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曾穆宸犹豫要不要走时,门那边传来下门闩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这个门才打开,小姑娘身上穿着卡通兔子图案的的睡衣睡裤,因为长得矮,还踩在板凳上。 “这个门闩太高了,我够不着。”所以去找了板凳。 “嗯,这个还给你。” 在她从凳子上下来后,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是她的胡萝卜图案的手帕,看起来有点湿,却透着一股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明显是洗过的。 曾穆宸放学回家后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也顺便把手帕洗了。 第一次洗东西的他,动作还有些笨拙,费了好长时间才洗干净拿去晾。 “那谢谢你啦!”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梨涡浅浅。 曾穆宸有些不自在,白皙的脸上毫无异样,耳朵却通红。 “没事。” “那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翁书瑄记得阿公阿奶就是这么招待来访的客人的,丝毫没注意到曾穆宸更加不自在了。 “不…不用了。” “那好吧,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请你吃糖!” 她拉过他的袖子,从袖子里的口袋掏出两颗奶糖放在他手上。 因为翁书瑄喜欢古装剧里的衣服袖子可以放东西,便缠着阿奶给她的衣服袖子里也缝一个。 “对了,你家在哪儿?” “那个就是。” 他指了指小路的另一边。 “咦,好近哎,那我是不是明天可以去你家找你玩了?” “嗯。” “那你以后就可以扮演王子了。” 话题跳转的有点快,让曾穆宸来不及反应。 对于翁书瑄来说,和她做好朋友的那一刻起,她连他过家家的角色都想好了。 很快,他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过家家。 “明天还要上学。” “那就明天上学的时候玩!” “……” “对了,今天……谢谢!” 他指的是今天她赶走尹之灏的那件事。 “不用谢,以后就我罩着你啦,那以后你就喊我叫姐姐!” “可是你比我小。” “那你就叫我大小姐吧!” 翁书瑄心想,自己可真是个小聪明。 “……” 可是到了第二天,曾穆宸没有来幼儿园。 翁书瑄在大课间的时候再次从郑暮烟的眼皮子底下逃窜,她要去找曾穆宸。 “翁瑄宝你干嘛去?” “上厕所!” “可是女厕所不在那边!!你给我回来!” “就不!郑暮烟,你再这么霸道,会没人爱的!” “啊——翁书瑄你给我等着!” 郑暮烟气得都开始咆哮了。 随即又转头问尹琳: “我都让她当睡美人了,她还跑!” “可能是她想要一个不用躺在地上的角色吧。” …… 另一边的翁书瑄在幼儿园里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曾穆宸。 不得已,她只能去大班找人。 那时候幼儿园的小孩子特别少,大班只有一个。 她进去的时候,大班的小朋友们都在上声乐课。 “小朋友你有事吗?” 讲台上的是一个温柔的年轻老师,她刚刚停下弹钢琴的动作,手还轻轻搭在钢琴上面。 翁书瑄一边迈着小短腿朝她走来,一边打量讲台下的人。 “老…老师!” 她看没有曾穆宸的身影后,吸了吸鼻子,开始了她的表演。 “怎么还哭上了?告诉老师怎么回事,老师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下面的孩子都好奇的盯着她。看到那么多双眼睛,翁瑄宝还是镇定自若地哭了起来。 “我哥哥…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边哭边揉着眼睛,眼泪‘啪嗒’往下掉,好像她真的有个哥哥一样。 因为翁书瑄一副乖巧的模样,所以老师并没有怀疑。 但讲台下的最后一排中,尹之灏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哥哥?” 翁书瑄恨恨地在心里记上一笔,可是转念一想,她好像和尹琳、郑暮烟联手都打不过尹之灏,于是就哭的更伤心了。 “就有…嗝…我哥哥叫曾穆宸,老师你见到他了吗?” 小孩子就是这样,假哭假哭着就变成了真哭。 虽然哭起来说话有点不清晰,但老师还是听懂了。 “你说曾穆宸啊,他的阿奶今天早上给他请假了,明天你就可以看见他了,所以不哭了好不好?” “哦好。” 目的达到了,她毫不犹豫地走出了大班,还不忘在路过窗口时,跳起来给后排的尹之灏做一个鬼脸。 可惜她实在太矮了,后排根本看不见她的鬼脸,只能看到她头上的那一撮呆毛。 而此时的曾穆宸因为昨天跳水池,导致现在发烧三十九度下不去。 他的阿奶看孙子生病了,但腿脚不便不能出远门,急得焦头烂额,噙着泪拄着拐杖,四处找邻居帮忙去街头医馆拿药。 可是邻居都觉得他们家晦气,纷纷找理由推脱。最后还是翁书瑄的阿奶看不下去小孩子病成这样,出手帮了忙。 曾穆宸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被束缚住了一样,又好像在水里不断下沉,不能呼吸。 好像听到了阿奶在跟人道谢,自己嘴里还弥漫着一股药味,想必是有人给他买了药。 不过其实不吃药也好,反正他也不想那么累的活着,背负着沉重的罪,他也想好好的睡一觉,一直睡下去,不用醒过来。 可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可爱的娃娃脸,那是翁书瑄。 可是,他答应了还要陪她玩过家家,她还说睡美人中的王子还缺一个人来演。 明明她长得那么普通,他却感觉,她一笑,他的心情都跟着变好了。 算了,至少还有翁书瑄不嫌弃他,还愿意对他笑,给他分享糖吃。 对了,那两颗糖,他没舍得吃,小心翼翼地放了起来,这是除了阿奶以外第一次有人会给他糖吃。 有些人,就像是照亮灵魂归途的北极星,不发热,但是发光。 …… 放学后,翁书瑄来不及和小朋友道别,就背着书包要走。 郑暮烟在后面叫住她: “翁书瑄,你给我等一下!” 想起今天过家家硬气的那一幕,翁书瑄很没出息地怂了。 “啊,暮烟烟,我现在好忙的,明天给你道歉好不好?” 翁书瑄正急着回家呢,语速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哎呀,不是说这个。听说你今天去找大班的曾穆宸了?” “是啊,怎么了?” 郑暮烟和尹琳朝她的方向靠近,最后说话声音都放小了。 郑暮烟:“我阿爹说,咱幼儿园有个叫曾穆宸的,他的妈妈有精神病,在他面前杀了他阿爸后跳楼了。” 尹琳:“精神病很可怕的,还会遗传,所以你不要离他太近!” 其实有很多小孩子并不是单纯天真的,他们也是人,有些最基本的恐惧。 翁书瑄听到这个消息时,不知道是什么心情,说同情太过了,说害怕也没有,倒是有一点生气和一点犹豫。 “可是,他真的很好,如果我和他当朋友,你们会不会讨厌我,跟我坏?” 郑暮烟和尹琳是她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她不想放弃,可是曾穆宸也很好,而且他还那么惨,和他绝交的话也太不道德了吧? 郑暮烟和尹琳都犹豫了: “瑄宝,我们回去想想,明天再告诉你好不好?” 这还是第一次,让三个人闷闷不乐的道别。 翁书瑄放学一路纠结,但到了家,她还是去厨房找阿奶。 于是就有了故事开头她缠着阿奶带她去隔壁串门的画面。 她们到了曾穆宸家里,里面有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出来迎接她们。 翁书瑄知道这个老人,将军街常传的瘸腿林婆子,和阿奶的母家是同乡,正因如此,阿奶对她也有不少照顾。 “阿婆,曾穆宸呢?” “在二楼房间睡着呢,多亏了你阿奶今天早上的帮忙,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今天过来吃饭吧,我正好炖了鸡……” 阿奶也笑着打断她: “没事,都是邻居,不用那么客气,家里还煮着饭呢…” 两人坐下来聊着,却没注意到翁书瑄已经爬上楼梯了。 曾穆宸的家不是很大,看起来也很简洁朴素,基本上都是用木板来装饰。 楼梯每一个台阶都设计的很宽,还铺了防滑垫,很显然是考虑到了林阿婆的腿。 楼上有好几个房间,她一间一间地找着。 终于在一个深蓝色和白色相间的房间里看到了他。 曾穆宸闭着眼微微喘气,额头是细细密密的汗水,白皙的脸上一抹不正常的红晕,明显是又烧起来了。 翁书瑄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脚步声轻轻的,生怕吵醒他。 本来她想和他交代一下自己不一定可以跟他做好朋友,可是看到他那么难受的样子,她还是没有说出口。 “唔……” 他好像陷入了噩梦中,不停挣扎,眼角的眼泪滑进了头发里,瘦小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 “曾穆宸,你还好吗?” 他梦到母亲跳楼那一幕,他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所以父母都要离开他。 他不停地道歉,不停地祈求,他看到了好多血,整个世界都成了血红色,连自己的衣服也被染红了,真的好冷好冷。 梦到了最后,好像有一束光打碎了梦魇。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小姑娘,皱着眉,握着他冰冷的手,试图用自己的小手温暖他。 过了一会儿,那双温暖的小手离开他片刻。突然额头一凉,是她沾凉水的手帕。 翁书瑄想起自己发烧的时候,阿奶就是这样帮她降温的。又怕他冷,伸手给他取暖。 “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啊,我还想带你去看铁海棠呢,等你好起来得陪我玩过家家。” 可是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很容易生病,却不容易好。 翁书瑄刚想起身找林阿婆拿药片给他吃,手却突然被他反握住。 “不要走…” “翁书瑄没想走,就是曾穆宸得吃药,所以她要去找林阿婆拿药。” “不吃…” 翁书瑄表示理解,毕竟作为小孩子,的确都不喜欢吃药打针,最讨厌生病了。 “不吃药就好不了,你听话昂!” 学着大人的样子,哄起别人来有模有样的。 她还是一狠心,抽出手来,“嗒嗒嗒”跑下楼去。 林阿婆正和翁书瑄阿奶聊得正欢,翁书瑄问她发烧药在哪里时,林阿婆顿时有些着急了,拄着拐杖就要起身。 “怎么了?怎么又拿退烧药?宸宸是不是又烧起来了?” 翁书瑄的阿奶连忙安慰她:“没事的,我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好,好……” 翁书瑄和阿奶上了楼。 “瑄宝,你知道这小孩的父母都去世了吗?” 听到阿奶小声地问她话时,翁书瑄突然停住了脚步,眼中有些失落。 “阿奶也想让我不跟他玩吗?” 老人弯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笑着说: “阿奶没有这么想,但是你才是阿奶的孙女,阿奶总是要先担心你的。” “可是曾穆宸真的很好!” “阿奶也知道他很好,但是你要保证自己不会被伤害到,可以吗?” 小姑娘眼睛仿佛突然亮了,失落一扫而空,眯着眼笑着: “我知道啦,阿奶真好!” …… 她不知道,门后的曾穆宸把她的那句“曾穆宸真的很好”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想,翁书瑄也真的很好,好到让他愿意为她做一切。 她的暖,她的好,让那只伤痕累累的白猫有了留在世界上的理由。 她生在烈日下,却不惧灼热,他生在卑微的角落里,努力地向她靠近。 可那时的曾穆宸不知道,翁书瑄其实也没多好,在向日葵花丛中,她是低着头的那一朵,这不代表她与众不同,只是让其他人讨厌她的一个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