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念响 · 第六章

　　郑暮烟的家是一栋看起来颇新的小洋楼。　　就连门都是镂空雕花的铁栏杆门，与周围的古老建筑的木门格格不入。　　尹琳上前有规律的敲了几下门，又按了一下门铃。　　过了一会儿，门都迟迟没有动静。　　尹琳转身对着翁书瑄：　　“可能是不在家吧，我们可以明天再来。” 　　翁书瑄遗憾的“啊”了一声，倒也不是因为失望，主要是郑暮烟的家实在是太远了，好不容易来一次还没见着人。　　所以她又不甘心地上前敲了两下门。　　心想万一郑暮烟只是睡着了呢，万一她写作业没有听见呢？　　三人正打算要离开时，路边恰巧路过一个大伯。　　大伯挑着担子，担子上挂着两桶水，哐哧哐哧地就朝这边走来，看到他们，还善意的笑了笑，问道：　　“你们是找郑家小姑娘吗？” 　　“对！” 　　翁书瑄因为着急回答的干脆。　　“那你们别等了，老郑一家啊，今天上午刚搬走，现在估计已经上火车了！” 　　尹琳虽然愣了一下，但还是很礼貌的道谢：　　“谢谢伯伯，我们知道了！” 　　翁书瑄在那一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有点乱。　　连忙问他：“那她去哪儿了？” 　　大伯：“不知道，反正是外地……” 　　想哭吗？　　好像也哭不出来。　　只感觉心里酸酸涩涩的，不想说话了。　　翁书瑄原以为郑暮烟只是生气，哄哄就好了，所以有恃无恐。　　可是这次，她去了外地，翁书瑄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以后她会不会想起自己。　　她讨厌这种感觉。　　“翁书瑄！” 　　曾穆宸看着她转身就跑，在后面喊着她的名字。　　她跑的方向没有路，前面是大片的油菜花田，距离地面还矮了一米多。　　曾穆宸和尹琳看着翁书瑄跳了进去，都迅速跟了上去，也跳了进去。　　尹琳怕高，就顺着石头台阶下去。　　可是翁书瑄跑得太快，又躲得太远，一时之间，他们看着一大片的油菜花田，只能大声呼喊。　　尹琳：“翁书瑄——” 　　曾穆宸：“翁书瑄——” 　　“……” 　　一遍又一遍。　　…… 　　他们在花田中行走，边喊边找着，可翁书瑄就是不出来。　　其实翁书瑄这个人很少有难过的时候，要是真的难过，那她就会一个人躲起来，睡一觉。　　此时的她躲在了石岩下，因为蹲着的原因，油菜花把她小小的身影盖住了。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又该以什么样的心情？　　她数着地上一只只往外爬的蚂蚁，听着远处曾穆宸和尹琳的声音…… 　　夕阳慷慨的撒下温柔的光，给油菜花田渡一层金色。　　曾穆宸早已让尹琳先回家，让尹琳的家长联系一下翁书瑄的阿奶说明情况，而他留下来继续找着翁书瑄。　　尹琳临走前，翁书瑄好像听见她哭了，好像听见她说：　　“曾穆宸，你一定要找到她……” 　　不由得想，郑暮烟会哭吗？会因为离开她和尹琳而难过吗？又会想她还会找到她吗？　　或许不会吧，毕竟她也没有哭。　　或许不会吧，毕竟她也没有多难过。　　或许不会吧，她找不到她了。　　孩子们总是无忧无虑，或许今天会为了丢了一个朋友而难过，但睡一觉后就忘记了。　　可翁书瑄不会，她喜欢过的人从来都不会忘。　　后来她才知道，有个词叫做“念旧”。　　…… 　　迷迷糊糊间，她倚着石头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又好像不是一个梦。　　她梦到好像有人拨开了云雾，伴着月光寻到了她。　　“翁书瑄，我找到你了。” 　　声音因为喊了太长时间而微微哑了。　　他平静的陈述这个事实，头发却因为着急寻找而凌乱。　　翁书瑄仿佛看到朦朦胧胧的月光落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她好像分不清梦和现实了，也忘了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声音软软的，应了一声：　　“嗯。” 　　仔细一看，曾穆宸的脸上好像还有一些灰尘。　　他放松了一口气，轻轻拍了一下她乱乱的头发，捋了捋她额头因为汗湿而打卷的发丝。　　“我带你回家？” 　　这是一个问题，他的语气却是肯定的。　　“好。” 　　翁书瑄乖乖牵过他伸过来的手，下意识的就往他的方向靠近，才发现，汗打湿了他的衣襟。　　他没有生她的气。　　他说会带她回家。　　风一阵阵吹来，他在前面走，翁书瑄就跟着他，穿过了油菜花田，她好像闻到了闷热的风的味道。　　这时，翁书瑄的阿奶急得快哭了，翁书瑄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只得和阿公一起去翁书瑄常去玩的地方寻找。　　而尹琳在电话里哭哭啼啼的说不清楚话，只说翁书瑄跑丢了，在一片油菜花田，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　　这边，尹琳的父母带着尹之灏和尹琳，拿着手电筒，在油菜花田附近照着寻找，喊着翁书瑄的名字。　　尹琳一直跟在后面哭，她怕翁书瑄走丢，也怕她遇到危险。　　尹之灏倒也没什么表情，只是特别懒散，给人一种很不情愿的样子。　　“行了，别哭了！” 　　因为哭声不耐烦，他朝尹琳吼了一句。　　尹琳瞬间噤了声，捂着嘴，只是眼泪还在簌簌的往下掉。　　“不是说了不可以欺负妹妹吗？” 　　“切，又不是亲生的！” 　　“……” 　　然后油菜花田就传来了一阵尹父的教训声，尹母也教育着尹之灏。　　…… 　　而翁书瑄那边，曾穆宸早已带着她走到了将军街。　　曾穆宸的方向感很好，借着每家每户的灯光寻到了街上。　　“你怎么知道路的？” 　　夜很寂静，她也轻声地问。　　“因为教堂的最上面有个十字架。” 　　那天，因为翁书瑄，他在那个教堂里有了一点点信仰。　　因为翁书瑄，他觉得或许真的有那么一位救世主，让深陷淤泥的他遇到了古灵精怪的翁书瑄。　　或许在那个仲夏夜里，他的悲戚被赦免了。　　没人知道，他在寻找翁书瑄时的有多绝望的祈求。　　“如果真的有神的话，求你帮我找到她……” 　　“求求你……” 　　就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一角，想用力握紧，却怕它从指尖滑走。　　一遍又一遍，在心里来回祈求。　　他感觉到绝望，感觉他快要喊不动了，大脑好像一片空白，声音几近哽咽。　　可是当他抬头，看到的不只是一轮明月，还有教堂顶端，那鲜红的十字架。　　或许神真的听见了他的愿望。　　一阵风吹过，吹斜了那一片油菜花。　　十字架方向被油菜花盖过的石洞，露出了隐隐约约的一角。　　他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也屏住了眼泪。　　越是靠近，越是听见传了蝉鸣以外的浅浅呼吸声。　　最后，他找到她了。　　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那里睡着，不知是否踩到了树枝轻响，又不知是太过闷热，她醒了过来。　　看到他，好像还没有睡醒，泪眼朦胧。　　这时候的她很乖，没有脾气，就这么乖乖的跟他走了。　　“翁书瑄，下次不可以了…”下次不可以一声不吭的就走了，走了也没关系，我还会找到你。　　夜太过闷热，翁书瑄的身上早已起了红斑，现在又痒又疼。　　她有点小郁闷，怎么在梦里她的皮肤也那么差呢？　　“曾穆宸……” 　　翁书瑄抽出手来，挠着胳膊，胳膊上出现了一道道红痕。　　曾穆宸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曾穆宸：“还能走吗？不行我背你！” 　　翁书瑄：“不要，我好重的，阿公都抱不动我！” 　　其实是阿奶觉得翁书瑄长大了不可以老是让大人抱，所以阿公就想出了这个理由骗她。　　其实五岁的小孩子能有多重呢，更何况翁书瑄的个子还比同龄人矮些许。　　曾穆宸蹲了下来，示意翁书趴上去。　　翁书瑄很听话的趴上来，胳膊也轻轻搂着他的脖颈。　　曾穆宸起身时感觉有些吃力，不过家就在前面了，也不需要走太长的路。　　翁书瑄趴在他身上，就这么睡着了。　　因为背着的原因，曾穆宸好像闻到了翁书瑄身上的那股淡淡的皂香，明明那么普通，他却感觉是席卷了整个盛夏的气息。　　“这次是小女孩又不乖了，但是白猫找到她了，还背着她回家。” 　　很多年后，他们回想起来，也总是万分感慨。　　“曾穆宸，你现在像一个大哥哥一样，我以前好想要一个大哥哥的……” 　　她在他背上呓语。　　曾穆宸觉得好累，可是一听到她的话，就好像一阵风一样，吹走了疲惫，吹走了这个年纪本该溢出的眼泪。　　…… 　　天蒙蒙亮，翁书瑄听见了小鸟的啼叫声，随后感觉到一阵闷热。　　渐渐清醒过来时，意识到自己该起床了，就开始下床找衣服穿。　　因为天气热和她从小爱俏的原因，她的衣柜里大多都是及膝的小裙子。　　换了一身米黄色的裙子后，又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把梳妆桌上的发卡全卡头上后，照照镜子，她满意极了。　　然后，跑到小阳台上看她的铁海棠。　　剪去周围烂掉的枝条，发现中间粗壮的根又长出了新的。　　小小的，似一颗带刺的球。上面的一小绿叶仿佛一根呆毛一样，可可爱爱。　　翁书瑄瞬间眯起了眼，眼变成了弯弯的月牙状。　　小心翼翼的抚摸着那几根软刺，生怕不小心把它碰坏了。　　此时的她丝毫记不得自己昨天的不高兴和难过。　　或许小孩子的情绪就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而楼下的阿奶已经做好了饭，红薯稀饭的香甜味道飘散了出来。　　“瑄宝，起床吃饭了！” 　　阿奶大声朝楼上喊着，一般这个时候翁书瑄没有回她，她就会亲自上楼喊人。　　“好！” 　　小奶音甜甜的。　　翁书瑄一边想着一会儿一定要告诉曾穆宸铁海棠长出来这一个好消息，一边应着阿奶往楼下跑。　　阿奶看见她那乱糟糟的头发，简直哭笑不得，伸过手来就要帮她重新扎。　　“不要！这样就已经很好看啦！” 　　小小的翁瑄宝一向审美独特，且自我欣赏。　　而阿奶真生气起来也是很吓人的。　　叫翁书瑄死活不听劝，阿奶假装板着一张脸，音量也大了许多。　　“再不听话今晚就让你跟鸭鸭们一起睡觉！” 　　想起曾经被一只鸭子追着满院子啄屁股，翁书瑄瞬间就乖了。　　最后，她很委屈的被梳了一对整齐的羊角辫，还被迫拿下了那一头五颜六色的小发卡，带上两个简洁的粉色蝴蝶结。　　“可是这样好丑啊！” 　　她嘟着嘴抱怨，想伸到头发上的小手被阿奶的手轻轻拍了一下。　　“这样还丑？你去问你阿公去，看哪个更好看！” 　　可是阿公宠她向来盲目，觉得只要是翁书瑄，那都很好看，不然她也不会有这么奇葩的审美观。　　不论是阿奶阿公，还是曾穆宸和尹琳，都很默契的没有提昨天的事情。　　所以小时候的翁书瑄真的很幸福，所有人都在保护她不让她难过。　　…… 　　暑假很快过去了，他们也要开学了。　　曾穆宸来到这个班级，虽然有好多女生因为他长得好看喜欢他，但是都不敢靠近他。　　时间长了，小朋友们也不再对他恐惧了。　　因为曾穆宸根本不像大人说的那样可怕，他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还特别聪明，每天在教室，除了看书就是睡觉。　　还有翁书瑄玩过家家缺人时会叫上他。　　就是人有点高冷，很少和人说话，更引起了其他小朋友们的好奇心，经常聚到一块议论。　　“话说曾穆宸真的很恐怖吗？” 　　“我看不对，翁书瑄天天跟他玩也没事…” 　　于是，就由班长带头的女生开始对曾穆宸各种献殷勤。　　谁会讨厌好看的皮囊呢？小孩子也一样。　　郑暮烟走了以后，翁书瑄开始了各种报复班长小姑娘。　　当她知道班长喜欢曾穆宸时，更是危机感四起。　　有一次，曾穆宸喝豆浆时，班长突然过来不小心撞到了他，一时没拿稳，豆浆洒了一半在身上。　　班长和小姐妹们有些慌了，怕被讨厌，于是递过来纸巾。　　而曾穆宸知道翁书瑄讨厌她，所以理都不带理的，闷着头用自己的纸巾擦。　　班级好多小朋友开始起哄了，而曾穆宸丝毫不给她这个面子。　　而翁书瑄那边，她正在帮一个没写完作业怕被老师训的男生写作业。　　听着男生哭哭啼啼的声音，翁书瑄都有点不耐烦了，突然又听到了班长的哭声。　　抬头往曾穆宸的方向看，目测好像是曾穆宸把她惹哭的。　　心想干得漂亮的同时，她走过去开始当好人了。　　“曾穆宸，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曾穆宸的衣服湿哒哒的，低着头用纸巾处理没有回答她。　　翁书瑄生气了，但不是因为他不理她。　　她拿出手帕就过去帮他擦，边擦边质问。　　“她拿豆浆泼你了？” 　　这下，曾穆宸可以从她的语气确定，翁书瑄从窃喜转为生气了。　　“没，是我不小心的。” 　　曾穆宸不想翁书瑄把事情闹大，而翁书瑄却理解成了他在为班长说话。　　“哦，你骗鬼呢？” 　　不高兴。　　非常不高兴。　　丢下帕子在他身上，闷着气，拽着一旁正在吃点心的尹琳就出去了。　　众人都被翁书瑄惊到了，也证实了一点，曾穆宸的确是除了翁书瑄，谁都不理的那种。　　而翁书瑄一路都在抱怨：　　“你说他干嘛这么说？唉…又少了一个揍班长的理由呢。” 　　尹琳咽下最后一口点心：“瑄宝不可以这么暴力的，我听说男孩子都喜欢跟温柔的女孩子玩！” 　　“什么？难怪…班长好像是挺温柔的…被我揍了也不还手！” 　　“是耶，要不下次你也试试？” 　　“可是谁愿意揍我呢？” 　　“……” 　　尹琳也想不到谁会没事揍翁书瑄，而且就凭翁书瑄的暴脾气，也没有几个人会惹。　　而她们不知道的是，曾穆宸就是知道她脾气不好，怕她当场揍人被叫家长，所以故意那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