹虽然不是螃蟹,但是很好吃! 郭来也是很无奈地笑了笑。 “至少,现在大家都很快乐!”他想了想。 在各自休息一个时辰之后,郭来就已经醒了过来。 曾经有人说过他是铁打的,可以三天不睡觉,两天不吃饭。 而他自己却知道,自己绝对不是铁打的。 睡得少的原因,跟他是不是老了没有关系,只是因为小时候跟着一个师傅练过一种功夫。 他曾遇上一个从天竺过来的和尚,跟着和尚学会一种似乎跟打架全无关系的功夫。学会之后,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可以随意扭动。 虽然扭动的时候,样子有点难看,也有点诡异,但在意想不到地扭过几下之后,他的整个人就完会清醒了过来。 从三岁开始,郭来就有很多师傅,他们教会了他很多东西。 有的人教会他打架,有的人教会他跟踪,有的人教会他打麻将,有的人教会了他煮菜,喝酒,吃饭……。 甚至还有一位,还教了他三个月的相声。 郭来认为,只要你愿意去学习,身边的人总是有你值得去拥有的东西,虽然到现在他也许已经不记得这些人的名字。 起身走出了自己的帐篷,郭来就看见篝火旁打坐的风间苍月。 这个和尚也好像睡得很少,每次大家休息,他都只是打坐。 虽然郭来并不知道他在打坐的时候,是不是会偷偷睡觉。 但无论如何,该清醒的时候,和尚会比任何人都清醒。而不该清醒的时候,即使他睁着双眼,你也没有办法从他嘴里听到半个字。 清不清醒,明不明白,似乎跟他是不是睡着了没有关系。 “和尚不是人,和尚只是一个和尚。” 和尚也喝酒,和尚也吃肉。而且和尚吃的肉,喝的酒都不比任何人要慢,要少。 这句是风间苍月每次吃肉喝酒的时候都会说的话。 郭来走出了帐篷,他现在只想一个人走走,大多数人都会有不为什么,只是想走走的时候。 郭来也是大多数人,他也有这种不为什么的时候,独自承受着只属于自己的压抑和孤独的时候。 活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都是只属于自己的,压力,孤独。 自己的脚气,自己半夜里醒来时的咳嗽……。 还有只有自己才能体会到的悲伤和无法分享的快乐。 别人想抢都抢不走。 所以当听到有人大吼大叫地说着一无所有的时候。 郭来只是笑笑。 “这人八成是个骗子,因为至少他还有这么大的一把声音。” 郭来在经过篝火旁在正在打坐的和尚时,认真地看了一眼和尚。 虽然他也不是很确定和尚睡没睡着,知不知道自己看着他。 郭来将双锏分别插在身后腰带上,形成一个斜挎着的十字,然后很安静地走出了营地。 一个人在初冬长夜的清风里,下山向沙滩走去。 他不希望打扰他们,他不希望打扰到任何人,即使他不在乎打不打扰,他们也不在乎是不是会被他打扰。 一个人,即使有很多的朋友,即使他把朋友们当成了自己的手足,可以祸福与共,可以生死相依。 但作为他自己,终究还是孤独的。 终究还是要有只属于自己的路。要一个人去走,走下去。 所以他们都知道他走出去,他也知道他们都知道他走出去。 虽说现在己明敌暗,大家都还是在不知道是谁的敌人鼻子底下,也不知道在无尽的暗夜里隐藏着怎样的对手。 但是郭来从来都没把生命看得过于严肃。 无论如何,生活都不应该过得太严肃。 活着本来就太累,何苦自己又再加上去砝码? 古往今来,很多的故事,都是有人故意写得很复杂也很沉重,而真正的生活却并非如此,也不应该如此。 即便是行军打仗,也没有必要️一板一眼。 何况,有一次孔雀说过一句大家听了都不想去反驳的话。 “人们都是为了死去而活着。” 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意义。 又或者不是,但对于长年征战见过太多死亡的他们。 或者,这也正好是对于生死的淡然和无奈地从容。 风掠过浅滩,初冬的星空下,十月里的海风带来阵阵寒意。但这清冽的寒风并没有让郭来觉得冷,反而让他变得越来越清醒。 有些时候,一个人变得太清醒,并不是什么好事。 因为清醒的人往往容易想起很多东西。 该想起的,和不该再去记起的。 那些不希望再去记起,却又不愿放下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