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四四方方一片空地中,摆着十二座铁炉,配套的水槽、铁砧一应俱全。 旁边搭设着两层楼高的看台,有棚顶遮阳,视野极好,对空地上的情景一览无余。 参与考评的师傅们高坐台上,茶水点心摆在一旁。 底下站着乌压压一群人,他们顶着烈日默默等待,脸色紧张。 “参加今年锻刀考评之人,先到此处报上姓名,抽取签号!” 一位手拿纸笔的青年文房坐上案桌,高声宣布。 杂役们纷纷上前报名,就算今年不打算参加的,也会来到现场观摩,增长经验。 许炼领到属于自己的签号,位置不前不后,恰在中间。 巧合的是,王贵正好在他前一批参加考评。 二人互相点头示好,王贵似乎是有点惊讶,毕竟许炼才打杂一年,没想到对方也会来参加考评。 “今年考评的项目依然是辨材、锻打、淬火三项。” 那位青年文房继续高声道:“但在此之外,还多加了考校《伏虎桩》这一项目!” “只有四个项目全部合格,方可通过锻刀考评!” 众杂役闻言顿时大惊,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 《伏虎桩》虽说是熬炼体魄的武学,但他们白日忙着打杂,晚上抢着练习锻造,哪有时间练习? 况且日后只要成了真正的匠徒,就有更多时间练功,还有更好的武学可以练。 武师随便教教,大家随便练练,只要能抡得动锤子,谁还在意你有没有练功? “这可如何是好……” “完了,今年怎么会多出一个项目?!” “我在铺子打杂四年,偶尔也会练练《伏虎桩》,不知能不能合格……” “………” 那位青年见众人吵闹,喝声道:“肃静!” “考评现在开始,各自做好准备!” …… 看台之上,几位匠师看着台下这一幕,不禁默默摇头。 “一群打铁的穷娃娃,又不是前院的武徒,非得考他们拳脚功夫,岂不是本末倒置了么?!” “听说三掌柜最近包下了县郊的矿场,正缺足够的武师守矿呢!” “可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几人说话之时,旁边的一位武师不屑地开口:“要是我们的拳头不够硬,你们还能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城卫军已经放出消息,明年开春之时要在本地招收精锐之士,城内那几家都因此增加了武徒的招收名额,咱们金刀铺也不能落后!” “三掌柜高瞻远瞩,哪是你们这群整天待在铁坊里的铁匠能比的,真是鼠目寸光!” 几位匠师闻言顿时脸色铁青,但武师的地位向来比匠师更高,他们只能忍气吞声。 那位武师见状,心中更是得意了几分。 一旁的孙三石默默摇头,他曾经也是一名匠师,却此时没有任何争辩的意思,只是提醒几人道: “考评开始了,莫要多事。” 四项考评项目,桩功排在最后,杂役们纷纷来到各自的铁炉之前,开始进行考评。 第一关辨材,考生需凭借目视、敲击、锉磨等各种方式,在不破坏铁料的情况下,辨出十块未标记铁料的材质。 第二关锻打,考生可分得统一尺寸的铁胚,需要将其锻成一尺二寸的刀胚。 第三关淬火,则是将方才所锻的刀胚入水淬刃,而后当场验刀。 锻刀三关,考的是眼力、胆力与经验的结合,三者但凡缺一,则必定无法合格。 许炼候在场下,看着一群杂役率先进行考评。 他们大多都在铺子内打杂了三年以上,积累了不少经验,大多都能顺利通过第一关。 而第二关却是难倒了不少人,尤其是今日骄阳正盛,炉中炭火一烧,场内更是如同蒸笼一般,体力消耗加剧。 到了第三关,能够完成淬火试刀的更是又少了一半。 最后一关考校桩功,两位武师轮流充当裁判。 不少人好不容易通过前三关,却因为疏于练习桩功而遗憾退场,只能等到明年再来。 倒是王贵在铺子内打杂五年,不仅熬过了前三关,还因为做事勤勤恳恳,未曾疏忽桩功的练习,非常幸运地通过了第四关。 努力多年终得回报,他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千头万绪,不禁泪洒当场。 “此人虽然年纪大了些,但是踏实肯干,收来当作学徒培养应该不错。” “嗯,是个可造之才……” 几位匠师纷纷投去赞许的目光,毕竟他们曾经也是这样熬过来的。 许炼数了数,考评持续到现在,前后一百五十余位杂役上场,竟然只有不到二十人通过。 而不少原本具备匠徒实力的杂役,都栽在了桩功那一关。 “下一批,做好准备!” 许炼精神一振,随众人走入场内。 看台之上,孙三石和另一位武师忽然无言对视,脸上都浮现出一抹惊讶之色。 “你也看出了这小子气稳力足,体魄不弱?” “嗯……不急,且看看他表现如何!” 许炼来到场上,面前新摆着十块铁料。 只见他随手挑起一块铁料,左右翻腾几下,而后直接丢到地上,如此重复了十次。 十块铁料看完,前后耗时竟然不超过两分钟。 “他这是做甚?” “这家伙的辨材手法真是不堪入目,听说他才来打杂一年,竟然就敢参加锻刀考评?!” “……” 众人见许炼如此轻浮托大,顿时议论纷纷,王贵见状也不禁有些失望。 而刘福却是幸灾乐祸,讥笑道:“我早就说了吧,这小子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就想着出风头,这下可丢人现眼了!” 看台之上,孙三石微微皱眉。 另一位武师则不屑摇头,其余的匠师更是无奈叹气。 此子如此浮躁,怎么可能练好锻造技艺? “第一块,粗铁。第二块,掺沙废铁。第三块,五炼钢……” 就在此时,许炼却是朗声说出了每块铁料的材质。 一旁充当裁判的匠师微微一愣,而后高声道: “全部正确!” 王贵闻言满脸错愕,刘福的脸色更是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这,这怎么可能?” “他是靠运气瞎蒙的?不可能,这可是十个全中啊!” 众人闻言大惊,满眼不敢置信地看向许炼。 看台上的几位匠师顿时啧啧称奇。 “这小子哪里学的辨材手法,与传统的看摸锉磨完全不同,这么古怪?” “不管怎么说,他的眼力的确很强,至少我手底下的那些学徒没人比得过他!” “刚才真是看走眼了啊……” 孙三石也默默点头,眼中多了几分欣赏之色。 “第二关,锻打!” 许炼没有磨蹭,径直来到铁炉前,大锤小锤齐上,叮叮当当便开始锻造刀胚。 经过这几日的练习,他的锻打技艺已然娴熟,凭着一身巨力的加持,他每次锻打的力度都恰到好处,速度更是飞快! 在场的杂役哪见过这场面,顿时响起一阵阵惊呼。 就连看台上的师傅们都频频点头,赞叹不已。 不出半个时辰,许炼便将一把五炼钢刀的刀胚打造出来! “第三关,淬火!” 只见他将刀胚自炉中抽出,猛吸一口气,刀背先入水,再迅速整刀浸没,刀尖斜插入清水之中! 嗤——白汽暴起,池水翻滚如沸! 刀身划水而过,浮起层层细密的油花,这是铁中的杂质在析出! 待钢刀出水,刃口青而亮,许炼以指轻弹,铮铮作响。 他迈出几步,一刀斩出,草木合扎而成的假人瞬间一分为二,锋锐无比! “嗯,是块好料!” 孙三石忍不住大声赞叹,他曾经也是位大匠师,自然能看出许炼的锻造技艺极其不凡! 而在半个时辰内打出一口五炼钢刀,需要极强的手劲和掌控力,就连他在这个年纪都未必能做到! “好!!!” 现场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王贵眼见此景,想起曾经对许炼说教的那些话,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等天才之人……” 但他仍然默默鼓起掌,打从心底认可了对方的表现。 “不可能!他,他才打杂一年啊……肯定是有内幕!” 一旁的刘福却是脸色狰狞,颤声低吼。 王贵默默远离对方,心中决定再也不要与这等小人来往。 “诸位莫急,接下来还有最后一关!” 看台上,另一位武师冷了冷场子。 他对许炼的表现没有太过惊讶,毕竟锻造技艺再好,也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 最关键的,还得是拳头足够硬! “第四关,考校桩功,让我去试试这小子的本事如何!” 他正要起身之时,一位下人来到孙三石身边,朝对方耳语几句,后者的表情瞬间凝重了几分。 “让我来吧。” 孙三石不容分说,先行走下看台,那位武师只能坐了回去。 他来到场中,朝着许炼说道:“你刚刚锻造完毕,我准你休息一刻钟,然后再演练《伏虎桩》。” 许炼摆摆手:“孙师傅,我不累,不必浪费时间!” 孙三石闻言顿时来了兴趣,他默默退后几步,示意对方直接开始。 许炼也不含糊,当场便演练起来。 自成为一境武夫之后,他从未曾放松对于两门桩功的练习。 【《伏虎桩》(1境初窥门径55%)】 如此高的熟练度,就算是铺子内的一些老武师都比不上他! 许炼步随桩动,气势如虎,一招一式纯熟无比,看得孙三石心中暗叹不已。 “好小子,你的《伏虎桩》竟然已经练到了大成境界!” 孙三石惊喜开口。 后院大半杂役的《伏虎桩》,都是由他一人所传,他一眼便看出许炼在这门武学上的造诣不凡! 一位杂役竟然能将一门武学练至大成境界! 没想到,这小子不仅锻造天赋不俗,就连习武的悟性都如此厉害! 难怪方才少东家提醒自己要特别关注他! 而许炼此时面色不变,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大成? 我的《伏虎桩》不是才初窥门径么? “难不成,孙师傅认知中的《伏虎桩》的上限,与玄简所认为的有所不同?” 正思索间,孙三石已经走到他跟前。 “你叫什么名字?” 许炼老实道:“回孙师傅的话,在下许炼,白云镇人士!” 孙三石非常满意地点点头,爱才之心愈发强烈。 “不错,你通过锻刀考评了!” “日后若是想要修习新的武学,可以直接来前院找我。” 许炼闻言一喜,连忙称是。 “多谢孙师傅!” 孙三石在铺子内名声极好,与其他傲气十足的武师全然不同。 有了他这句话,自己以后便可以安心习武,不必担心类似师傅藏私、吃拿卡要之类的腌臜事! 场下。 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中,赵明炎挤在人群中,默默看着这一切。 “许炼,你当真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