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雪消融,春风拂过栖云镇。 河水涨绿。 庭院老梅落尽了最后一瓣残红。 古井旁,那方沉寂一冬的土地,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宇文峙坐在井沿。 他胸口的伤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印记。 这印记如同墓志铭,时刻提醒着那夜的决绝。 他目光如钉,死死焊在那片新土上。 阿忘在院中蹒跚学步。 他脖颈上的山灵玉贴着温热的肌肤。 玉石不再闪烁异芒,却似乎与地底某物维持着无声的共鸣。 清晨,露水未晞。 宇文峙伸手拂去石栏湿气。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泥土动了。 一点极其脆弱的嫩绿,顶开了坚硬的土粒。 它探出了头。 不像寻常草木。 这嫩芽通体晶莹,仿佛翡翠雕琢。 内里流淌着乳白光晕。 它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毫光。 气息纯净而磅礴。 是云娘的味道。 却比记忆中更加精炼,如同去芜存菁后的结晶。 宇文峙屏住呼吸。 他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心脏如战鼓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缓缓匍匐靠近。 指尖颤抖着悬在嫩芽上方,不敢触碰。 生怕一丝气息,就会惊碎这奇迹。 希望在干涸的心田疯狂滋长。 这株灵植长得极快。 几日功夫,便已尺许高。 茎秆非绿,而是温润的月白色,质地如玉。 异变突起。 主干顶端,竟分出了两股色泽迥异的枝杈。 左枝皎洁如月,云雾缭绕。 那是纯净祥和的生机。 右枝暗沉血红,扭曲如蛇。 叶片边缘带着不祥的锯齿。 上面浮现着诡异的暗金纹路。 阴寒,怨毒,贪婪。 这气息宇文峙至死难忘。 与太子宇文清操控“影”时的邪气,同出一源。 一株并蒂。 一红一白。 宇文峙脸色铁青。 他拳头紧握,骨节泛白。 狂喜瞬间被惊骇吞没。 那滴心头血,竟也将太子的邪灵一同种下了? 光影相依,双生共存。 这究竟是新生,还是诅咒? 阿忘却不懂这些。 他摇摇晃晃跑过来,好奇地伸出小手。 白色枝杈无风自动。 顶端最翠绿的叶片垂下,像母亲的手指,轻轻拂过阿忘的小脸。 阿忘咯咯笑起来。 他抓住叶子,亲昵地蹭着。 红色枝杈猛地一震。 它散发出浓烈的阴寒,似毒蛇昂首。 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无法触及孩子分毫。 宇文峙看着这诡异而温馨的一幕,心如油烹。 春深。 并蒂灵植结出了两个花苞。 白苞似菡萏,清香宁静。 红苞如骷髅,血雾缭绕。 黄昏降临。 夕阳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橘红。 阿忘玩累了,缩在宇文峙怀里熟睡。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山灵玉。 晚风拂过。 白苞顶端的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声清脆稚嫩的童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如玉磬相击,空灵悠远。 “爹……爹……” 声音懵懂,满是依赖。 像极了幼年时,那个跟在他身后唤“峙哥哥”的沈未晞。 宇文峙如遭雷击。 浑身剧震。 热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未晞?! 是她的灵识回归? 还是云娘本源的显化?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圣洁的花苞。 喉咙哽咽,几乎要发出回应。 就在这一瞬。 旁边的血红花苞,猛地剧烈震颤! 暗红血雾翻腾收缩。 花苞顶端裂开一道细缝。 一个阴冷、滑腻的声音,如毒蛇吐信般钻了出来。 带着刻骨的戏谑与怨毒。 清晰地钻入宇文峙耳膜。 “皇叔……别来无恙啊?” 宇文峙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 极致的惊骇与暴怒爬满面庞。 这声音! 他永生永世也不会忘记。 太子宇文清。 那个害死未晞、逼散云娘的孽畜。 他也回来了。 白苞的稚嫩呼唤。 红苞的阴冷笑语。 在黄昏的庭院中交织,回荡。 希望与绝望,同根而生。 挚爱与死敌,一体双生。 宇文峙僵立原地。 目光死死锁住那株摇曳的并蒂灵植。 暮色渐沉,月光初升。 一白一红两色花苞,静静对峙。 江流在远处无声奔涌。 风未停。 故事,才刚刚开始。