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没有睡多久。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他看了一眼计时器——还剩二十三个小时。
他从床上坐起来,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通道里很安静。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还在睡。他穿过几条熟悉的通道,来到机库。
锈痕号静静地停在那里,货舱里堆着昨晚搬回来的那些武器。老钳还没来,整个机库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锈痕号旁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船身。然后他转身,朝那艘驱逐舰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些武器是从那里搬来的。但那里还有别的东西——他昨晚经过舰长室时看见的那张合影,还有那些他没来得及探索的舱室。
他想再去一次。
不是为了找更多武器,而是为了看看那艘船上还有什么。为了看看那些人的痕迹。
他启动锈痕号,驶出机库。
二十分钟后,他再次看见那艘驱逐舰。
它还是那个样子,卡在两块巨大的陨石之间,舰身倾斜,一侧的装甲撕裂。在晨光——如果那能叫晨光的话——的照射下,它显得比昨晚更苍老,更沉默。
林烬把锈痕号停在昨天的位置,穿上太空服,从应急舱口飘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去武器库或引擎室。他顺着昨天的路,往舰长室的方向走。
通道还是那么黑,探灯照亮的地方还是那么有限。脚下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他经过那些宿舍舱室时,放慢了脚步。探灯照进去,能看见里面的床铺——上下铺,锈蚀的金属框架,腐烂的被褥。有的床铺上还放着个人物品:一个落满灰尘的杯子,一本看不清封面的书,一块发黄的数据板。
他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走进其中一间宿舍。
房间不大,只有七八个铺位。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一只小孩的鞋子,很小,鞋底已经开裂;一个布偶,原本可能是兔子或者熊,现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还有一块折叠起来的毯子,颜色早已褪尽。
林烬蹲下来,捡起那只鞋。它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鞋子里侧绣着一个名字,字迹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第一个字母——“L”。
他站了一会儿,把鞋轻轻放回原处。
继续往前走,他推开另一扇门。这间似乎是某个大人的房间,床铺整齐一些,桌上放着一块数据板。林烬拿起来,点亮屏幕。
上面是一封没有写完的信。
文字是他能看懂的通用语。
「亲爱的妈妈,我们已经走了二十多天,路上一切都好。小莉今天问我,外婆长什么样子。我给她看了你的照片,她说外婆真好看。等我们到了新家园,我一定想办法给你寄信……」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林烬把数据板放下,退出房间。
他想起那艘被归零的货船,想起那些他永远记不清的细节。这些人,他们也有父母,有孩子,有想寄出去的信。
舰长室在通道的尽头,门半开着。
林烬推开门,探灯照进去。
房间不大,比那些宿舍舱室宽敞一些,但也有限。一张固定的桌子,一把固定在墙边的椅子,一张窄床,墙上挂着一幅照片。
那幅照片就是他昨晚看见的那张——一群人的合影,站在一艘飞船前面。
林烬走过去,凑近看。
照片虽然褪色,但还能分辨出一些细节。最前面是一排孩子,小的可能只有三四岁,大的也不过十来岁。他们挤在一起,有的笑,有的做鬼脸,有的害羞地低着头。后面站着大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中间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和照片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制服,站得很直,手放在身边一个孩子的肩膀上。
舰长。林烬猜测。
他的目光在那些脸上停留了很久。那些脸模糊了,笑容也模糊了,但那种“活着”的感觉还在。他们在笑,对着镜头笑,好像明天会更好。
他移开目光,看向桌子和柜子。
桌子上有几块数据板,码放得很整齐。林烬拿起最上面的一块,擦了擦屏幕,居然还能亮。
【航行日志·第37天】
林烬坐下来,开始读。
「第1天。出发了。所有人都很兴奋。孩子们在通道里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后又咯咯笑。三百人,挤在一艘老旧的民用驱逐舰里,要去新家园。希望那里比这里好。」
「第12天。路上遇到一次小规模的曲率风暴,船身震得厉害,有几个孩子吓哭了。好在没什么大碍。老赵说,这艘船比他爷爷还老,能撑到现在不容易。我说,能撑到新家园就行。」
「第15天。今天有人生病了,是个老人,发烧咳嗽。随行的医生说是肺炎,还好带够了药。希望他能挺过去。小莉(就是那个缺了颗门牙的小丫头)今天跑来问我,舰长叔叔,新家园有医院吗?我说有,还会有学校,有公园,有很多好吃的。她开心地跑去告诉别的小朋友了。」
「第23天。今天有人过生日,是个五岁的小女孩。大家凑了点东西,给她做了个小蛋糕——虽然只是压缩饼干捏成的,但她很开心。晚上全船一起唱歌。我很久没听过这么多人一起唱歌了。」
「第28天。老人好了,精神不错。今天他在货舱里教几个孩子认星星——虽然透过舷窗看到的星星和书上画的不太一样,但孩子们还是听得津津有味。老赵偷偷告诉我,老人的儿子儿媳都在之前的灾难里没了,就剩他一个人。现在他整天和孩子们待在一起,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第31天。收到一条广播,说前面有执行者舰队在活动。大家有点紧张,但我告诉他们,执行者不会无缘无故攻击民用船。我们不是目标。我们会没事的。」
「第34天。又收到广播,说那片区域的执行者已经撤走了。大家松了口气。小莉跑来问我,舰长叔叔,我们快到了吗?我说快了,再过十几天就能到。她高兴得跳起来,缺了颗门牙的笑脸,我永远忘不了。」
「第36天。我看见了它们。」
日志在这里停了一下。下一段隔了几个小时。
「第36天·深夜。它们发现我们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做,只是路过。但它们的扫描波扫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的灵魂。」
「孩子们在哭。大人不说话。老赵问我怎么办,我说,继续往前。我们没有武器,没有护盾,只有这艘老船。只能往前。」
「第37天。它们来了。」
林烬的手指微微蜷曲。
「三艘执行者舰。金色的,银色的,黑色的。它们围住我们,没有攻击,只是看着。像猫看着老鼠。」
「我让所有人穿上太空服。我把孩子们集中到一起,告诉他们,如果待会有事发生,就躲进逃生舱。小莉问我,舰长叔叔,我们会死吗?我说,不会。我说谎了。」
「日志写到这里,我不知道还能写多久。但我必须把最后的话记下来。」
「我把孩子们藏进逃生舱。一共八个逃生舱,每个能坐十个人。我把最小的那几个塞进去,让他们挤一挤。小莉站在舱门口,回头看我,缺了颗门牙的笑脸没有了,她问我,舰长叔叔,你呢?我说,我还有事要做。」
「我没有告诉他们,逃生舱的数量只够孩子和一部分大人。剩下的两百多人,包括我,只能留在这里。」
「如果有人在未来读到这份日志,请记住:这里有一艘船,载着三百个想去新家园的人。我们把孩子送走了。希望有人能找到他们。」
「我叫陈远山,这艘船的舰长。我不知道新家园是什么样子。但我希望那些孩子能看见。」
日志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烬盯着最后那几行字,很久没有动。
陈远山。三百个人。八个逃生舱。八十个孩子。
还有那些没上逃生舱的人——包括陈远山自己。
他想起那个叫小莉的女孩,缺了颗门牙的笑脸。舰长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时候,那张笑脸没有了,只剩下恐惧和疑问。
他站起来,走出舰长室。
他搜遍了整艘船。
每一间舱室,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能藏着逃生舱的地方。货舱,引擎室,甚至那些已经破损到无法进入的区域,他都用扫描仪探了一遍。
没有逃生舱。
没有。
林烬站在通道中央,探灯的光照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逃生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孩子可能成功逃走了。可能被别的船救了,可能找到了新家园。
也可能——被归零了。和这艘船一起,和那三百个人一起,和他们的希望一起,永远消失在宇宙里。
他不知道。他找不到答案。
他想起那些宿舍里的痕迹:小孩的鞋,未写完的信,布偶。那些都是他们活过的证明。如果孩子们也被归零了,那这些证明,就真的只剩下一艘空船了。
他回到舰长室,站在那幅照片前面。
最前面那排孩子,笑得那么开心。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只知道要去新家园,要过更好的生活。
舰长的手放在一个孩子的肩膀上。那个孩子笑得最开心,缺了一颗门牙——小莉。
林烬伸出手,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
照片不大,刚好能放进口袋。他把它收好,和那几样东西放在一起。阿鬼的牌子,阿蕾的齿轮,徽章,小北的牌子,老莫的怀表。
六样东西。六个被记住的人——不,是三百零一个。
他抬起头,对着虚空,轻声说:
“我记住了。陈远山舰长,还有你们所有人。三百个人,八个逃生舱,八十个孩子。你们想去新家园。小莉,缺了颗门牙。”
银色细线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轻,很柔,像是在回应。
林烬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锈痕号上,他没有立刻启动引擎。他坐在驾驶舱里,盯着舷窗外那艘沉默的驱逐舰。
它在这里飘了多少年?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来。
如果不是银色细线带他找到这里,它可能会继续飘下去,直到被陨石撞碎,或者被执行者发现,彻底归零。
但现在,他来了。
他看见了那幅照片,读了那些日志。他记住了他们。
他推动操纵杆,锈痕号缓缓靠近驱逐舰。他打开通讯器,调到锈港的频道。
“老钳,在吗?”
几秒后,老钳的声音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什么事?”
林烬盯着那艘驱逐舰,说:“我需要你帮忙拖一艘船回去。”
拖一艘三百米长的驱逐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老钳带着铁砧和小尘,开着两艘拖船过来,折腾了整整五个小时。林烬在锈痕号上配合,用牵引光束固定,小心地调整方向,避开那些密集的残骸。
小尘在通讯器里问:“林烬哥,这船里有什么?”
林烬沉默了一秒,说:“三百个人。”
小尘愣了一下,没有再问。但过了一会,他又开口,声音小了很多:“那……他们呢?”
林烬没有回答。通讯器里只剩下电流的杂音。
老钳在另一条频道里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说:“别问了,专心干活。”
拖船的过程很吃力。驱逐舰太重,牵引光束好几次差点断开。铁砧的拖船引擎过热,不得不停下来冷却。老钳一边操作一边咒骂,但手上的动作始终没停。
傍晚时分,驱逐舰终于被拖到了锈港外围。还有最后一段距离,老钳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弄进去。几艘拖船松开牵引,让驱逐舰暂时悬浮在残骸群边缘。
老钳在通讯器里骂了一句:“累死了,明天再说!你小子也回去歇着,明天还有一堆活!”
林烬应了一声,推动操纵杆,锈痕号朝锈港驶去。
回到锈港,老钳已经先到了。他满脸油污,但眼睛亮亮的,看着林烬问:“那船还能用吗?”
林烬想了想,说:“引擎还能修。武器我拆了一些回来。船体结构还行。”
老钳点点头:“够咱们用一阵子了。明天我带着小尘他们上去看看,能拆的都拆下来。”
林烬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老钳。
老钳接过,低头看。他看着那些模糊的脸,看着最前面那排孩子,看着舰长放在孩子肩膀上的手。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烬。
“他们呢?”
林烬说:“执行者。三十七天。孩子上了逃生舱。”
老钳没有说话。他把照片还给林烬,又沉默了几秒。
“那个舰长,”老钳说,“是个好人。”
林烬点头。
老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你带他们回来了。这就够了。”
林烬把照片收回去,放进口袋。
晚上,林烬回到自己的舱室。
银色细线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晚安。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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