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早年,李靖一定会请求杨俊放过可怜的流犯们,如何惩罚自己都行,甚至会坦承自己下药,这些人根本没得瘟病。然而屡遭挫折、经逢巨变之后,深知此举非但无用,还极有可能连自己也被杨俊扔进深坑埋了,再报称解押官李靖染疫只能如此。就算李韩两家告御状,也是枉然。 于是他道:“秦王殿下,可曾听过臣曾跟随孙思邈先生进宫为圣上疗病之事?” 杨俊道:“自然知道。父皇准你入仕,与此大有关联。当然,我们兄弟对你亲善,自是感念你为救护父皇出过力。可是此事与当前之事,有何关联?” 李靖行礼道:“臣旧事重提,绝非邀功,只是想说明,臣曾跟随孙先生行医,学了些医术,对疫病也有所察知,其主要通过饮食、气息传染,古来用石灰埋葬之法,其实是庸医之言,否则如何仍有疫病?孙先生讲过,将染疫者埋于土中,但人死疫气仍存,惊蛰过后万物萌动,疫气随春气从土中渗出,或隐于花草蔬果之中,或潜入水流散布四方,人遇之则染疫,人再传人,不可收拾。” 杨俊听了,面色大变,忙道:“还请药师尽快设法处置此事!” 李靖道:“大疫蔓延,只有一法,就是将犯病者隔离,再寻汤药治疗。” 杨俊大喜:“此事易办。我即刻下令,城中药铺在一天之内集齐药物,再用大锅煎制。” 李靖摇头道:“若是治疗此疫能用寻常药物,大疫就不会让史上千万人死亡了。这些药物或在高山丛林之中,或在溪流河谷之畔,目下难以找齐。” 杨俊有些愠怒:“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究竟如何方能阻止瘟病蔓延?” 李靖道:“在我随身携带的药物中,尚有几剂从太白山采得的灵药,煮水服下,次日即愈,但只够二三十人药量。其余人等,恐怕只能强行隔离。” 杨俊道:“药师先把这几剂药拿来。染疫那些流犯,也不用在此隔离,免得把大批民夫染了,你继续带走赶赴边关即可。” 李靖一脸为难,抱拳道:“殿下这是为难臣。臣本已办完交割,已整装欲回长安。因感念殿下殊遇,特去秦王府、并州大总管府拜别,奈何殿下不在,臣猜想殿下可能在行宫巡察,特来当面拜辞,万没料到发生疫病,臣就算有九牛二虎之力,也难将这些流犯救活。” 杨俊一时语塞。拒见李靖,本是故意为之。如今发生此等灾疫,仅是杀人无法解危。他看着侍立一侧的裴寂,问道:“玄真有何良策?” 裴寂躬身道:“回殿下,李县尉所言也是实情,历来大疫,隔离为佳,臣也曾谏言殿下不必挖坑填埋,遣人将流犯隔离送出晋阳才是上策。然而押送军士恐怕也难幸免,就算生还亦有传染之虞。不过,臣忽略了药师懂得医术,虽药物一时难以找齐,但毕竟药师懂得医治之法,不如让药师仍押送这些染疫流犯,尽快按原定路线送到马邑边境为好。” 杨俊点头道:“本王就是这个意思,奈何药师推托。药师,你是以为本王非雍州牧,管不了你么?” 李靖单腿点地,诚惶诚恐,颤声道:“殿下总领并州,又是亲王,天下的事都管得。臣确有难处,不是抗命。” 杨俊让他跪着,冷言道:“本王懒得跟你废话。这些流犯是你带来的,你赶紧给本王带走,且不许从城中穿过,绕过东边的山再说。至于这些人是死是活,与本王无关。”说罢提高声音下令:“检校长安县尉李靖听令:本王命你即刻带领长安县流犯离开晋阳,按原定发配之地行进,若敢违令,立斩!” 李靖心中一阵轻松,但面上露出害怕的神情,颤声接令。 杨俊见他接令,才将声气缓和了些:“药师,本王也是无可奈何。你即刻把那几剂药拿来,就可以上路了。” 李靖领命起身,下了小坡,到马背上取下包袱,拿了配置好的药,返身奉给杨俊,说道:“一共七剂,煎服可管四十人无恙。” 杨俊接过,在手中掂了掂药包,把憋挡气息的布巾扯下,长出了口气:“有劳药师。本王当命人煎了给那些染疫的民夫服下。你虽师从孙思邈,但一路还是要小心。” 待李靖下了小山包,杨俊把药包交给裴寂:“玄真即刻回府命人熬制,只限我等少数几人饮用,以防染疫。” 裴寂接过,小声问:“万一……万一那李靖的药有假,该当如何?” 杨俊道:“玄真此言有理。你先去找王府医官检验,如无差池再煎。但无论如何,都不能给那些刁民喝。等长安县这些瘟神走后,把那二十几个染疫民夫隔离驱走。今后行宫筑地,发现一起驱离一起,发现一人驱离一人,坑埋之事就此作罢。” 裴寂领命。回秦王府后找医官看了,确为治疗瘟病良药,但药材多为秦岭之物。杨俊听了,感叹道:“药师忠厚,我等不该疑他。”于是煎服,也赏赐给王府长史、司马、参军、主簿、记室等近侍要员。 ※※※※※※※※※※※※※※※※※※※※※※※※※※※※※※※※※※※※ 寒风猛烈,李靖和薛宗胜一人赶一辆马车。四聪久随李靖,已成通人性的伙伴,自是跟随前行。长长的队伍扶老携幼,概无人声。 队伍绕着晋阳东面而行。到了一片荒野,天已擦黑,李靖命薛宗胜安排扎营。这一通行路,大概有三十余里。 马车上已无有用物资和吃食,薛宗胜召集众人坐在帐前。李靖命全部去除束缚,说道:“乡亲们,咱们算是逃出了生天。今夜恐怕要饿肚子,但明日我会想法子。” 众人都拜伏在地,感谢李靖救命之恩。 李靖道:“众乡亲请起,李靖并没有救你们,是没办法才出此下策,差点害乡亲们被集体活埋,内心极为难过,请受李靖一拜。”说罢作揖行礼。 人群里突然传来了哭声。李靖一看,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童。李靖走进人群,把男童抱了出来,抚着他的头问道:“你姓甚名谁?一直以来都没哭泣,今夜为何哭泣?” 那男童道:“我叫徐闯,我爹死了,爷爷一直照顾我,我就不哭。现在爷爷被那个坏人杀了,我夜里害怕,我想爷爷,忍不住哭,上官莫要怪我。” 李靖摸着他的头道:“徐闯莫哭,我怎会怪你?我身上还有一块饼,晌午时在店里买的,还没吃完,给你吃。”说罢探手入怀,把那饼递给徐闯。 徐闯就不哭了,但也没有吃那饼,而是拿着走进人群,塞给那个哭泣的女人,轻声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