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之楚天神魔谱

第四十八章 妖童捉月戏金乌

  云梦泽畔,灵谕山。   昔日的万妖谷早已换了人间气象。昔日妖气冲天的洞窟巢穴,如今依着山势错落,建起了一片片石木混筑、带着粗犷野趣的屋舍群落。藤蔓缠绕着新砌的石墙,开满不知名的野花;巨大的兽骨被巧妙地嵌入门楣作为装饰,骨缝里新生的苔藓绿意盎然;炊烟袅袅升起,混合着草药熬煮的清香和烤肉的焦香。孩童的嬉闹声、成年妖修劳作时的呼喝声、还有从最高处那座由巨大夔牛头骨改建的“传道堂”里传来的、白泽抑扬顿挫讲解人族文字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奇异而生机勃勃的喧哗。   这便是新纪元下的灵谕山。妖族褪去蛮荒凶戾,学着以“人”的方式聚居、交流、传承,摸索着那条由白泽和文狸带来的、化形正道的“灵谕”之路。然而,刻在骨子里的天性,尤其是那些刚刚开启灵智不久的小妖崽子们,又岂是短短数十年教化能轻易磨平的?   “阿狸!阿狸!快看!那个亮晶晶的掉下来了!”一个顶着毛茸茸兔子耳朵、红眼睛的小女孩兴奋地指着天空,蹦跳着喊道。   被她呼唤的对象,是一个约莫七八岁人类孩童模样的男孩。他身形矫健,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头乱糟糟的深棕色短发下,支棱着一对同样毛茸茸、尖端带着点黑毛的狐狸耳朵,身后一条蓬松的大尾巴正不安分地左右甩动,卷起地上的草屑。他有着一双滴溜溜转的琥珀色眸子,里面盛满了这个年纪特有的、对世界无穷无尽的好奇与破坏欲。他是灵狸一族这一代最顽劣也最机灵的小崽子,大名胡阿狸,山上的大人小孩都叫他阿狸。   此刻,阿狸正仰着小脸,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初临的夜幕。苍穹之上,繁星点点,但最引人注目的并非那些亘古不变的星子,而是如同流萤般轻盈漂浮在较低空域、散发着柔和清辉的光点。它们大小不一,有的如米粒,有的如鸽卵,色泽也各异,银白、淡金、微蓝、浅紫……如同被顽童不小心打翻的宝石匣子,将璀璨的碎屑撒满了天幕。这便是少司命以神力凝聚星辰碎屑而成的“星种”。它们并非真正的星辰,而是蕴含着微弱星辰之力和勃勃生机的光点,点缀夜空,也潜移默化地滋养着这片历经劫难的土地,为新生的灵谕山带来安宁与希望。在凡人口中,这位守护星辰四时的少女神祇,已被尊称为“牧星仙子”。   “哇哦!”阿狸的嘴巴张成了O型,尾巴甩得更欢快了。那些漂浮的星种,在他眼中简直比河滩上最圆润的鹅卵石还要诱人百倍!尤其是一颗离他们藏身的这片小山坡树丛最近、约莫有他拳头大小、散发着温润如玉的乳白色光晕的星种,正随着夜风微微起伏,像一颗等待摘取的、挂在最低枝头的甜美果实。   “兔丫,你想不想摸摸看?”阿狸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压低声音对兔子耳朵的小女孩说。   兔丫的红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两只长长的耳朵紧张地竖起来:“不…不行吧?白泽山长说过,那是牧星仙子布下的神物,不能乱碰的!碰了会…会…”她努力回忆着学堂里听来的告诫,小脸皱成一团,“会惹仙子生气的!”   “胆小鬼!”阿狸不屑地撇撇嘴,鼻子里哼了一声,“白胡子老头懂什么?你看那光点,软乎乎的,飘得那么慢,比山鸡还好抓!再说了,”他挺起小胸膛,狐狸尾巴得意地翘起来,“我就摸一下,摸一下仙子怎么会知道?她管那么多星星呢!”孩童的认知简单而直接,神明的威严在“好玩”的诱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贪玩的念头一旦生根,就像春天里最顽强的野草,疯狂滋长。兔丫的劝阻反而成了催化剂。阿狸不再犹豫,他猫下腰,狐狸耳朵警觉地转动着,捕捉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山坡下村落里的灯火和喧闹似乎远在天边,头顶那颗诱人的乳白色“大果子”近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发力!   嗖!   小小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借助山坡的坡度高高跃起!狐族血脉赋予了他远超同龄人的敏捷和弹跳力。他伸长了手臂,带着孩童特有的、不顾一切也要抓住心爱玩具的执着。   指尖触碰到了!   一股温凉柔和的触感瞬间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遥远星空的纯净气息。那颗乳白色的星种被他稳稳地抓在了手中!入手并非坚硬的石头,反而像一团凝聚的、带着弹性的温凉雾气,光芒在他小小的掌心里流淌,映得他兴奋的小脸一片莹白。   “哈哈!抓到了!兔丫你看!”阿狸落地,得意洋洋地向小伙伴炫耀着手中的“战利品”,全然没注意到,就在他手指接触到星种的刹那,那颗星种原本稳定的清辉猛地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附近几颗围绕着它缓缓运行的、更小的星种,轨迹瞬间变得紊乱起来,如同受惊的萤火虫般胡乱飞舞。   兔丫还没来得及凑近细看,阿狸的玩心已经按捺不住了。他掂了掂手中温润发光的“球”,觉得分量刚刚好。“这玩意儿肯定比石头好玩!”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想也没想,手臂后摆,然后用力向前一甩!   “看球!”   那颗承载着星辰碎屑与神力的乳白色星种,被他像扔一块普通石头般,狠狠掷了出去!光球划出一道低矮的抛物线,撞向山坡另一侧一块凸起的岩石!   砰!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被撞击的星种并没有碎裂,但表面的清辉骤然变得刺目!一道肉眼可见的乳白色冲击波纹猛地扩散开来!如同在平静的星种网络中投入了一块巨石!   嗡——!   无形的震荡席卷了这片空域!方圆数十丈内,所有漂浮的、原本遵循着某种玄奥轨迹缓缓运行的星种,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瞬间沸腾暴走!它们脱离了原有的轨道,像无数颗失控的微型流星,拖着或长或短的光尾,发出尖锐刺耳的破空厉啸,朝着四面八方毫无规律地疯狂散射!   “咻咻咻——!”   “啊!”兔丫吓得尖叫一声,抱头蹲下。几颗绿豆大小、散发着灼热红光的星种几乎是贴着她的兔子耳朵飞过,带起的热风烫得她耳朵发红。   阿狸也惊呆了,傻愣愣地看着自己闯下的大祸。他手中的乳白色星种早已脱手飞出,加入了这场混乱的光雨。大部分失控的星种朝着无人的山林深处飞去,但仍有相当一部分,带着尖锐的呼啸和灼热、冰冷、或带着微弱电流的各色光芒,如同密集的箭雨,朝着山坡下方——那灯火点点的灵谕山外围村落,狠狠砸落下去!   完了!闯大祸了!阿狸的小脸瞬间煞白,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真正的恐惧,连尾巴上的毛都炸开了。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光点砸在茅草屋顶、落在晒场粮堆、甚至砸到那些正在玩耍的凡人孩童身上的可怕景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唳——!”   一声清越、嘹亮、穿透力极强的鸣叫,如同撕裂夜幕的金色闪电,骤然从灵谕山最高处的传道堂方向响起!   伴随着这声鸣叫,一道小小的、却无比璀璨的金色流光,以超越所有失控星种的速度,破空而来!   那是一只鸟。   一只极其神异的鸟。它不过巴掌大小,通体覆盖着纯粹、耀眼的金色羽毛,每一根羽毛都仿佛由流动的液态阳光凝成,散发着温暖而神圣的光晕。它的身形流畅而优美,长尾如飘动的金焰。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三簇细长如丝绦的金色冠羽向后延伸,如同三缕跳动的神火。它的双翼每一次扇动,都带起细碎的金色光屑洒落,在夜空中划出炫目的轨迹。   这正是东君陨落后,残存的一缕不屈神魄所化的小金乌!它失去了昔日的威严与力量,神智懵懂,如同初生的雏鸟,只余下追逐光明与温暖的本能。它平日栖息在传道堂的屋脊最高处,汲取着白泽讲学逸散的文气和初升朝阳的微芒,安静得如同一个沉睡的符号。然而此刻,阿狸抛掷星种引发的、那如同微型星辰爆炸般的璀璨光雨,瞬间点燃了它铭刻在神魂最深处的本能——追逐光!追逐那最亮、最热、最接近它记忆中太阳光辉的存在!   它金色的瞳孔紧紧锁定了那颗被阿狸抛出、此刻正翻滚着撞向岩石、散发出最为明亮乳白光芒的“大星种”!那是这片混乱光雨中最耀眼的目标!   小金乌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如同一道浓缩的阳光射线,后发先至,瞬间掠过那些失控散射的小星种,直扑阿狸抛出的那颗乳白色光球!它的目标明确无比——不是阻止灾难,而是追逐那最亮的光源!   “啾!”   小小的金乌发出一声兴奋的鸣叫,锋利的金色鸟喙精准地啄向那颗翻滚的乳白色星种!   叮!   一声清脆如金玉交击的声响。星种被鸟喙啄中,非但没有碎裂,反而被这股力量撞得改变了方向,斜斜地朝着山坡下方、村落边缘一片堆满干草的晒谷场飞去!   “我的球!”阿狸几乎是脱口而出,孩童对玩具被抢的天然愤怒瞬间压过了恐惧。眼见那“球”被金鸟撞飞,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流星雨,什么闯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抢回来!   “臭鸟!还我!”阿狸大叫一声,狐狸耳朵紧贴头皮,四肢着地,爆发出全部的狐族速度,化作一道棕色的影子,朝着星种飞落的方向猛扑过去!他小小的身影在月光和混乱的流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速度快得带起了风声。   小金乌一击得手,更加兴奋,它灵巧地一个翻身,金色的翅膀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紧追着那颗被它改变轨迹的星种而去,完全没理会下方那个气急败坏追来的小狐狸。对它而言,这似乎变成了一场有趣的追逐游戏。追逐光,是它存在的意义。   “啾啾!”(我的光!)   “臭鸟站住!”(我的球!)   一金一棕两道流光,在失控坠落的各色星种雨幕中,展开了一场荒诞又惊险的追逐。小金乌时而俯冲,用鸟喙轻啄星种改变方向;时而拉升,发出清越的鸣叫,仿佛在逗弄。阿狸则在下面拼命追赶,跳跃、翻滚,狐狸尾巴因为高速奔跑而绷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空中那个上下翻飞的光点和那只讨厌的金鸟,嘴里不停地叫嚷着。   他们追逐的轨迹毫无规律可言。被小金乌不断啄击改变方向的乳白色星种,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弹力球,在低空胡乱弹跳飞窜。它时而擦着村落的茅草屋顶飞过,带起的气流掀翻了几片茅草;时而又撞向村口的老槐树,震落一蓬树叶;有一次甚至擦着一个正仰头看天、目瞪口呆的村民的鼻尖飞过,吓得那人一屁股坐倒在地。   而失控的星种雨,已经如同真正的陨石般开始坠落!   轰!一颗拳头大小、燃烧着赤红火焰的星种砸在村外一片稀疏的树林里,瞬间点燃了一棵枯树,火苗腾起!   嗤啦!一颗散发着幽蓝寒气的星种落入村边的小溪,溪水瞬间冻结了一大片,冒出森森白气!   噼啪!一颗缠绕着细碎电弧的星种落在晒谷场边缘,将几捆干草炸得焦黑四散!   “走水了!走水了!”惊恐的呼喊声从村落里响起。   “天罚!是天罚啊!”有迷信的老人吓得跪倒在地。   孩童的哭喊声,大人的惊叫声,家畜不安的嘶鸣声……宁静的夜晚被彻底打破,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混乱的中心,阿狸和小金乌的追逐游戏还在继续,且愈发危险。那颗被当做“球”的乳白色星种,在小金乌又一次兴致盎然的啄击下,猛地加速,如同一颗小炮弹般射向了村落边缘——那里正是刚刚被赤红星种点燃的枯树附近!枯树燃烧的火苗已经舔舐到了旁边堆积如山的、准备用于修缮房屋的干木材垛!一旦引燃,后果不堪设想!   乳白色星种拖着光尾,直直地撞向那堆干燥的木材!   “不要!”阿狸发出绝望的叫喊,他拼命向前扑去,却根本追不上。   小金乌似乎也察觉到了下方那堆木材燃烧带来的危险热度,它追逐光点的本能产生了一丝犹豫,金色的身影在空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异变再生!   那颗高速撞向木材垛的乳白色星种,在距离燃烧的火焰仅剩丈许距离时,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极其柔韧的墙壁!   嗡!   星种猛地停滞在半空!它散发出的乳白色清辉如同被冻结的水波,凝固在它周围尺许的空间里。不仅如此,以这颗停滞的星种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扫过整个村落上空!   奇迹发生了!   那些如同无头苍蝇般乱射乱撞、带着毁灭性能量的失控星种,无论是燃烧的、冻结的、还是缠绕电弧的,在被这无形涟漪扫过的瞬间,全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它们骤然凝固在坠落轨迹的半途,狂暴的能量被强行束缚、平息,如同被驯服的野兽,只剩下柔和的本源光芒在表面流淌,静静地悬浮在空中。整个村落上空,一时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人们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   夜风似乎也停滞了。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那堆燃烧的木材垛上方,凌空而立。月光如水,温柔地洒落在在她身上。   那是一位身着素雅青色纱裙的少女。裙裾在无风的夜空中轻轻飘拂,如同流动的碧波。她身形纤细,容颜清丽绝伦,仿佛汇聚了月华与星辉的精华雕琢而成,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尘世的空灵与悲悯。她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青藤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柔和。她赤着双足,踏在虚空之中,足踝纤细莹白,不染尘埃。正是执掌星辰四时、被尊为“牧星仙子”的少司命。   她微微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目光平静地落在下方那片被凝固的混乱星种、燃烧的火光、以及惊恐的人群构成的画面上。她的神情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洞悉万物、包容一切的宁静。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如同定海神针,瞬间抚平了所有的混乱与恐慌。   她的右手,正对着那颗被阿狸抛出、引发一切祸端的乳白色星种,五指微微张开。无形的力量正是从她掌心流淌而出,禁锢了这颗“罪魁祸首”,也同时禁锢、安抚了所有失控的星辰碎屑。   然而,并非所有存在都被这绝对的力量所慑服。   “啾——!”   一声带着强烈不满和焦躁的尖锐鸣叫打破了凝固的寂静!是小金乌!它追逐光点的本能被强行打断,那颗近在咫尺、散发着诱人光芒的“大球”突然不动了!这简直是对它追逐游戏最粗暴的干涉!懵懂的神魂里只有对光的渴望,根本不懂什么神明威严,什么危险灾难!   被激怒的小金乌发出一声高亢的怒鸣,周身原本温暖神圣的金色光晕骤然变得炽烈、狂暴!它猛地调转方向,不再理会那颗被定住的星种,而是将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对准了空中那个阻挠它“游戏”的青色身影!   轰!   它小小的身躯瞬间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恐怖高温!三簇冠羽如同三根燃烧的金色火炬!双翼疯狂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卷起灼热到扭曲空气的金色狂澜!它化作一道愤怒的、浓缩的太阳火球,带着焚尽八荒的暴烈气势,如同一支燃烧的金色箭矢,朝着凌空而立的少司命,狠狠撞去!   失控的太阳真火!   虽然只是残魂所化,力量万不存一,但那毕竟是源自上古太阳神东君的本源之力!其蕴含的炽热与毁灭性,绝非寻常火焰可比!空气被瞬间点燃,发出刺耳的爆鸣!一道肉眼可见的、带着金色光边的炽白火线,撕裂了凝固的夜空,直射少司命心口!下方村落里刚刚平息的恐慌瞬间再次被点燃,无数人发出惊恐的尖叫!   阿狸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坐在地上,连逃跑都忘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毁灭的金焰冲向空中那抹青色的身影。完了…这次真的完了…他闯的祸,竟然引来了这么可怕的东西攻击牧星仙子!   面对这足以焚金融铁的太阳真火,少司命依旧低垂着眼帘,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她甚至没有去看那迎面撞来的毁灭金焰,只是将那只平伸向乳白色星种的右手,极其自然地、轻描淡写地向旁侧微微一拂。   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然而,就在她素手拂过的轨迹上,异象陡生!   那狂暴突进、带着焚灭万物气势的金色太阳真火,在距离她尚有丈许之遥时,仿佛撞入了一片无形无质、却又浩瀚无垠的星空领域!炽白的火线骤然扭曲、变形!它没有爆炸,没有扩散,反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温柔地揉捏、梳理!   狂暴的毁灭性能量被瞬间抽离、转化!金色的烈焰如同被驯服的烈马,发出不甘的嘶鸣,却身不由己地改变了形态。它不再是一条致命的火线,而是被那无形的星空之力强行揉搓、拉伸,化作一条蜿蜒流淌、温顺平和的金色光河!   这条纯粹由太阳真火转化的金色光河,环绕着少司命纤细的身影缓缓流淌,如同一条为她加冕的、流动的黄金绶带。狂暴的火焰变成了温顺的光流,毁灭的高温化作了和煦的暖意。光河映照着她清丽的侧脸,为她空灵的气质增添了一抹神圣的金辉。   少司命终于抬起了眼帘。那双清澈如星湖的眸子,平静地看向那只因力量耗尽而有些萎靡、依旧不甘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委屈“啾啾”声的小金乌。她的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透过这只懵懂的小鸟,看到了某个曾经辉煌万丈、最终却黯然陨落的伟岸身影。   她伸出左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向那条环绕着她的金色光河。   一点星辉,如同最纯净的露珠,从她指尖渗出,滴入光河之中。   嗡!   金色光河瞬间沸腾!并非狂暴,而是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它化作亿万点细碎温暖的金色光雨,如同神迹般洒落!   光雨覆盖了整个混乱的现场。   落在燃烧的枯树和木材垛上,熊熊烈焰如同被温柔的潮水淹没,无声无息地熄灭,只留下袅袅青烟和一片焦黑的痕迹。   落在被冻结的小溪上,厚厚的寒冰迅速消融,溪水重新潺潺流动。   落在被电弧炸得焦黑的干草上,焦痕褪去,枯草竟重新泛起一丝微弱的绿意。   落在那些被惊吓过度、瑟瑟发抖的村民和妖修身上,驱散了他们心头的寒意与恐惧,带来融融暖意和莫名的安宁。   落在瘫坐在地、吓得小脸煞白的阿狸身上,暖流涌入四肢百骸,驱散了恐惧带来的僵硬,也让他心中那巨大的负罪感稍稍减轻了一丝。他呆呆地看着空中那如同神女降世的身影。   小金乌似乎也被这温暖的光雨安抚了,它盘旋了几圈,落在附近一棵幸免于难的树梢,歪着小脑袋,好奇地看着少司命,发出几声低低的“啾啾”,像是在疑惑,又像是在讨好。   少司命的目光最后落在下方那片被火焰燎过、焦黑狼藉的土地上。她的右手对着那片焦土轻轻一按。   指尖星辉流淌,如同无形的画笔。点点纯净的、蕴含着生机的银白光屑从她指尖洒落,融入焦土之中。奇迹再次发生!焦黑的土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死寂,重新变得松软黝黑。嫩绿的草芽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催生,争先恐后地从泥土中钻出,舒展叶片。甚至有几株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灌木,断裂处也迅速抽出翠绿的新枝!   焦土回春,生机盎然。   做完这一切,少司命的身影缓缓自空中降下,落在那片刚刚由她亲手抚育出新绿的土地边缘。赤足踏在嫩草之上,无声无息。她微微侧首,望向山坡上那棵栖息着小金乌的树,又扫了一眼树丛后惊魂未定、探头探脑的兔丫和依旧坐在地上的阿狸,最后,目光掠过村落里那些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正用敬畏、感激、好奇等复杂目光望着她的山民们。   她的视线在阿狸身上停留了一瞬。那顽童此刻正呆呆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狡黠和顽劣,只剩下巨大的后怕和一丝茫然的无措。少司命的目光平静无波,没有责难,却让阿狸感觉比任何斥骂都更让他难受,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下来。   少司命什么也没说。她抬起那只曾禁锢星种、也曾转化太阳真火的手,对着空中那颗依旧被她力量定住的、散发着柔和乳白色清辉的“罪魁祸首”,轻轻一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那颗承载了星辰碎屑、引发了一场小小灾难的乳白色星种,在她掌心无声地化为无数极其细微、闪烁着温润光泽的星尘粉末。   她摊开手掌,对着下方那片刚刚焕发生机的土地,轻轻一吹。   呼——   星尘粉末如同被赋予生命的流萤,闪烁着微光,纷纷扬扬地飘洒而下,融入泥土,融入新生的草叶,融入这片劫后复苏的土地。星尘所及之处,草叶似乎更加鲜嫩欲滴,泥土的气息更加清新,连空气都仿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星辉甜香。   做完这一切,少司命的身影开始变得朦胧,如同水中的倒影,缓缓融入清冷的月光之中,最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恢复安宁的夜色,一片被星尘滋润的新绿土地,一只在树梢好奇张望的小金乌,以及一群心绪难平的生灵。   村落边缘,几个胆子稍大的山民终于敢聚拢过来,望着那片被神迹抚平的焦土,望着树梢那只依旧散发着温暖金辉、好奇地梳理着羽毛的小鸟,再看向山坡上那个耷拉着耳朵尾巴、垂头丧气的小狐狸身影。   “嘿…你们瞧见没?”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猎户汉子,指着树梢的小金乌,又指了指山坡上的阿狸,咧开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粗犷和几分看热闹的促狭,“那金毛雀儿,追着阿狸那皮猴子满山跑,跟撵鸡似的!那光啊,金灿灿的,真他娘的亮堂!”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拍打着裤腿上沾的草屑灰土,接口道,脸上带着一种目睹神迹后的恍惚和乡野特有的质朴联想,“阿狸那小子在前头撒丫子跑得跟被狗撵了似的,那雀儿在后头扑棱着翅膀追,金光闪闪的…啧,活像…活像…”   他卡了壳,努力寻找着合适的形容。   “活像戏文里头的金乌追日!”一个机灵的半大少年抢着说道,眼睛还亮晶晶地望着少司命消失的地方,“只不过这‘日’,是阿狸那小子!哈哈!”   “追日童?”老农咂摸着这个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朴素的智慧之光,随即用力点头,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带着泥土气息的笑,“贴切!真贴切!那皮猴子,可不就是被金雀儿追着跑的‘追日童’嘛!”   “追日童!哈哈哈!”猎户汉子放声大笑,洪亮的笑声在恢复平静的夜色里传得很远。   “追日童哟…”其他山民也纷纷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之前的恐惧在奇景和调侃中渐渐淡去。   山坡上,阿狸听着下方传来的哄笑声和那个新鲜出炉的、带着调侃意味的称号“追日童”,小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气鼓鼓地瞪了一眼树梢那只还在悠闲梳理羽毛、仿佛刚才差点引发火灾的不是它的小金乌,又懊恼地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狐狸耳朵和尾巴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懊悔和后怕,还有一丝被当众取笑的委屈。   树梢,小金乌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歪着小脑袋,金色的瞳孔看向少司命消失的那片虚空,又看了看下方那片被星尘滋润、绿意盎然的新生土地。它似乎有些困惑,轻轻“啾”了一声,振翅飞起,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温暖的金线,朝着传道堂的方向飞回。   月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这片刚刚经历了小小混乱又归于宁静的山村。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草木灰烬味道和那片格外鲜嫩的草地,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遥远的云端,无人可见之处。少司命的身影静静悬浮,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摊开手掌,掌心一点细碎的星尘粉末,如同最微弱的萤火,在她指尖萦绕,散发着柔和而脆弱的光芒。   她低垂眼眸,看着掌心这点微光,许久,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那叹息很轻,很淡,却仿佛承载着万古星空的重量:   “光,本不该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