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者便是平安书院的夫子,周夫子。
周夫子在朝中门生故吏遍布,地位尊崇。
少女则是他的嫡女周颖枝,容貌清秀,举止端庄,一看就是大家闺秀。
周围的学子纷纷围了上去,恭恭敬敬地行礼。
“学生见过夫子!”
“见过夫子!”
周夫子摆了摆手,笑着说:“今天是聚会,不必拘礼。大家都是读书人,坐下来一起探讨学问就好。”
他走到小亭里坐下,那女子也在他身边坐下。
夫子环视四周,开口道:“今日既然大家都在,老夫就出一道题,看看诸位有何见解。”
众人连忙安静下来,等着夫子出题。
“《庄子·逍遥游》中有云:'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诸位以为,这句话该如何理解?”
话音刚落,就有学子抢着回答。
“学生以为,这是说真正的圣人不会在意外在的名利。”
“不对,应该是说圣人超脱世俗,达到了无我的境界。”
“依学生之见,这三者是递进关系,从无己到无功再到无名,是一个不断提升的过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
夫子听着,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赵谦似乎是也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的水平,在这些真正的学子面前,还是不要班门弄斧的好。
这时,周夫子身边的周颖枝开口了:“父亲,女儿以为,这三者并非递进,而是一体三面。至人无己,是说心中无私;神人无功,是说不执着于功绩;圣人无名,是说不贪恋名声。归根结底,都是要人放下执念,顺应天道。”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说话时不疾不徐,落落大方。
周围的学子纷纷点头称赞。
“赵小姐说得好!”
“果然是名门之后,见识不凡!”
赵谦听着这些赞美,眼里满是爱慕。
他悄悄凑到沈望身边,低声说:“看见了吗?那就是夫子的女儿周颖枝,才貌双全,不知道多少人想娶她呢。可惜啊,人家根本看不上我们这些人。”
沈望瞥了那女子一眼,又收回了视线,继续喝酒。
周颖枝的解释确实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真正的大道至简,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正在这时,周颖枝的目光扫过人群,突然落在了沈望身上。
她看见沈望独自坐在角落里,神情淡然,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这位学子面生得很,不知你对这句话有何看法?”周颖枝突然开口问道。
周夫子将目光投了过来。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转向了沈望。
赵谦的表哥赵文渊连忙站出来解释:“回禀夫子,回禀小姐,这位是我表弟的朋友,并非书院的学子,只是过来见见世面。”
赵谦也跟着说:“对对对,我这朋友只是一个收尸人出身的,刚刚才考上司卒,粗鄙得很,哪里懂什么学问啊。”
“小姐要问的话,不妨问我,我比他略懂一些学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优越感,仿佛在说:你看,我虽然比不上那些天之骄子,但至少比沈望你强多了。
周夫子听了,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就算了。”
周颖枝却有些失望。
她刚才看沈望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还以为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没想到只是个普通的司卒。
虽是一个小小的司卒,但是身上那种气质,可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司卒能有的。
周颖枝还是忍不住说道,“既然来都来了,不如也说说你的看法?”
“圣人曾言,有孝无类。”周夫子笑着说,“反正就是随便聊聊,说错了也没关系。”
沈望放下酒杯,抬头看了赵谦一眼。
赵谦有点尴尬,往一旁坐了坐,生怕沈望回答了不好,让别人耻笑,拖累了他。
他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沈望一目扫过。
轻咳一声,声音清郎。
“既然夫子这么说了,那我就班门弄斧一回。”
沈望站起身,缓步走到小亭前,“诸位的理解都没错,但都没说到点子上。”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哗然。
“这人口气这么大!”
“一个司卒也敢在这里指点江山?”
赵谦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沈望真的敢开口,想到沈望自己带来的,沈望丢脸,就好比他也丢脸了。
“沈兄,咱们不会可以直说,夫子不会怪你的。”
赵谦连忙小声提醒。
沈望却是不以为意。
周夫子这时来了兴趣,笑着说:“哦?那你说说,什么才是点子上?”
沈望看着周夫子,缓缓开口:“庄子这句话,其实很简单。至人无己,不是说没有自己,而是说不被自己束缚。
神人无功,不是说不做事,而是说做事不求回报。
圣人无名,不是说没有名声,而是说不被名声所累。
归根结底,庄子想说的就是四个字:顺其自然。”
他顿了顿,又说:“诸位把这句话解释得太复杂了,反而失去了庄子的本意。庄子最讨厌的,就是那些故作高深的人。”
全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夫子在内。
良久,周夫子突然站起身,走到沈望面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好!好一个顺其自然!”夫子连叹三声,随后又问:“《庄子·逍遥游》有云:‘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此句何解?”
周夫子这句问出来,在场的学子都皱起了眉头。
连周夫子的女儿周颖枝也是微微一怔,“父亲,此题是否过于难了?”
周夫子只是轻轻摇头,目光紧紧的看到沈望的眼睛。
沈望只是略微沉吟,然后对着周夫子的方向淡然开口:“水之积也不厚,负大舟也无力。这句话,说的不是根基,不是大势,而是‘自由’。”
一言既出,满场皆惊。
自由?这跟庄子的原文有什么关系?
不等众人发问,沈望继续说道:“舟行于水,是舟选择了水,还是水束缚了舟?
大舟为何一定要水来承载?若能挣脱江海,化为飞鹏,翱翔九天,还需要在乎水的厚薄吗?”
“庄子所言,是世间万物皆有其‘待’,有所依赖,便有所束缚,便不得逍遥。真正的逍遥,是无所待,是挣脱一切束缚的绝对自由。所以,解法不在于如何让水变厚,而在于如何让舟离水。”
话音落下,整个庄园死寂一片。
所有学子都愣住了,他们皓首穷经,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赵谦的表哥瞠目结舌,赵谦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为什么?
为什么沈望说的话,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懂,但是连到一起,他就听不懂了?
亭子里的周夫子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微微点头,“不错,让舟离水,你可在他人门下学习?”
沈望摇摇头,“未曾。”
“那你可愿跟着我读书?”周夫子笑着问。
沈望对着夫子微微一躬:“多谢夫子厚爱。晚辈沈望,无心儒道。”
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
在场的学子心中都忍不住惊呼,在场的学子之中,不乏朝廷大员家的嫡系子嗣,他们都是花了极大的人情,才得以跟在夫子身边学习。
让赵谦表哥,赵无渊这种,仅仅只是挂一个名头,一年都见不了几次周夫子的学生,出门在外都受尊敬,可想而知周夫子的地位有多高了。
无数人想拜在周夫子门下都求生不得,如今周夫子主动招揽。
既使是这样,沈望竟然还拒绝了。
周夫子连叹三声可惜,却不见丝毫恼怒,反而露出一丝欣赏的笑意。
“罢了,人各有志,不强求。”他看着沈望,郑重说道,“不过,沈公子方才所言,虽石破天惊,却仍未说透。他日若有闲暇,你我可多加交流。”
众人听了,更是震惊。
夫子竟然用了“交流”二字,而不是“指点”或“教导”。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是把沈望当成了平等的学问中人,而不是一个需要教导的晚辈。
在场所有学子面面相觑,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赵谦站在人群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说不出的憋屈和不甘。
赵谦彻底傻眼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本想让沈望看看自己的人脉之广,背景有多大。
怎么这一下来,他在沈望的面前,反倒像一个小丑了。
就凭周夫子这句话,他就比不过沈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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