萌芽纪元 · 第50章航行

　　【锈港距离坠毁：71天】　　第十五天。　　锈迹号的驾驶舱里安静得像一座漂浮的坟墓。　　舷窗外依然是那片无边无际的纯白，没有任何变化。十五天来，林烬盯着它看到眼睛发酸，看到大脑产生幻觉——有时候他会觉得那片纯白里有人在动，但定睛一看，什么都没有。　　【曲率航行中】　　【当前巡航速度:0.98c】　　【已航行:14天23小时】　　【预计到达:1小时后】　　屏幕上的数字和十五天前一模一样。十五天，三百六十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和上一分钟没有任何区别。　　林烬靠在座椅上，盯着那片纯白。他已经习惯了引擎的嗡鸣声，习惯了驾驶舱里各种设备发出的轻微滴滴声，习惯了回声偶尔调试探测器时发出的按键声。那些声音成了这片纯白里唯一的参照物。　　回声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握着探测器。她盯着那些波形图，眉头微微皱着。这是她第十五天的姿势。　　十五天里，他们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不是不想说，是没什么可说的——所有对话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还有多久，系统正常吗。　　林烬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还有一小时。” 　　回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探测器。　　“嗯。” 　　沉默又蔓延开来。　　过了很久，回声忽然开口。　　“你从哪来的？” 　　林烬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地球。2037年。” 　　回声抬起头：“没听说过。” 　　林烬点头：“正常。离这儿很远。” 　　“那边是什么样的？” 　　林烬盯着舷窗外那片纯白，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高楼，凌晨三点依然亮着的广告牌。想起那个十五平米的出租屋，窗户对面是另一栋楼，距离近得能看见对面人家看的电视节目。想起凌晨三点的军团频道，队友们一个个头像变暗，最后只剩下他自己。　　“没什么特别的。”他说，“一个普通的地方。” 　　回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沉默再次蔓延。　　过了很久，回声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导师教我的第一课，是我来的第二天。” 　　林烬看着她。　　“那天他带我去实验室的天台。他指着那些星星，问我看见了什么。我说，星星。他说，不对，那是坟墓。” 　　林烬的手指微微蜷曲。　　“他说，每一颗星星下面，都埋着至少一个文明。有的死了，有的快死了，有的还在挣扎。你看不见它们，但它们都在那儿。” 　　她顿了顿。　　“然后他说了那句话。宇宙最大的秘密，不是怎么活，而是为什么活。” 　　她转过头，看着林烬。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实验室没了。导师没了。那些他研究了二十年的东西，全没了。我逃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半个公式。” 　　她摸了摸手里的探测器。　　“那几天我在想，我为什么活着？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活着，是为了知道答案。” 　　林烬看着她。　　回声说：“导师追踪过的异常体，没有一个活过一年的。有些人只活了几天。协议为什么存在。先驱是什么。那些线是什么。为什么是你。” 　　她转过头，看着林烬。　　“我要知道答案。就算找不到，也要继续找。” 　　林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来这里快十个月了。” 　　回声愣了一下。　　林烬说：“从穿越到现在，三百多天。你导师说的那些异常体……旅人活了七天。其他的我不知道。但我活过了十个月。” 　　回声没有说话。　　林烬看向舷窗外那片纯白。　　“你说过，被线选中的人活不过一年。我还有两个月。”他顿了顿，“也许我活不过这一年。也许我能活过去。但不管怎样，在那之前，我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回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理解，也不是同情。更像是某种共鸣。　　“你不一样。”她说，“你不是怕死。你只是想完成什么。” 　　林烬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话来。　　回声没有移开视线。她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林烬开口了。声音很轻。　　“也许吧。” 　　他摸了摸口袋。怀表，齿轮，金属板，旅人的数据板。沉甸甸的。　　他想起锈港。想起老钳蹲在锈痕号旁边，焊枪的火花一闪一闪。想起铁砧递给他金属板时没有回头的背影。想起小尘用力挥手的样子。想起阿蕾转着齿轮的侧脸。想起骸骨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消失在通道尽头。　　他想起那些名字。老莫，阿鬼，石头，老郑，阿光，阿诚，阿木，阿青，小北。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刻在金属板上的名字。　　他想起老莫说的话：“年轻人要多吃。” 　　他想起骸骨说的话：“记住是最重的东西，比命还重。” 　　回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你想完成什么？” 　　林烬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让他们不被遗忘。” 　　回声没有说话。　　“锈港那些人。死去的人。还有我自己。”他顿了顿，“我不想变成空白。” 　　回声看着他，点了点头。　　“所以你会去的。不管第一个坐标里有什么。” 　　林烬点头。　　驾驶舱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鸣声。　　林烬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画面浮上来。他默念了一遍那些名字。然后睁开眼睛。　　舷窗外，那片纯白开始变化。　　缓缓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渐变。纯白变淡，出现细微的纹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方浮现。　　林烬坐直身体。　　【----即将脱离曲率空间----】　　【预计脱离时间:5分钟】　　回声也抬起头，盯着舷窗外。　　那片纯白越来越淡。然后，在某一瞬间，纯白消失了。　　舷窗外重新出现星光。　　正常的、稳定的、无数点洒落在黑色天幕上的星光。它们静静地亮着，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艘小小的船。　　【----已到达目标区域----】　　【当前坐标:幽暗星域边缘·未命名星区】　　屏幕上跳出一行新的数据。航线图上，锈港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在星图边缘，很远很远的地方。　　林烬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　　十五天。他离开了那么久。锈港还剩七十五天。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的黑暗。　　远处，一片星云在缓缓旋转。紫色的、红色的、蓝色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星云的中心，有一个隐约可见的光点，比其他星星更亮。　　那是第一个坐标。　　林烬推动操纵杆，锈迹号开始缓缓向前。　　回声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烬。” 　　林烬转过头。　　回声盯着探测器，眉头皱得很紧。　　“锈港的方向……有一个信号。” 　　林烬愣住。　　回声把探测器递过来。屏幕上，在星图最边缘，有一个微弱的橙红色光点正在闪烁。很小，很淡，像是随时会消失。　　林烬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　　那是锈港的方向。　　那个橙红色的光点，是什么？燃料舱进一步泄漏？空间站外壳受损？还是…… 　　他没有问。　　回声也没有说。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鸣声。　　过了很久，林烬开口了。声音很轻。　　“走吧。” 　　他推动操纵杆，锈迹号继续向前。　　舷窗外，那片星云越来越近。那个光点越来越亮。　　身后，锈港的方向，那个微弱的橙红色光点还在闪烁。一闪，一闪。越来越淡。　　林烬没有回头。　　他盯着前方，盯着那片逐渐逼近的星云。那里藏着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锈港在等他回去。那些名字在等他记住。　　他摸了摸口袋。怀表还在。齿轮还在。金属板还在。　　锈迹号继续向前，驶入那片星云的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