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霄天境,紫微垣神殿。
冰冷威严的星辉如同亘古不变的法则,无声地洒落在玄黑神玉铺就的殿宇之上。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深邃如星空的穹顶,龙睛中燃烧的神火映照着殿中肃立的身影,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重如铅的压抑。
神殿中央,至高神座悬浮于星穹正下方,神光笼罩,模糊不清,只有浩瀚如宇宙、淡漠如天道的意志弥漫其间,那是东皇太一的无上存在感。
神座之下,九重天主神分列两班。
左侧为首,玄天帝袍,十二旒冕冠垂帘,面容刻板威严,手持天宪玉笏,正是大司命。他身后,司刑神官郁垒、神荼如同冰冷的影子,肃立无声。
右侧为首,素白云纹长袍,腰悬朱红酒葫芦,面容俊朗洒脱,眼神深处却藏着凝重,乃是云中君。他身后,风师飞廉身形飘忽,眼神锐利中带着忧虑。
再后,湘夫人月白云裙,手持湘妃竹笛,眉宇间悲悯与忧虑交织;少司命嫩绿衣裙,紧握春神杖,俏脸紧绷;山鬼赤足兽耳,藤萝鞭缠绕腰间,眼神野性而警惕;河伯玄黑鳞甲,龙角狰狞,俊美面容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怒与不耐,目光如刀,不时剜向殿中一个孤零零的身影;东君金甲煌煌,立于云中君稍后,如同沉默的烈日,威压煊赫,金瞳开阖间神光流转,深不可测。
殿宇中心,那承受着诸天神祇目光汇聚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而孤绝。
云泽。
他依旧穿着那身染满血污、破碎不堪的衣衫,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气息因重伤和神魂透支而极度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唯有那双暗金色的眼瞳,燃烧着如同熔岩般的火焰,不屈、执拗,甚至带着一丝被逼至绝境的疯狂!他右手紧握断剑逆鳞,剑身布满裂痕,黯淡无光,却如同他最后的脊梁。而他的左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缝间,一点冰冷的银色碎屑闪烁着微光——巫阳面具的残片!那冰冷沉重的触感,如同师尊最后跨越生死传递的意志,深深烙印在他掌心,也烙印在他灵魂深处,是他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孽障云泽!”大司命冰冷刻板的声音率先打破沉寂,如同重锤砸在冰面,每一个字都带着天律的无情,“尔之罪状,罄竹难书!”
“其一,身负神魔之忌,血脉混杂,本为天道不容之孽种!其存在,便是亵渎!”
“其二,持逆鳞凶兵,杀伐无度,斩杀大妖巴蛇,坏云梦水脉平衡,引动妖族异动,祸乱一方!”
“其三,擅闯玄天刑狱,搅扰神君清修,亵渎神威!”
“其四,归墟裂隙之前,妄动干戈,引动魔将提前苏醒,险酿弥天大祸!致使司刑神官巫阳寂灭,神界痛失栋梁!”
“其五,心性桀骜,屡犯天规,对神君谕令阳奉阴违,更于紫微垣前,持凶器,露凶相,大逆不道!”
大司命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冷,天宪玉笏上暗红符文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刑罚气息,如同无形的枷锁层层套向殿中的云泽!
“此等祸胎,留之,必成三界大患!当以天律,废其修为,抽其混沌本源,剥离瑶姬血脉,打入归墟之底,永世沉沦!以儆效尤!”
轰!
大司命的宣判如同九天惊雷,在空旷的神殿中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意和抹除一切的决绝!废修为!抽本源!剥血脉!永世沉沦!这比死亡更残酷!是要将他存在的痕迹彻底抹去!
恐怖的刑罚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压在云泽身上!本就重伤的身体剧烈颤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但他依旧死死挺直脊梁,布满血丝的金瞳如同燃烧的熔岩,毫不退缩地迎向大司命那冰冷的视线!
“一派胡言!”云泽嘶哑的声音如同受伤孤狼的咆哮,带着血泪,狠狠撞碎了大司命营造的肃杀!
“血脉?我云泽生于云梦泽心,是孽是障,非我所选!瑶姬血脉,护我泽国,何罪之有?!”
“杀巴蛇?那孽畜吞噬灵脉,祸乱水族,觊觎瑶姬遗泽,死有余辜!我斩之,是为云梦除害!何错之有?!”
“闯刑狱?”云泽猛地抬起左手,那紧握的拳头因用力而剧烈颤抖,指缝间露出的银屑寒光刺痛了所有神祇的眼睛!他死死盯着大司命,声音因极致的悲愤而撕裂,“我去看我师尊!看他如何替我去死!看他如何承受那‘百年剜心’的酷刑!大司命!那锁心印!那天罚之刑!你敢说与你无关?!你敢说那不是你玄天一脉的禁术?!师尊他…他做错了什么?!他何罪之有?!要被你钉在那玄冰刑台上,受那万刃剜心之苦?!你说啊——!!!”
云泽的咆哮,如同泣血的控诉,撕开了神界虚伪的平静!尤其是“锁心印”、“百年剜心”这几个字眼,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在诸神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湘夫人握着竹笛的手猛地一紧,眼中悲悯更甚,看向大司命的目光带着深深的不认同。
少司命脸色煞白,春神杖的光芒微微摇曳。
山鬼眉头紧锁,野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
云中君猛地攥紧了腰间的酒葫芦,指节发白,看向大司命的目光锐利如刀!
连一直沉默的东君,那熔金般的瞳孔都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大司命刻板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如同冰面裂开一道缝隙,但瞬间又恢复那万年不变的冰冷。他并未回答云泽的质问,只是冷冷道:“巫阳身为司刑神官,擅用禁术,干预命数,代承天罚,其行…虽情有可悯,然…触犯天律,其罪…难逃!寂灭刑台,乃其…咎由自取!”
“咎由自取?!”这四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彻底点燃了云泽心中焚尽一切的怒火!“哈哈哈!好一个咎由自取!”他仰天惨笑,笑声凄厉悲凉,带着无尽的嘲讽与绝望!“师尊他为救我,剜心授术,承受百年酷刑,魂飞魄散…在你口中,便是咎由自取?!大司命!你的心…是玄冰做的吗?!你的天律…是给谁定的?!是给你自己…开脱的吗?!”
“放肆!”大司命眼中杀机暴涨!天宪玉笏光芒大盛,一道凝练的暗红刑罚之矛瞬间在笏尖凝聚,恐怖的抹杀之力锁定了云泽!这一次,他不再犹豫!
“大司命!够了!”云中君一步踏出,挡在云泽身前,周身清风鼓荡,将那恐怖的刑罚威压强行排开!他俊朗的脸上再无半分洒脱,只有压抑的怒火,“是非曲直,岂能由你一言而决?!泽儿血脉虽有异,然心性赤诚,守护云梦,拒斥九凤,斩杀巴蛇,力抗魔将,此乃有目共睹!巫阳之事…更是疑点重重!岂能不分青红皂白,便行此绝灭之事?!”
“云中君!你莫要袒护此孽障!”河伯也一步踏出,龙目怒视,声音如同雷霆,“他斩我座下大将,坏我水府根基,此乃铁证!更兼身负混沌之力,凶器在手,桀骜难驯!留之,必为后患!当诛!”
“河伯!巴蛇盘踞云梦深渊,吞噬灵脉,早生异心!其死,乃咎由自取!你迁怒于后辈,是何道理?!”湘夫人温婉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凌厉,“至于混沌之力,凶兵逆鳞…力量无分正邪,唯在持心!泽儿之心,我等有目共睹!”
“湘夫人所言极是!”少司命也鼓起勇气开口,“云泽哥哥他…他守护云梦水族,在寒冥渊拼死抵抗魔将,若非他及时掷剑镇渊,归墟裂隙后果不堪设想!此等功绩,岂能抹杀?巫阳神官之事…更应彻查!”
“哼!妇人之仁!”河伯怒哼,龙角雷光闪烁,“功不抵过!此子身系神魔因果,便是最大的祸源!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够了!”一直沉默的东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洪钟大吕,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争执。他金色的目光缓缓扫过争执的诸神,最后落在殿中那紧握银屑、浑身浴血、眼神却执拗如孤狼的云泽身上。
“魔劫已起,三界动荡。归墟裂隙虽暂封,然魔尊蚩尤残魂已然苏醒,其势汹汹,意在颠覆三界乾坤。”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值此存亡之秋,内耗争执,徒耗神力,非智者所为。云泽之事,其功其过,其血脉因果,牵涉甚广,非一时可定。”
“本君决意,暂搁争议。令其居于泽心孤岛,非召不得出。由云中君、湘夫人、少司命共同看管,约束其行,观察其心。待魔劫平息,再行…公断。”
东君的旨意,看似折中,实则偏向压制。将云泽软禁泽心孤岛,剥夺自由,以待“后审”。虽未立刻行刑,却将其命运悬于一线。
大司命脸色阴沉,握着玉笏的手指微微发白,显然对东君的和稀泥不满,但东君地位尊崇,他亦无法当面顶撞,只能重重冷哼一声。
河伯龙目含怒,却也不敢造次。
云中君、湘夫人、少司命则暗暗松了口气,至少暂时保住了云泽性命。
云泽听着东君那平静却重逾万钧的“判决”,感受着那“软禁”、“看管”、“后审”字眼中蕴含的冷漠与距离,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苦涩的弧度。公断?在这煌煌神威之下,何来真正的公断?他唯一握住的,只有掌心那枚冰冷的银屑,和师尊用生命传递的冰冷训诫。
就在殿中气氛因东君旨意而稍显凝滞之际——
异变陡生!
轰隆隆隆——!!!!
整个神霄天境,不!是整个九重天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洪荒巨手狠狠攥住,剧烈地、疯狂地摇晃起来!
紫微垣神殿那坚不可摧的蟠龙金柱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穹顶镶嵌的星辰簌簌坠落,化作流火砸向殿宇!地面玄黑神玉寸寸龟裂!一股无法形容的、带着亘古蛮荒、滔天怨毒、以及毁灭一切生机的恐怖魔威,如同灭世的狂潮,瞬间穿透了九重天的空间壁垒,狠狠冲击在每一位神祇的心神之上!
“吼——!!!”
一声仿佛来自九渊最深处、又仿佛响彻在每一个生灵灵魂深处的狂霸咆哮,撕裂了时空,狠狠撞入神殿!
“蝼蚁…神祇…虚伪…的秩序…该…终结了!”
“吾…蚩尤…归来!”
“以…魔血…重铸…乾坤!”
轰!轰!轰!轰!
伴随着这灭世的咆哮,四道横贯天地的恐怖魔气光柱,如同撕裂苍穹的巨斧,毫无征兆地从四个方向,同时轰击在三界的核心节点之上!
一道,自九渊最深处——归墟核心爆发!墨绿色的魔光如同溃堤的污秽洪流,瞬间冲垮了后土以息壤布下的幽冥封印!忘川倒卷,无数被魔气污染的阴魂厉魄尖啸着冲出幽冥,扑向人间!十殿冥王的怒吼与古老冥兽的悲鸣在魔光中迅速被淹没!幽冥告急!
一道,自云梦大泽最深处——寒冥渊旧址爆发!暗蓝色的魔光混合着极致的冰魔死气,狠狠轰击在刚刚被大司命等人强行封印的归墟裂隙之上!那焦黑的疤痕瞬间被撕裂、扩大!比之前浓郁十倍、粘稠百倍的污秽魔气如同决堤的黑色海啸,喷涌而出!无数形态更加狰狞、气息更加恐怖的魔物嘶吼着冲出裂隙,扑向大泽!泽灵翁的悲鸣与守护水族的哀嚎瞬间被魔潮吞没!云梦泽,这天地水脉枢机,瞬间化为魔域战场!
一道,自人间——楚国郢都上空爆发!赤红色的魔光带着焚尽一切的戾气,如同陨星天降,狠狠砸在楚国都城之上!繁华的都城瞬间化为火海炼狱!无数凡人在魔焰中哀嚎化为灰烬!被雒蠪蛊惑、早已失去理智的楚王在魔光中狂笑,周身魔气缠绕,彻底化为魔傀!人间王朝,战火燎原,怨气冲霄!
最后一道,也是最恐怖的一道!自九重天界与域外星河的交接处——无光星域爆发!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漆黑魔光,如同宇宙的疮疤,瞬间撕裂了神霄天境的外围屏障!魔光所过之处,星辰黯淡,空间湮灭!直接朝着紫微垣神殿,悍然轰落!
目标——东皇太一的神座!
“不好!魔尊!是蚩尤残魂!”东君脸色首次剧变!那煌煌如日的金瞳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惊骇!他猛地转身,双手虚托!
“羲和神轮!御!”
嗡——!
一轮比在寒冥渊时更加巨大、更加璀璨的烈日神轮瞬间浮现于东皇神座之前!金白色的净化神光如同怒海狂涛,试图阻挡那灭世的漆黑魔光!
大司命、云中君、河伯、湘夫人、少司命、山鬼…所有主神脸色狂变!再无暇顾及殿中的云泽!纷纷爆发出最强的神力!或引动天律符文,或掀起滔天巨浪,或奏响生机笛音,或驭使百兽虚影…各色神光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强大的防御网,试图阻挡那轰向神座的灭世魔光!
轰隆隆隆——!!!!
无法形容的恐怖爆炸在紫微垣神殿上空炸响!
金白色的净化神光与吞噬一切的漆黑魔光狠狠对撞!如同正与邪的终极对决!刺眼欲盲的光芒吞噬了一切!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碎裂!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灭世风暴般席卷整个神霄天境!神殿穹顶被瞬间掀飞!蟠龙金柱拦腰折断!无数神官、仙娥在能量风暴中如同蝼蚁般被撕碎、湮灭!
噗!噗!噗!
东君首当其冲,金甲神辉剧烈波动,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金血!他托着羲和神轮的双臂微微颤抖!
大司命闷哼一声,天宪玉笏上的暗红符文瞬间黯淡!郁垒、神荼更是被震得倒飞出去,口喷鲜血!
云中君周身清风溃散,脸色一白!
河伯掀起的巨浪瞬间蒸发!湘夫人的笛音被魔音撕裂!少司命的藤蔓枯萎!山鬼的百兽虚影哀嚎消散!
仅仅一击!魔尊蚩尤残魂隔着无尽虚空的一次轰击!便让九重天界最核心的神殿几乎崩毁!让诸天主神齐齐受创!
“桀桀桀…东皇…太一…你的时代…结束了…”
“三界…烽火…由吾…点燃!”
“尽情…挣扎…吧…蝼蚁们!”
蚩尤那混乱、狂霸、充满无尽怨毒与毁灭欲望的魔音,如同跗骨之蛆,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回荡!
轰!轰!轰!
仿佛为了印证魔尊的宣告,整个三界各处,无数道稍小一些、却同样狰狞的魔气光柱冲天而起!幽冥、人间、云梦泽、乃至九重天界其他几重天域,同时燃起了滔天魔焰!
忘川血河倒灌人间!
云梦泽化为冰魔死域!
人间列国陷入血火炼狱!
九重天界多处天域壁垒被撕裂,魔军如同蝗虫般涌入!
真正的神魔大战!在这一刻,在魔尊蚩尤残魂苏醒的咆哮中,在四道灭世魔柱的轰击下,彻底爆发!烽火瞬间连天!劫数降临三界!
紫微垣神殿的废墟之中。
云泽被那恐怖的爆炸冲击波狠狠掀飞,重重撞在一根断裂的蟠龙金柱上,口中鲜血狂喷,眼前阵阵发黑。他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弥漫的烟尘和能量乱流,看向那一片狼藉的战场,看向那高空中翻腾的魔气与破碎的神光…
混乱!毁灭!绝望!神祇的怒吼!魔物的嘶嚎!空间的哀鸣!
这就是…劫数?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冰冷的银屑依旧紧握,沾染着他滚烫的鲜血。师尊巫阳最后那冰冷的训诫,如同穿越了时空的洪钟,在他混乱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静心…”
“持剑…”
“莫负…吾心…”
“莫负…苍生…”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意志,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在云泽濒临崩溃的心神深处轰然爆发!那不是狂暴的怒火,而是一种在绝境中被彻底点燃的、如同万载玄冰般坚硬、沉重、决绝的守护之念!
他猛地攥紧断剑逆鳞!布满裂痕的剑身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他挣扎着,用断剑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在神殿的废墟中,在灭世的烽火里,挺直了他染血的脊梁!
那双燃烧着暗金火焰的眼瞳,穿透了弥漫的烟尘,死死锁定那翻腾的魔气深处,仿佛看到了那尊正在苏醒的、带来无尽毁灭的魔影!
劫?
来吧!
他握紧了剑,也握紧了掌心那枚冰冷的银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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