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出人生

第8章 爷爷战友

  王岩在医院走廊的临时床铺上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纷乱的画面:阿依古丽在棉田里哭泣,买买提大叔躺在病床上抽搐,最后所有画面都扭曲成一张张催债的账单,压得他喘不过气。   王岩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额头满是冷汗。他看见阿依古丽抱着脸盆站在走廊尽头,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转身时辫梢扫过脸盆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古丽?“王岩揉着太阳穴坐起来,“这么早?“   “我去打热水。“阿依古丽放下脸盆,犹豫着走近两步,“你...你昨晚没睡好吗?“她注意到王岩眼底的血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个动作让王岩想起她第一次教他打枝时,也是这样紧张地攥着镰刀柄。   王岩刚要开口,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买买提大叔正撑着床沿剧烈咳嗽,监护仪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大叔!“阿依古丽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按呼叫铃。王岩看见她指尖沾着暗红的血迹——那是昨夜给父亲擦身时留下的。   主治医师带着护士冲进病房时,王岩默默退到门外。他摸出兜里最后二十块钱,这是原本打算买长途车票返程的钱。透过门缝,他看见阿依古丽跪在病床前,紧紧攥着父亲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必须尽快手术。“主治医师的声音从病房里传来,“再拖下去,下肢瘫痪的风险很高。“   王岩转身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走廊尽头的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尘,阳光透过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棉田里交错的田垄。   “小伙子?“   王岩猛地抬头,看见个拄着拐杖的老头正站在他面前。老人穿着褪色的蓝布中山装,左腿裤管空荡荡地晃着,右手里攥着个掉漆的保温杯。   “您是...“王岩站起来,扶住老人颤抖的手臂。   “我是302病房的李祐国。“老人指了指斜对面的病房,“看你在这儿转悠两天了,是那个摔伤工人的家属?“   王岩点点头:“我是他女儿的朋友。“   老人突然凑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你爷爷是不是王德发?“   “您认识我爷爷?“王岩没料到会在这里碰到爷爷的熟人。   老人从兜里摸出副老花镜戴上,又从中山装内侧口袋掏出个油纸包。纸包打开后是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眉眼与王岩有七分相似。   “1962年,我和你爷爷在塔里兰斯当边防兵。“老人用保温杯轻轻敲着照片,“那年边境三国与我们起冲突,我们连在铁列克提阻击敌人。你爷爷当时冒着生命危险救下了我。“   王岩感觉心脏跳得厉害。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老屋的阁楼上,确实见过个雕花的樟木箱,里面装着些军功章和发黄的信纸。   “后来你爷爷复员回家,我留在边防团当文书。“老人突然咳嗽起来,从兜里摸出个药瓶倒出两粒药吞下,“1985年,我退伍前去找过你爷爷。他留了一个铁盒让我在遇到他后人时转达铁盒的位置。“   王岩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铁盒...现在在哪儿?“   老人用保温杯指了指窗外:“你爷爷说,如果有一天后人遇到大难,就去果斯口岸东侧的旧界碑下找。那里埋着他1962年埋下的铁盒,里面是二十根金条。“   王岩感觉脑袋“嗡“地一声。二十根金条,按现在的市价,至少值两百万。这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炸开,把这两天所有的焦虑和绝望都炸成了碎片。   “但是...“老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爷爷说,这钱只能用来救急,不能用来享福。如果后代拿着钱去赌去嫖,会遭报应的。“   王岩反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古丽的父亲等着手术,这算不算救急?“   老人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浑浊的眼珠里泛起泪光:“算...当然算。“他松开手,从保温杯里倒出半杯温水,“当年在战场上,你爷爷为了救我,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都给了我。现在...“老人突然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现在该我还这个人情了。“   “我还想问件事。”王岩沉默了会儿,忽然开口。   “你说吧。”老人微笑点头。   “关于我的父母的去向。”,王岩的爷爷曾告诉他,父母去世了,但却从未告诉他具体情况,也不让他祭拜。   老人立刻警惕起来,随后压低声音,“通敌叛逃。”   一道晴天霹雳直击王岩脑门,这四个字一瞬间让王岩跌入深渊。   王岩没有再追问,他终于理解为什么爷爷不愿提及自己的父母。   李佑国告诉王岩,他的分房迟迟下不来也和这个原因有关,不过他会帮忙想办法,王岩表达了感谢,李佑国又借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先用,王岩拒绝了,只要了点去果斯口岸的路费。   当天下午,王岩借口去买生活用品,独自踏上了前往果斯口岸的路。他先坐了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又转乘当地农民的拖拉机到中斯边境。当果斯口岸的红色界碑出现在视野中时,夕阳正把界碑上的红字染成金色。   王岩按照老人说的方位,在界碑东侧两千米处找到了块突出的岩石。在岩石下方挖了近三米挖到一个生锈铁盒,挖开后是个生锈的铁盒。铁盒打开时,他闻到了股熟悉的铁锈味——和爷爷那把老镰刀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根金条,每根都刻着“1962.制“的字样。金条下方压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是爷爷歪歪扭扭的字迹:   “此二十根金条为二十位战友共同所留,此战若不能回,也算是为后人留下的一份保障,谨记,一家只可拿一根,不可贪拿,不可做有损国之事,若日后成功发家,要行正道。“   信封后面还附了一份手写的名单,王岩默默的记了下来,取出一根,又将盒子埋了回去,并做了掩盖,方才离去。   王岩想起爷爷活着时总爱抽旱烟,烟锅敲在炕沿上的声音和现在的心跳声一样快。老人说爷爷临终前还在念叨“边界要守住,家也要守住“,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当晚,王岩带着两根金条回到边沪市。他先去了家珠宝店,老板用酸液测试后确认是200克纯金,当即愿意以每克800元的价格收购,共换来了十六万现金。   “古丽!“王岩冲进病房时,看见阿依古丽正给父亲擦手。她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   “王岩?“阿依古丽放下毛巾,“你去哪儿了?我...我到处找你...“   王岩把装着现金的布袋放在床头柜上:“去搞了点钱。“   阿依古丽的手一抖,毛巾掉在地上:“你...你哪来的钱?“   “别问那么多。“王岩说,“先去把费用交了,明天就安排手术。“   阿依古丽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王岩...这钱...是不是你...“   “不是偷的,不是抢的。“王岩打断她,“是我爷爷留下的。他当年是边防兵,这钱是他和战友们用命换的。“   阿依古丽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王岩...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那就好好活着。“王岩说,“等你爸好了,你去继续上学。“   阿依古丽突然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衬衫,热乎乎的,像夏天棉田里的雨。   第二天清晨,买买提大叔被推进了手术室。王岩和阿依古丽守在门外,阿依古丽靠着他的肩膀,渐渐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带着淡淡的艾草味,让王岩想起老家屋檐下的干草堆。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当主治医师推开门说“手术很成功“时,阿依古丽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她跪在地上给医生磕头,被医生笑着扶起来:“要谢就谢你男朋友吧,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阿依古丽的脸一下子红了,偷偷看了王岩一眼。王岩假装没看见,低头看着手术单上的数字——十二万元。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王岩在楼道窗户前抽烟,回头看见阿依古丽抱着两件外套站在门口。   “夜里凉。“她把外套披在他肩上,“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星星。“王岩说,“我爷爷说,死去的战友都变成了星星。“   阿依古丽靠在他身边,仰头望着星空:“那你爷爷是哪颗?“   “最亮的那颗。“王岩指着北方,“就是北斗七星边上那颗。“   阿依古丽笑了:“你骗人,北斗七星边上没有特别亮的星。“   “有的。“王岩说,“在我心里,它永远是最亮的。“   阿依古丽突然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有温度。王岩转头看她,看见她的眼睛里映着星光,像两汪清澈的湖水。   “王岩...“阿依古丽轻声说,“等我爸好了,我...我能跟你回老家看看吗?“   “看什么?“   “看你爷爷。“阿依古丽说,“我想谢谢他,培养出你这么好的孙子。“   “等你毕业了,咱们回去。”王岩轻轻握住阿依古丽的手,阿依古丽轻轻点头,两人就这样站在天台上,望着满天星斗,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手术后的买买提大叔正在病房里沉睡。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一首无声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