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之楚天神魔谱

第五十三章 盗圣截舟济乱世

  南境,白莽原。   曾经丰饶的锦绣之地,如今只剩一片凝固的白色地狱。暴雪虽歇,留下的却是深可没膝、板结如铁的积雪,覆盖了田野、道路、甚至低矮的丘陵。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吝啬地滤下惨淡的、毫无温度的天光。寒风如同裹着冰碴的剃刀,永不停歇地刮过旷野,在雪地上犁出鬼哭般的呼啸,卷起细碎的雪沫,抽打在一切敢于暴露的物体上。   一支队伍,如同黑色的、绝望的蝼蚁,在这片死寂的白色中艰难蠕动。   队伍拉得很长,沉默得可怕,只有沉重的喘息和踩碎积雪的咯吱声。男女老少,衣衫褴褛,大多裹着能找到的任何破布、兽皮,甚至草席,抵御着刺骨的严寒。一张张冻得青紫、布满裂口的脸上,只有深陷眼窝里残留的麻木与饥饿的绿光。他们拖拽着简陋的爬犁,上面堆着些破锅烂碗,或是裹着草席、早已冻僵的亲人尸骸。孩童被大人用破布条紧紧捆缚在背上,小脸埋在大人肮脏的衣领里,连哭泣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下微弱的、如同幼猫般的呻吟。   “爹…饿…”一个被父亲背在背上、约莫三四岁的男童,用枯瘦如柴的小手,无力地拉扯着父亲结满冰凌的衣领,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背着孩子的汉子,名叫王石头,曾是锦绣原上数一数二的种田好把式。此刻,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雪窝里,每一步都耗尽力气。听到儿子微弱的呼喊,他布满冻疮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腰间那根早已空瘪、仅剩几粒麸皮的破粮袋,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分量能带来一丝虚幻的安慰。浑浊的眼睛望向灰蒙蒙的前方,那里除了望不到头的白色,只有一座被积雪半埋、露出破败飞檐的废弃山神庙影子。那是他们这支流民队伍今晚唯一可能的栖身之所。   “石头哥…”旁边一个同样背着孩子的妇人,声音嘶哑地开口,带着哭腔,“庙里…庙里真能有仙师发粮吗?昨天…昨天狗娃他娘…就倒在庙门口了…”她说着,眼泪刚涌出眼眶,就在睫毛上冻成了冰珠。   王石头沉默着,只是更加用力地踩踏着积雪,仿佛要将绝望踩进地底。仙师?发粮?这些日子,他们听得最多的就是“仙师”二字,却从未见过一颗米!那些高来高去、驾驭着流光溢彩法宝的仙门中人,要么在天空冷漠地飞过,对他们视若无睹;要么就是驱赶着巨大的、铭刻着防御符文的“云楼仙舟”,满载着堆积如山的灵谷、肉干、甚至还有散发着暖意的灵炭,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目的地永远是那些被仙门庇护、阵法笼罩、温暖如春的“福地洞天”。那些地方,据说歌舞升平,连守门的狗都比流民吃得饱!   仙粮?那是仙师的命根子!是换取灵石、丹药、法器的筹码!怎会白白施舍给这些“凡俗蝼蚁”?冻死?饿死?那是你们命该如此!是天道轮回!仙师们忙着斩妖除魔、参悟长生大道,哪有闲心管这些“俗事”?   刻骨的寒意,远比这白莽原的冰雪更冷,冻结了所有人心头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   就在队伍最前方,那座半塌的山神庙残破的门廊阴影里,斜倚着一个身影。   那人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多处补丁的靛蓝色粗布短打,腰间松松垮垮系着一条灰布带,脚踩一双磨得发毛的旧芒鞋。头上戴着顶破旧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略显瘦削的下巴和一抹似乎永远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唇角。他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草茎,百无聊赖地嚼着,双手抱在胸前,一条腿曲起蹬着身后冰冷的石柱,整个人透着一股混不吝的市井痞气。唯有当他偶尔抬头,斗笠阴影下那双眼睛不经意间扫过旷野中艰难蠕动的流民队伍时,才会掠过一丝极快、极深、如同寒潭沉星般的锐利与悲悯。   他叫凌风。新近在南境流民中声名鹊起的“侠盗”。没人知道他来历,只知他神出鬼没,身法快如鬼魅,专劫那些为富不仁的豪强和囤积居奇的商队,所获钱粮尽数散给沿途饥民。官府悬红五百两纹银,画像贴满了南境残存的城镇,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着。   此刻,凌风的目光越过茫茫雪原,投向远方天际线。那里,隐约可见一道横亘南北、如同巨龙脊背般起伏的黑色山脉轮廓——断龙峡。峡中奔涌的怒沧江,是连接南境残存水路、通往几个重要仙门“福地”的必经之路。也是那些满载赈灾粮(或者说,仙门私粮)的“云楼仙舟”最常走的航道。   他吐掉嘴里的草茎,舌尖似乎还残留着苦涩的味道。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某个站在九天罡风之上、俯瞰人间悲欢离合的“风师”生涯。那时候,他只需心念一动,便可掀起风暴,亦可抚平波澜。力量唾手可得,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如今,神力尽失,只剩这具凡胎俗骨,在这冰天雪地里啃草根,反倒…活得更像个人了。   “凌…凌风哥…”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灵猫般从庙后雪堆里钻出,是流民里的半大孩子,叫二狗。他冻得小脸发紫,却难掩兴奋,压低声音道,“‘鹞子’回来了!看到三艘‘云楼仙舟’!挂着‘青阳宗’的旗!正往断龙峡口钻!船吃水深得很,肯定是粮!”   凌风斗笠下的嘴角,那抹懒散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刀锋出鞘般的冷冽。青阳宗…南境最大的仙门之一,也是此次雪灾中囤粮最狠、哄抬粮价最凶、对流民最冷酷的宗门之一。他们的“云楼仙舟”,与其说是运粮船,不如说是移动的堡垒,船身铭刻着强大的防御符文,配有仙门弟子护卫,寻常流民别说劫船,靠近都会被船上的防御法阵轰成齑粉。   “多少人押送?”凌风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波澜。   “船头船尾,各有五个穿青袍的仙师!看着…看着挺厉害!”二狗咽了口唾沫,带着畏惧,“船帮子上还亮着青幽幽的光,跟鬼火似的!”   五个仙师,标准的“云楼仙舟”护卫配置。修为应该都在筑基期左右,加上船体本身的防御法阵…硬拼是找死。凌风的目光扫过庙前空地——那里,几十个流民汉子正沉默地围坐在一起。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却如同饿狼般闪烁着凶狠与决绝。身边堆放着一些简陋得可怜的“武器”:削尖的木棍、绑着石块的粗绳、几把豁口的柴刀,甚至还有从废墟里挖出来的生锈铁钎。这就是他的“兵”。   “怕吗?”凌风走到人群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汉子们抬起头,冻得发青的脸上肌肉紧绷。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怕。”凌风替他们回答了,他摘下破斗笠,露出一张年轻却饱经风霜的脸,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痞气,眼神却亮得惊人,“老子也怕。怕那些仙师的飞剑,怕那船上的鬼火阵,怕死了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就变成这雪地里的冻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而绝望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性的力量,刺破死寂:“可老子更怕眼睁睁看着婆娘娃儿饿死!更怕眼睁睁看着那些狗屁仙师,把本该救命的粮食,运到他们的狗窝里,喂他们养的灵兽、酿他们的仙酒、换他们狗屁不通的‘长生’!”   “你们呢?!”他猛地指向雪原尽头隐约的粮船方向,厉声喝问,“是愿意像个孬种一样冻死、饿死在这鬼地方!还是跟老子去拼一把!抢他娘的!给婆娘娃儿抢一口活命的粮食?!”   死寂。   下一秒,如同压抑的火山轰然爆发!   “抢他娘的!!”   “为了娃儿!!”   “老子这条烂命!豁出去了!!”   几十条汉子赤红着眼睛,猛地站起!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粗糙的吼声汇聚成一股悲壮的洪流,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震得庙顶的积雪簌簌落下!   “好!”凌风眼中厉色一闪,猛地将破斗笠重新扣回头上,“抄家伙!按老子的法子来!记着!咱们要的是粮!不是命!得手就跑!谁敢贪功恋战,别怪老子翻脸!”   断龙峡,怒沧江。   湍急的江水裹挟着上游冲下的冰凌,在狭窄陡峭的峡谷中奔腾咆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两岸是刀劈斧削般的千仞绝壁,覆盖着厚厚的冰雪,只在岩缝中顽强地伸出些枯黑的虬枝。凛冽的峡风如同无数冰刀,在狭窄的水道上空肆虐狂飙,卷起漫天雪沫冰晶,能见度极低。   三艘巨大的“云楼仙舟”,如同钢铁巨兽,正排成一线,艰难地逆流而上。船身通体由不知名的黑色金属打造,厚重无比,船头雕刻着狰狞的异兽,船体两侧密布着闪烁青光的防御符文,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将狂暴的江水和漫天冰屑隔绝在外。船身吃水极深,显然满载货物。巨大的金属船桨搅动着浑浊的江水,发出沉闷的轧轧声。   船头甲板上,五名身着青色道袍、外罩轻甲的青阳宗弟子,正围着一个散发着微弱热力的铜炉烤火。炉火摇曳,映照着他们年轻却写满不耐与傲慢的脸庞。   “呸!这鬼天气!这鬼差事!”一个年轻弟子狠狠啐了一口,裹紧了身上的轻甲,“护送这些糙米去‘暖玉谷’给那些凡人杂役?真是晦气!有这功夫,在宗门打坐练气不好吗?”   “行了,赵师弟,少抱怨两句。”领头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筑基中期修为,他扫了一眼两岸呼啸的风雪,眉头微皱,“此地峡风猛烈,水急滩险,都打起精神来!别阴沟里翻船!”   “师兄多虑了!”另一个弟子嗤笑,拍了拍船舷上闪烁的青光符文,“有这‘青罡护船阵’在,别说风浪,就是金丹修士全力一击也能挡下!那些冻得半死的流民贱种,难不成还能飞上来咬我们一口?”   “就是!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话音未落!   咻!咻!咻!咻!   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毫无征兆地从两侧陡峭的、被风雪笼罩的崖壁上响起!速度快得如同闪电!   并非飞剑法宝!而是十几支粗大得如同小儿臂膀、通体黝黑、箭头闪烁着诡异蓝芒的巨型弩箭!箭杆尾部缠绕着粗壮的绳索!这些弩箭并非射向船体,而是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无比地射向三艘仙舟尾部水下那巨大而沉重的金属船舵!   噗!噗!噗!   沉闷的撞击声被江涛声淹没!但效果立竿见影!   特制的破甲箭头狠狠凿穿了船舵相对薄弱的连接部位!箭杆上缠绕的粗壮绳索瞬间绷紧!绳索的另一端,深深钉入了两侧陡峭崖壁的岩石深处!   巨大的拉扯力瞬间作用在船舵上!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骤然响起!三艘正在逆流行驶的庞大仙舟,尾部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拽住!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顿!船头在惯性作用下高高翘起!船身剧烈倾斜!甲板上烤火的弟子猝不及防,顿时滚作一团!   “敌袭!!”   “稳住!稳住船!!”   “是那些该死的流民!他们怎么敢?!!”   甲板上瞬间乱作一团!领头的中年修士脸色剧变,厉声嘶吼:“开启所有防御符文!飞剑准备!找出偷袭者,格杀勿论!”   青色的光膜瞬间在船体表面亮起,光芒大盛!弟子们手忙脚乱地祭起飞剑,青色的剑光在风雪中闪烁,愤怒而茫然地射向弩箭射来的方向——那里只有呼啸的风雪和陡峭的崖壁,鬼影都看不到一个!   “在上面!!”一个眼尖的弟子猛地指向船尾上方!   只见风雪弥漫的空中,一道靛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他没有任何飞行法宝,就那么踏着狂暴肆虐的峡风,身形如同风中飘絮,却又稳如磐石!凛冽的罡风吹得他破旧的靛蓝短打猎猎作响,斗笠下那张带着几分痞气的脸,此刻却冷峻如冰,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讽的弧度!   正是凌风!   “青阳宗的‘仙师’老爷们!”凌风的声音不大,却如同贴着每个人的耳朵响起,清晰地穿透了风涛与混乱,带着一种市井泼皮特有的、能把人气吐血的惫懒腔调,“忙着呢?大冷天的,给‘暖玉谷’的杂役送温暖?啧啧,真是感天动地啊!”   “放肆!何方妖孽!找死!!”中年修士又惊又怒,手指凌风,厉声呵斥!数道青色剑光如同毒蛇,瞬间撕裂风雪,直刺凌风要害!   凌风身形在狂风中诡异一扭!如同风中摆柳,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剑光!他踩着几片被剑风激荡起的冰屑,身形再次拔高,如同没有重量的羽毛,稳稳悬停在三艘仙舟正上方!   “找死?嘿嘿…”凌风的笑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老子还没活够呢!倒是你们,载着满船的‘血粮’…就不怕噎死吗?!”   他猛地抬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粗糙的、如同竹筒般的物件!筒口对准下方最大那艘仙舟的船舱位置!   “此粮沾血!尔等不配!!”   “给老子——开仓!!”   随着他一声暴喝,那竹筒中猛地射出一道细小的、毫不起眼的乌光!   那乌光速度奇快,精准无比地射中了船舱上方一个毫不起眼的、如同铆钉般的凸起!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   下一秒!   轰!轰!轰!   三艘仙舟巨大的船舱顶盖,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竟从内部猛地向上爆开!坚硬的金属舱盖如同纸糊般扭曲变形,碎裂的金属碎片混合着漫天白花花的东西,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下方奔腾的怒沧江倾泻而下!   是粮食!   堆积如山的糙米、粟麦、甚至还有成袋的肉干!如同白色的瀑布,从炸开的船舱中汹涌而出,哗啦啦地砸进冰冷湍急的江水之中!瞬间将一大片江面染成了浑浊的白色!   “我的粮!!!”   “不——!!”   甲板上的青阳宗弟子们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眼睛瞬间血红!这些粮食,是宗门的重要物资!是他们换取修炼资源的筹码!如今竟被如此糟蹋!   “杀了他!杀了他!!”中年修士目眦欲裂,状若疯狂!所有弟子不顾一切地催动飞剑,密集的青色剑光如同暴雨般射向空中的凌风!   凌风哈哈大笑,身形在剑雨中如同穿花蝴蝶般灵动闪避!他踏着飞溅的浪花,踩着坠落的粮袋,如同在跳一曲惊心动魄的死亡之舞!破旧的靛蓝身影在青色的剑光、白色的粮瀑、浑浊的江水中穿梭,每一次闪避都险象环生,却又带着一种令人瞠目的潇洒与不羁!   “仙师老爷们,火气别这么大嘛!”凌风一边闪避,一边还不忘气死人不偿命地调侃,“粮食落水,正好洗洗!省得沾了你们手上的血腥气!下游的兄弟姊妹们还等着开饭呢!老子这叫…物尽其用!哈哈哈!”   “噗——!”一个年轻弟子气得急火攻心,竟真的喷出一口鲜血!   “结阵!结青阳剑阵!锁死他!!”中年修士几乎咬碎钢牙!幸存的弟子们强行压下愤怒,迅速结成一个简单的剑阵,青色的剑光彼此勾连,形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带着凌厉的杀机,朝着凌风当头罩下!   眼看剑网合拢,避无可避!   凌风眼中厉芒一闪!他猛地一脚踏在一块坠落的巨大粮袋上,借力冲天而起!身形在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翻转,如同鹞子钻天,险之又险地从剑网最薄弱的一角缝隙中钻了出去!   “不陪你们玩了!仙师老爷们,后会有期!”凌风的声音带着戏谑,身影如同融入狂风的幽灵,几个闪烁,便消失在风雪弥漫的陡峭崖壁之后,只留下一串畅快淋漓的大笑在峡谷中回荡。   “追!给我追!上天入地也要把这狗贼碎尸万段!!”中年修士的咆哮声淹没在江涛和坠粮的哗啦声中。   粮袋如同下饺子般坠入怒沧江。冰冷的江水迅速浸透麻袋,沉甸甸的粮食开始下沉。   然而,就在下游不远处,一个水流相对平缓的河湾处。   早已埋伏在此的流民汉子们,如同打了鸡血!他们推着临时扎好的简陋木筏,甚至有人直接跳进齐腰深的冰冷江水中!   “快!快捞啊!”   “凌风大哥得手了!!”   “老天爷开眼!有粮了!有粮了!!”   他们用木棍、用绳索、甚至徒手,疯狂地打捞着那些顺流而下的粮袋!冰冷的江水冻得他们嘴唇发紫,浑身颤抖,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狂喜和希望的光芒!   “是糙米!还有粟米!”   “肉干!是肉干啊!”   “娃儿!娃儿有救了!!”   一袋袋浸透江水、冰冷沉重的粮食被拖上岸。岸边的流民妇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哭泣!他们扑向粮袋,如同扑向久旱的甘霖!   “盗圣恩德!!”   “凌风大哥万岁!!”   “活命粮啊!!”   欢呼声、哭泣声、感恩戴德的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破了断龙峡的寒风,在空旷的雪原上久久回荡!这声音,远比任何仙乐都更动听,更震撼人心!   数日后。南境残存的几座大城,城门告示栏。   新贴出的海捕文书格外醒目。雪白的官榜纸上,用浓墨重彩绘着一幅画像。   画像之人,一身靛蓝短打,头戴破旧斗笠。画像并未刻意丑化,反而捕捉到了那人最鲜明的神韵——身形腾跃于半空,踏着无形的狂风,衣袂翻飞,斗笠下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极其张扬、极其不羁、甚至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那笑容仿佛在嘲弄着官府的无能,又仿佛在享受着这惊险刺激的“游戏”!   画像旁边,是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四个大字:   **盗亦有道!**   落款:南境提刑按察使司。   围观的人群挤在告示栏前,对着那画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啧啧,画得真像!听说画师是亲眼见过那‘盗圣’的!”   “嘿!‘盗亦有道’?这官府老爷是气糊涂了?还是…变着法子夸他呢?”   “管他呢!反正凌风大哥是好人!劫的是仙门不义之粮,救的是咱们穷苦人的命!”   “就是!要不是他,我家那几口子早就冻死在路上了!”   “嘘…小声点!别让官差听见…”   议论声中,充满了对画像中人的敬畏、感激,以及对官府这道充满反讽意味通缉令的玩味。   入夜。   白莽原深处,那座半塌的山神庙,成了流民们临时的庇护所。破败的大殿里,篝火噼啪作响,勉强驱散着刺骨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糙米粥的香气和人们劫后余生的低语。角落的草堆里,王石头小心翼翼地将一碗温热的、稀薄的米汤,一勺勺喂进儿子嘴里。男童贪婪地吮吸着,枯瘦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凛冽的寒风裹着雪沫卷入,吹得篝火一阵摇曳。   凌风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身破旧的靛蓝短打,斗笠上积着雪。他走到篝火旁,从怀里掏出一个同样破旧、但明显比之前鼓胀许多的粮袋。   “喏,最后半袋糙米,掺了点肉干碎。”他将粮袋随手扔给负责煮粥的妇人,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省着点,够大伙对付两天了。”   “凌风大哥!”众人纷纷起身,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凌风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他走到大殿角落,靠着一根冰冷的石柱滑坐下来,摘下破斗笠,随手丢在一边。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年轻却带着风霜的脸庞,眉宇间的痞气被疲惫取代。   他默默地看着篝火旁围坐的流民。看着王石头小心翼翼地给儿子喂食,看着那妇人将珍贵的肉干碎仔细地撒进翻滚的米粥,看着几个汉子低声商量着明天去更远的地方搜寻柴火…这些凡俗的、琐碎的、甚至有些肮脏的画面,却让他那颗习惯了九天罡风的心,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暖意。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一个硬物——那是一块从仙门弟子身上顺来的、最低阶的留影玉符。玉符冰冷,里面储存着他自己留下的一道残影——一个靛蓝的身影踏风而行,对着虚空,露出那个招牌式的、痞气十足的笑容。   凌风看着篝火跳跃的光影,又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玉符中那个踏风而笑的自己。他拿起身边一个破陶碗,里面是浑浊的、带着麸皮的糙米粥。他仰起头,将冰冷的粥一口灌下。粗糙的米粒刮过喉咙,带着一种真实的、活着的苦涩与回甘。   他放下空碗,抬手抹去嘴角的残渍。目光扫过篝火旁那些因他而暂时活下来的面孔,扫过这破败却充满烟火气的山神庙,最后落回手中那块冰冷的留影玉符上。   凌风的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痞气的懒散笑意,无声地、缓缓地漾开。这一次,笑意深处,却沉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滚烫的满足与痛快。   他对着玉符中那个踏风而笑的残影,也仿佛对着某个早已消散在九天之上的“风师”过往,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斩钉截铁地吐出几个字:   “比当神仙…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