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举司,坐落于皇城正南,朱雀大街的尽头。
它与文官云集的六部衙门遥遥相望,仿佛两头对峙的雄狮,共同拱卫着那座巍峨的皇城。
整座建筑由巨大的黑曜石堆砌而成,色泽深沉,棱角分明,在晨曦中透着一股冰冷而又肃杀的气息。
寻常百姓平日里路过此地,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不敢多看一眼。
今日,这里却是人声鼎沸。
沈望随着人流,踏上了那由整块青石铺就的广场。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望向武举司的正门。
门前,两尊高达三丈的墨玉石狮,怒目圆睁,獠牙毕露,雕刻得栩栩如生。
石狮两侧,分列着两队身披玄甲的禁军。
守卫天子的禁军此时出现在了武举司,可见朝廷,也可以说是监国太子对此次武举的重视。
有出身寒门的考生,第一次见到这等阵仗,早已是两股战战,脸色发白,手心全是冷汗。
也有那世家子弟,三五成群,虽然脸上故作轻松,但那不时整理衣冠的动作,和频频交汇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他们内心的不平静。
与他们相比,沈望就显得太过从容了。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衣,身形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或激动。
这副淡定的姿态,让他吸引了不少目光。
有好奇,有轻蔑,也有几分若有若无的审视。
沈望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的心神,早已被武举司主殿前那座高台所吸引。
高台之上,并排摆放着几张铺朱红锦缎的太师椅。
此刻,椅子上已经坐了七八名官员。
他们皆是身着绯红色官袍,头戴乌纱,神情肃穆。虽然相隔甚远,但沈望依然能感觉到,从他们身上若有若无散发出的强大气息。
这些人,便是此次殿试的主考官。
每一个,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不是一部尚书,便是九司的高层。
沈望的目光,在那些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了最左侧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面容刚毅,身形魁梧如山的中年男子。
他端坐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头,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
徐骁。
青州武举的主考官,大夏兵部侍郎。
沈望心中微微一动,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了这位。
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奇妙。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注视,高台之上的徐骁,目光也穿越了重重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沈望的身上。
当看清沈望那张平静而又熟悉的面孔时,徐骁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异样。
他记得这个年轻人。
徐骁的目光,在沈望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但很快,他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沈望也收回了目光,心中暗忖:“看来徐骁对我有点印象,也好,混个脸熟,总没坏处。”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钟声,从皇城深处传来,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空。
“铛——!”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考生,无论出身高低,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神情一肃,目光齐齐望向高台。
一名须发皆白,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老者,从主考官的坐席后方缓缓走出,来到了高台的最前方。
他身着一袭象征武举司司长的紫色武服,胸前绣着两柄刀剑。
老者清了清嗓子,目光威严地扫过台下数以千计的考生,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大夏以武立国,百年以降,英才辈出,方有今日之盛世。”
“今武举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以报效国家,拱卫社稷。”
“尔等皆是我大夏之栋梁,国之利刃。”
“今日殿试,望尔等恪守规矩,倾尽所学,展平生之志,以不负圣上隆恩,不负太子殿下期许……”
洋洋洒洒一篇官样文章,说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沈望差点都听闲了。
好在,老者也没有拖延太久。
伴随着最后一句“考试开始”,退回原位后,整个考场的气氛,陡然一变。
考生们被禁军引导着,分批次走进了武举司那巨大的主殿之内。
大殿内部,空间极为开阔,足以容纳数千人而绰绰有余。
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黑色地砖,穹顶高悬,绘着星辰日月图,十二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柱,支撑着整个殿堂,巨柱之上,雕刻着上古神魔交战的图景,一股苍凉、宏大的气息,扑面而来。
考生们按照各自的考号,找到了相应的位置。
那是一个个由白线画出的,一丈见方的格子。
沈望站在自己的格子里,环顾四周。
有人这时议论,“我们不是武举吗?怎么在这种小地方?”
“是啊,各位大人让我们到此是为何?”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
就在这时,沈望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香味,极淡,若有若无,像是檀香,又混杂着某种不知名的草木清气,闻之令人心神宁静,昏昏欲睡。
伴着异香,还有一股微不可查的神魂力量蔓延开来。
那神魂力量同潮水般,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钻入他的脑海。
这股力量极为隐蔽,寻常武者根本无法察觉,只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其侵入心神。
但在沈望的识海之中,那尊观想而出的不动明王法相,却瞬间有了感应!
“嗡!”
明王法相眉心处的竖眼,豁然睁开,一道璀璨的金光,如同利剑般迸射而出,照亮了整个识海!
那股试图侵入的神魂力量,在这道金光的照耀下,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就要被净化消融!
“别!”
沈望心头一跳,急忙用意念安抚住躁动的不动明王。
他强行压下明王观想法的反击本能,收敛心神,放开了所有精神防御。
他没有想到,明王观想法,竟然还能将这种神魂力量直接给抹灭掉。
现在还是在考核,沈望可不想引人注目,果断放弃抵抗。
几乎就在他放弃抵抗的瞬间,那股神魂力量,便长驱直入,轻易地占据了他的意识。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沈望的眼皮,变得无比沉重,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温暖的深潭,意识在不断下沉,下沉……
半梦半醒之间,一个飘渺而又威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仿佛来自九天之上,又好像就在他的灵魂深处回荡。
“汝,何方人士?”
“……青州,南怀县,沈望。”沈望感觉自己的嘴唇在动,声音却不像是自己发出的,带着一种本能的、毫无感情的腔调。
“入京,所为何事?”
“……参加武举,求取功名,光宗耀祖。”
“若大夏与敌国开战,汝,当如何?”
“……披甲执锐,为国征战,马革裹尸,在所不辞。”
“若君要汝死,汝,死是不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一问一答,如行云流水。
沈望的回答,堪称标准答案,完美得就像是提前背好了一样。
事实上,这确实是他这个身份的“出厂设置”,是最深层次的本能。
不知过了多久,那威严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侵入脑海的那股阴冷力量,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沈望的身子,猛地一颤,意识瞬间回到了身体里。
他睁开眼,眼前依旧是那座宏伟的大殿,周围的考生们,大多还双目紧闭,一脸迷茫。
只有少数人,如他一般,已经清醒过来,正一脸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四周。
刚才的经历,如同一场模糊的梦,细节已经记不清了,只剩下一种被人从里到外窥探了一遍的诡异感觉。
这,便是殿试第一关。
问心。
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杀机四伏。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那名主持考试的紫袍老者,面无表情地拿起一份名单,对着下方,冷冷地念出了七八个名字。
“王大虎,出列!”
“李四海,出列!”
“……”
被念到名字的几名考生,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他们茫然地走出队列,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拿下!”
老者没有半句废话,只是轻轻一挥手。
早已等候在侧的禁军甲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手中的锁链“哗啦”作响,瞬间便将那几人按倒在地,死死捆住。
“冤枉!大人,冤枉啊!”
“我……我什么都没做啊!为什么抓我!”
那几人这才如梦初醒,开始拼命地挣扎呼喊,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不解。
然而,没有人理会他们的哀嚎。
其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眼看求饶无用,眼中陡然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他猛地一声爆喝,体内气血轰然爆发,竟硬生生挣断了身上的锁链,转身就朝着大殿门口的方向亡命奔逃!
他的速度极快,身形如电,显然也是一名修为不俗的武者。
“哼。”
高台之上,徐骁冷哼一声,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只见一道雪亮的刀光,毫无征兆地在大殿中一闪而逝!
快!
快到了极致!
甚至没有人看清,是谁出的刀。
“噗嗤!”
一声轻响。
那名奔逃的汉子,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血色的抛物线,最后“咚”的一声,滚落在地。
那双圆睁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愕与不甘。
无头的尸体,又往前跑了两步,这才轰然倒地,鲜血如同喷泉般,染红了光洁的黑石地砖。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有的考生,都被这血腥而又震撼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一个个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看向高台上那些主考官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考试考得好好的,突然就有人被杀了是什么情况?
他们不明白!
少数出身将门世家的公子哥,依旧面不改色。
他们显然早已通过家族的渠道,知晓了这第一关“问心”的存在,对于眼前的血腥场面,也早已见怪不怪。
甚至有些人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沈望站在人群中,平静地看着那具仍在抽搐的尸体,和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同样早就知道了第一关考什么,有预料到会有这一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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