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之楚天神魔谱

第四十八章 妖果化粮赈道灾

  **灵谕山·万形学堂旧址**   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山巅平台。昔日矗立于此、流淌着金色妖文、演绎万灵生灭的万灵谱巨碑,如今只剩下一堆巨大的、棱角圆润的暗金色碎石,如同巨兽沉眠的骨骸,沉默地堆叠在平台中央。碑石表面,那些曾蕴含无穷智慧的玄奥符文早已黯淡无光,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碎石缝隙间顽强探出的几株野草,带着一丝倔强的生机。   碎石堆旁,一座崭新的建筑拔地而起。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玉石琉璃,只有简朴厚重的青石垒砌,巨大的原木为梁,覆以晒干的茅草。这便是“万形学堂”。学堂大门敞开,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朴拙的木匾,上书四个由无数微小妖文拼凑而成的、不断变幻形态的大字——“心广形长”。   学堂前的空地,此刻成了最奇特的“课堂”。没有桌椅,没有典籍。数十名化形不久、还带着各种兽类特征的小妖童,正围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麻布长衫的中年妖师,席地而坐。妖师面容平和,眼神温润,额角残留着一道淡淡的、如同藤蔓般的绿色妖纹。他手中并无教鞭,只有一根看似普通的、顶端分叉如同鹿角的树枝。   “看好了!”妖师声音清朗,带着山野的活力。他举起手中的鹿角树枝,对着前方空地轻轻一点,口中念诵着简短的妖文音节。   “嗡!”   一道柔和的翠绿色光晕从树枝顶端扩散开来。光晕中,那根鹿角树枝如同拥有了生命,开始飞速地拉长、延展、变形!仅仅一息之间,竟化作了一根长达数丈、通体闪烁着温润玉光、表面布满玄奥天然刻度纹路的——碧玉量天尺!   “哇——!”小妖童们发出整齐的惊叹,毛茸茸的耳朵竖起,尾巴兴奋地摇摆。   “心念所至,形随意动!”妖师朗声道,手中碧玉量天尺随着他的意念再次变化,时而化作一柄小巧玲珑、适合丈量花草的翡翠玉尺,时而化作一根横跨半场、适合丈量星槎龙骨的古朴木矩。尺身的刻度纹路也随之变幻,精确无比。“莫要拘泥于一形一态!心中所想尺度,便是手中所化量具!这,便是‘心广形长’!”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充满好奇与求知欲的小脸,手中的尺最终化作一根最普通的教鞭,指向头顶那片浩瀚无垠、点缀着稀疏星辰的铅灰色天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超越山林的豪迈:   “记住!心有多广,形有多长!今日以此尺丈量草木,他日——”教鞭猛地指向星海深处,“——便以此心,丈量星河!”   “丈量星河!”   “丈量星河!”   小妖童们激动地挥舞着小手,稚嫩的童音汇成一片充满憧憬的浪潮,在山巅回荡。   学堂侧后方,一大片被开垦得整整齐齐的梯田,沿着平缓的山坡铺展而下。这便是由万灵谱碑坍圮后的碎石沃土滋养、由无数妖族自愿化形而成的“共济果田”。   田畴肥沃,闪烁着淡淡的、饱含生机的灵光。田垄间,并非种植着寻常的五谷,而是一株株形态奇异的“妖文果树”。有的果树低矮,枝干虬结如龙,叶片上天然烙印着代表“沃土丰饶”的符文;有的果树高大挺拔,枝头挂满一串串形如稻穗、却散发着浓郁谷物芬芳的金黄色“共济果”;更有的果树如同巨大的花藤,缠绕着特制的藤架,垂落下一颗颗拳头大小、形似瓜果、表皮流转着水波般纹路的果实,散发出清冽的水汽。   果田间,忙碌的身影并非妖族。而是楚国的遗民!他们卷着裤腿,赤着双脚,踩着温润的泥土,小心翼翼地侍弄着这些神奇的果树。除草、松土、引水(那水来自化作清泉的妖族)……动作熟练而充满敬畏。田埂上,几个年老的楚民看着枝头累累的硕果,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低声交谈着:   “老李头,你看这穗子,比去年更沉了!”   “是啊,多亏了‘点灵先生’留下的福泽,还有这些自愿守护的妖族兄弟……”   “这‘共济果’真是神物啊!一粒果,能活人,能沃土……咱们山下那些荒坡,如今也都成良田了!”   阳光透过铅灰色的云层缝隙,洒在生机盎然的果田上,洒在忙碌的凡人身上,也洒在学堂前那些丈量星河的小小身影上。劫后余生的平静与希望,如同温暖的溪流,浸润着这片曾经被血火洗礼的山巅。   然而,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早已被远方窥视的眼睛打破。   灵谕山下,通往山巅的蜿蜒石阶起点。一片由枯死古木形成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稀疏林地间,影影绰绰地聚集着数百道身影。   他们大多穿着陈旧破损、早已失去灵光的各色道袍,有的甚至打着补丁,沾满泥污。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头发如同枯草般杂乱。曾经飘逸出尘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岁月和绝望磨砺出的刻薄与戾气。气息更是驳杂混乱,如同即将熄灭的残烛,微弱而飘摇。他们是修真界最后的残渣——灵脉彻底枯竭后,被大宗门抛弃,在荒野中如同鬣狗般挣扎求存的中低阶散修。   人群前方,一个身着残破锦云道袍、须发纠结如乱草的老者,正死死盯着山巅那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生机的果田,浑浊的老眼中燃烧着贪婪、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他是“玄阴上人”,曾是依附于凌霄剑宗的一个小门派掌门。如今宗门灵山崩塌,弟子死散殆尽,只剩他带着几个同样落魄的徒子徒孙,如同孤魂野鬼。   “看到了吗?那些妖孽!那些凡人!”玄阴上人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怨毒,“他们霸占着灵谕山!霸占着那妖碑留下的宝地!还有那满山的‘共济妖果’!那果子……那果子蕴含着磅礴的生命精气!是天地灵粹!本应是我等修真之士的囊中之物!却被这些孽畜和蝼蚁窃据!”   他猛地转过身,枯瘦的手指指向身后那些形容枯槁、眼神麻木又带着一丝病态渴望的散修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煽动:   “凭什么?!凭什么我等求道一生,落得灵力尽失,寿元枯竭,如同冢中枯骨?凭什么那些妖孽、那些凡人却能享用神果,生机勃勃?!这不公!这是天道倾覆!是妖邪窃天!”   “灵谕山!那是我修真界故地!共济果!那是我等续命延寿的仙缘!今日——”   玄阴上人眼中凶光爆射,猛地抽出腰间一柄灵光黯淡、甚至出现裂痕的黑色骨幡,狠狠指向山巅!   “随我杀上山去!夺回仙山!夺回神果!用妖孽的血,祭奠我仙道万古基业!用凡人的魂,重燃我辈长生之火!杀——!”   “杀——!”   “夺回仙山!夺回神果!”   “杀光妖孽!血祭仙道!”   早已被绝望和贪婪蒙蔽心智的散修们,如同被注入鸡血的困兽,爆发出混杂着戾气与癫狂的嘶吼!他们挥舞着残破的法器,催动着体内仅存的一丝驳杂灵力,甚至赤手空拳,如同决堤的污浊洪流,带着冲天怨气与毁灭的欲望,疯狂地沿着石阶,向着山巅那片象征着生机与希望的果田与学堂——冲杀而去!   “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骨哨声,如同垂死乌鸦的哀鸣,瞬间撕裂了山巅的宁静!那是学堂瞭望塔上,一个顶着兔耳的小妖童吹响了警报!他小小的脸上充满了惊恐,指着山下那如同蚁群般涌来的、散发着冲天戾气的身影。   “敌袭!是修士!好多修士冲上来了!”凄厉的呼喊瞬间传遍山巅!   果田间忙碌的楚民瞬间脸色煞白!刚刚还沉浸在收获喜悦中的老农们,手中的农具“哐当”掉落在地,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学堂前的小妖童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惊慌失措地挤在一起,发出恐惧的呜咽。妖师脸色骤变,手中的教鞭瞬间化作一柄翠绿的藤木长杖,横在身前,对着孩子们嘶喊:“快!进学堂!躲起来!”   混乱!绝望!刚刚还充满生机的山巅,瞬间被死亡的阴影笼罩!这些经历过修真界围剿的楚民和新生妖族,太清楚这些失去理智的修士有多么可怕!哪怕他们灵力枯竭,那刻骨的仇恨与对“灵物”的病态贪婪,足以让他们化身最残忍的屠夫!   散修大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速度极快!冲在最前面的数十人,已经狞笑着冲上了山巅平台!他们无视了那些惊恐的楚民,血红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梯田中那片金灿灿的、散发着诱人生命气息的共济果林!   “神果!是我的!”一个披头散发、状若疯魔的中年修士,手中残破的飞剑爆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灵光,带着恶风,狠狠斩向最近一株挂满金黄果穗的果树!他要毁了这妖树!再抢走所有果实!   “不——!”一个离得近的楚民老妇发出绝望的哭喊,那是她一家老小活命的希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嗡鸣,猛地从万形学堂那堆巨大的暗金色碑石废墟深处响起!仿佛沉眠的巨兽被惊醒,发出不悦的低吼!   紧接着!   “噗!”“噗!”“噗!”……   一连串如同果实爆裂的奇异声响,密集地、清晰地在那片巨大的碑石废墟中炸响!   只见那些早已黯淡无光、被视为普通巨石的暗金色碑石表面,那些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古老妖文,竟如同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骤然亮起!散发出一种深邃内敛、却蕴含着磅礴生命法则的翠绿色光芒!   光芒中,无数点翠绿的光点如同活过来的萤火虫,从碑石的裂缝深处、从那些模糊符文的笔画间,喷涌而出!这些光点迅速膨胀、凝聚、变化!顷刻间,化作一枚枚拳头大小、形状各异、通体翠绿如玉、表面烙印着玄奥妖文符篆的——妖文之果!   这些翠绿果实并非坠地,而是如同拥有灵性般,悬浮在碑石废墟上空,微微震颤着,散发出一种温暖而坚韧的守护意志!它们的光芒连成一片,形成一道柔和的翠绿色光幕,瞬间笼罩了整个梯田区域!将那株即将被飞剑斩中的果树牢牢护在其中!   “铛——!”   中年修士那柄残破的飞剑狠狠斩在翠绿光幕上!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沉闷的、如同木槌敲击古钟的声响!飞剑蕴含的最后一点微弱灵力瞬间被光幕吸收、同化!剑身如同撞上铜墙铁壁,灵光彻底熄灭,甚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剑刃崩开一道裂口!巨大的反震力让那修士虎口崩裂,惨叫着倒飞出去!   “什么鬼东西?!”后面冲上来的散修们惊骇地看着那悬浮的翠绿果实和光幕。   “妖法!是妖法!毁了这些妖果!”玄阴上人厉声嘶吼,眼中却闪过一丝惊疑。他手中黑色骨幡猛地一挥,一道污秽的阴风煞气如同毒蟒,狠狠撞向翠绿光幕!   “滋啦——!”   阴风煞气撞上光幕,发出如同强酸腐蚀的声响!光幕剧烈波动,翠绿光芒明灭不定,几枚悬浮的妖文果实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显然,这光幕并非坚不可摧,尤其是面对污秽的邪法攻击!   “有效!毁了它们!”其他散修见状,如同打了鸡血,纷纷祭出压箱底的邪门手段!污血符箓、毒火、阴魂幡……各种驳杂阴毒的攻击,如同暴雨般砸向翠绿光幕和悬浮的果实!   光幕剧烈震荡,翠绿果实发出痛苦的嗡鸣,裂痕蔓延!守护的力量在快速消耗!   “挡住他们!护住果田!”妖师怒吼,手中藤木长杖绿光大放,狠狠点向地面!数条粗壮的荆棘藤蔓破土而出,如同灵蛇般缠向冲在最前面的散修!几个身强力壮的楚民汉子也红着眼,操起锄头、扁担,怒吼着扑了上去!学堂里,一些小妖童在妖师的示意下,也鼓足勇气,捡起地上的石块,用力砸向敌人!   山巅平台瞬间化作血腥的战场!怒吼声、惨叫声、法术的爆鸣声、兵器的碰撞声响成一片!妖师和楚民汉子们拼死抵抗,但面对数百名陷入疯狂的散修,人数和实力差距悬殊!荆棘藤蔓被污血符箓腐蚀断裂,楚民汉子被阴风煞气扫中,惨叫着倒地!妖师也被一道毒火擦中手臂,焦黑一片,闷哼后退!翠绿光幕在邪法围攻下摇摇欲坠,几枚果实已经碎裂,化作点点绿光消散!   绝望再次攫住了所有人的心!果田危在旦夕!   就在这守护即将崩溃、散修们即将冲破防线、扑向那象征着生机与希望的共济果林的千钧一发之际!   “嗷呜——!”   一声稚嫩却带着无尽愤怒与决绝的咆哮,猛地从万形学堂大门内炸响!   是那个之前吹响警报的兔耳小妖童!他小小的身体不知何时爬到了学堂屋顶!手中没有武器,只有一枚他刚刚在课堂上、在妖师指导下、用自己微弱妖力凝聚变化的——尺许长的碧玉小尺!   他看着下方族人被击倒,看着守护果实破碎,看着那些面目狰狞的修士即将冲进果田!大大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如同被逼入绝境幼兽般的疯狂与守护意志!   “不许——毁我们的田——!”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将手中那枚碧玉小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正狞笑着举起污血短刀刺向倒地楚民汉子的散修——狠狠砸了下去!   那碧玉小尺脱手的瞬间!   “嗡——!”   万形学堂那巨大的暗金色碑石废墟核心,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烈阳般的翠绿光芒!那光芒仿佛受到了小妖童那纯粹守护意志与“心广形长”尺度的强烈共鸣!所有残存的、悬浮的翠绿妖文果实,瞬间被引动!   “噗!”“噗!”“噗!”……   更加密集的爆裂声响起!这一次,并非果实碎裂,而是——蜕变!   那些翠绿的妖文果实,在废墟核心光芒的照耀下,在兔耳小妖童守护意志的共鸣下,形态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它们不再悬浮防御,而是如同被强弓劲弩射出,化作一道道翠绿色的流光,精准无比地射向战场各处——那些正在疯狂攻击、气息混乱、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的散修!   速度!快如闪电!根本无法闪避!   “噗!”“噗!”“噗!”……   翠绿流光毫无阻碍地没入一个个散修的体内!没有爆炸,没有痛苦!相反——   “呃啊!”   “我的灵力……!”   “怎么回事?!”   被翠绿流光击中的散修,瞬间发出惊恐的尖叫!他们感觉一股奇异而磅礴的、带着净化和滋养意志的生命洪流,猛地冲入他们干涸枯竭的经脉与丹田!这股力量并非补充他们残存的灵力,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洪水,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方式,冲刷、分解、湮灭着他们体内那早已如同污垢般淤积、却又赖以苟延残喘的最后驳杂灵力根基!   “嗤嗤嗤——!”   肉眼可见的、混杂着灰黑色杂质的微弱灵光,如同被点燃的湿柴,带着“嗤嗤”的声响,从这些散修的头顶、七窍、甚至毛孔之中,被强行逼出、逸散!他们原本枯槁的脸上瞬间涌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剧烈颤抖,如同正在经历一场脱胎换骨、却又无比痛苦的蜕变!   “不!我的修为!我的根基!”玄阴上人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掌,那缕好不容易凝聚的阴煞之气正在飞速消散,发出绝望的哀嚎!他想反抗,想掐诀,但体内那翠绿的生命洪流霸道无比,强行抚平了他所有灵力暴动!   仅仅数息之间!   冲上山巅的数百名散修,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周身灵力散逸的微光如同最后的萤火,迅速黯淡、熄灭!他们体内积存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早已变质腐坏的灵力根基,被那翠绿的妖文果实蕴含的生命法则——强行涤荡一空!   灵力散尽!如同抽掉了他们最后的精神支柱!所有散修的气息瞬间跌落到谷底,比普通凡人还要虚弱!强烈的疲惫、眩晕、以及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巨大空虚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们!不少人双腿一软,“噗通”“噗通”地瘫倒在地,剧烈地喘息着,眼神空洞,充满了茫然与极致的恐惧。他们感觉自己仿佛从云端瞬间跌落泥沼,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战场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只剩下散修们粗重惊恐的喘息,以及楚民、妖族们劫后余生的呆滞目光。   兔耳小妖童站在学堂屋顶,看着下方瘫倒一片、再无威胁的修士,看着自己空空的小手,又看看那堆重新归于沉寂的碑石废墟,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在这时。   一个瘫倒在最前方、离那株挂满金黄共济果穗的果树最近的散修老者。他穿着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破烂道袍,头发如同枯败的芦花,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和老人斑。他是这群散修中最老迈的一个,灵力根基被强行涤荡后,生命力如同风中残烛,枯槁得如同行尸走肉。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散发着诱人谷物芬芳的金黄果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充满了对生命的无限渴望与……贪婪。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的力气,如同濒死的蠕虫,向着那株果树,向着那沉甸甸的金黄果穗,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爬了过去!   几尺的距离,对他而言如同天堑。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终于,触碰到了一颗垂落下来的、饱满的金黄谷粒。   就在他指尖触及谷粒的瞬间!   “噗!”   那颗金黄的共济果谷粒,仿佛感应到了他体内那被涤荡后纯净却枯竭的生命本源,竟然自动从果穗上脱落下来,轻轻落入他枯槁的掌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而磅礴的生命气息,瞬间从谷粒中涌入他的身体!   “呃……啊……”   散修老者发出一声悠长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他不再挣扎,不再爬行,而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那枚谷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塞入了自己干裂的口中!   没有咀嚼,谷粒入口即化!   “轰——!”   一股难以想象的、纯粹到极致的生命暖流,如同决堤的天河,瞬间冲入他早已油尽灯枯的四肢百骸!暖流所过之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空虚如同冰雪消融!枯竭的经脉如同久旱的河床遇到了甘霖!衰败的脏器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他枯槁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灰败的皮肤泛起一丝红润,深陷的眼窝似乎充盈了些许,连那如同枯草的白发,都仿佛多了一丝微弱的光泽!更重要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属于健康凡人的生机与力量感,如同新生的嫩芽,在他体内苏醒、扎根!   “嗬……嗬嗬……”散修老者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不再颤抖、甚至恢复了一丝力气的手掌,又摸了摸自己似乎不再那么干瘪的脸颊。一种从未有过的、源自生命本身的、纯粹的喜悦与满足,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恐惧、怨恨与茫然!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皱纹和泪痕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如同孩童般纯粹、却又带着无尽沧桑与解脱的笑容!他挣扎着坐起身,对着那株果树,对着那堆碑石废墟,对着这片生机盎然的果田,发出了撕心裂肺、却又充满了狂喜的哭嚎:   “百年!是百年凡寿!我……我感觉到了!是活着的力气!是活着的滋味啊——!”   这声哭嚎,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所有瘫倒在地、如同待宰羔羊的散修们,猛地抬起头!他们看着那老者身上发生的神迹,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被涤荡后的纯净与枯竭,又看看那近在咫尺、散发着诱人生命气息的共济果树……一种比之前贪婪更加炽烈、更加本能的渴望——对生命延续的渴望,瞬间压倒了所有恐惧与怨恨!   “神果!给我神果!”   “我要活!我要凡寿!”   “求求你们!给我一颗!一颗就好!”   数百名散修,无论之前多么凶悍,此刻都如同最卑微的乞丐,哭喊着、哀求着、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扑向离自己最近的共济果树!他们不再抢夺,不再破坏,只是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拼命地想要触碰、想要摘取那象征着生命的金黄谷粒!   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而……悲怆。   妖师捂着受伤的手臂,看着眼前这疯狂乞求的一幕,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楚民们握着锄头,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视他们如蝼蚁的仙师,此刻如同蛆虫般在泥土中乞食,一时竟不知该愤怒还是怜悯。   兔耳小妖童从屋顶爬下来,走到一株果树旁。他看着一个瘫在树下、气息奄奄、正用尽最后力气仰头望着果穗、眼中充满绝望渴求的年轻修士。小妖童犹豫了一下,踮起脚尖,费力地摘下一小串沉甸甸的金黄谷粒。   他走到那个年轻修士身边,蹲下身,将谷粒轻轻放在他枯瘦的掌心。   年轻修士浑身剧震,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颤抖着将谷粒塞入口中。很快,他灰败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红润,虚弱的喘息变得平稳有力。他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小妖童,又看看自己恢复了一丝力气的手,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更多的楚民和小妖童默默地走上前。他们没有言语,只是默默地摘下成熟的共济果,分发给那些瘫倒在地、眼中只剩下对生命渴望的散修。   玄阴上人瘫倒在冰冷的石阶旁,离果田最远。他看着那些曾经追随他的徒子徒孙,如同乞丐般争抢、吞食着妖果,看着他们脸上重新焕发的生机与那卑微的狂喜,再看看自己同样枯槁的双手……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荒谬与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怨毒与不甘。   他挣扎着,也想爬向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生机。但刚才冲击光幕时被反噬的伤势太重,灵力根基被涤荡后,这具腐朽的身躯连挪动都成了奢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停在了他面前。   是那个兔耳小妖童。他小小的手掌里,托着几颗饱满的金黄谷粒,递到了玄阴上人面前。小妖童大大的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丝尚未褪尽的惊悸,以及一种纯净的、近乎本能的悲悯。   玄阴上人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几颗谷粒,又缓缓抬起,看向小妖童那双清澈的眼睛。他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如同破旧的风箱。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谷粒,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抓向小妖童细弱的脖颈!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怨毒的凶光!   “师尊!不可!”旁边一个刚刚吞下谷粒、恢复了些许力气的年轻弟子(玄阴上人仅存的徒孙)惊恐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了玄阴上人枯瘦的手臂!   “嗬……嗬……”玄阴上人被徒孙死死抱住,枯瘦的手指距离小妖童的脖颈仅差毫厘,却再也无法前进半分。他眼中的凶光如同风中残烛,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茫然。   小妖童吓得后退一步,手中的谷粒撒落在地。   那年轻徒孙松开师尊,看着散落在地的金黄谷粒,又看看师尊那彻底失去神采、如同枯木的脸庞,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最终,他咬了咬牙,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几颗沾了泥土的谷粒。   他走到玄阴上人身边,看着师尊那浑浊空洞的眼睛,声音哽咽:   “师尊……吃了吧……吃了……就能活了……”   他颤抖着手,试图将谷粒塞入玄阴上人口中。   玄阴上人枯槁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避开了徒孙的手。他空洞的目光越过徒孙的肩膀,望向那片金灿灿的共济果田,望向那些正在吞食神果、脸上重新焕发生机的散修,望向远处那座朴拙的万形学堂,最后,落在了那堆巨大的、沉默的暗金色碑石废墟之上。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声模糊的“嗬嗬”声。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冰冷的石阶上,摔得粉碎。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枯瘦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最后一丝支撑,彻底瘫软下去,再无生息。只有那几颗沾着泥土的金黄谷粒,静静地躺在他枯槁的手边,在深秋微凉的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却无比讽刺的光芒。   那年轻徒孙呆呆地看着师尊失去气息的身体,又看看手边那几颗谷粒,猛地发出一声悲怆到极致的哭嚎,如同受伤的孤狼,响彻在灵谕山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